丹柿小院里的“嘿兒了蜜”時光

這些日子的天眼瞅見涼，秋褲、毛衣往身上一裹，轉眼就到了霜降。老式年間，霜降對北京城倒騰柿子的小買賣人來說，算是個里程碑似的節(jié)氣。為什么這么說呢？

柿子這種水果，過了八月十五，差不多就可以吃啦。只不過這時候的柿子，還沒徹底熟透，澀的多，甜的少，上市以前必須用溫水泡，行話叫漤柿子。漤出來的柿子，拿牙一咬“咔咔”帶響，甜的占大多數(shù)，保不齊也有個把澀的。賣柿子的走街串巷，為了多攬主顧，多賣錢，都得這么吆喝：“哎，賽倭瓜的大柿子，澀了管換啊！”過了霜降，柿子夜里讓霜一打，白天再讓太陽一曬，就算徹底熟透啦，只要軟了就不澀，用不著漤，小買賣人上街賣柿子就得換一套詞：“哎，嘿兒了蜜的大柿子啊，賽糖罐！”50多年以前，這樣的“柿子變奏曲”應該在王府井北邊的那個小院門口來來回回上演過無數(shù)次。

丹柿小院

豐富胡同如今已經(jīng)成了老舍紀念館的那個小院，是老舍先生1950年從美國回來置辦的家。北京人愛跟院里種樹，尤其是棗樹和柿子樹，取的是“紅紅火火”“事事順心”的吉祥寓意。買下豐富胡同的小院以后，老舍先生親手在正房門口，一左一右，種了兩棵柿子樹，還給小院起了個名，叫“丹柿小院”。

雖然沒能親眼看見，可是單憑同為北京土著的默契也能想得出來，每年秋天，小院里的人必定會蹬梯爬高，舉著竹竿，有說有笑地摘柿子。摘下來的柿子，先把最順眼、最勻溜的挑出來，送給街坊鄰居。送剩下的，就一層、一層碼在正房的窗臺上，任由它們自己變軟。家里的孩子，沒準還有老舍先生自己，每天都要把這些柿子挨個盤一遍，看見軟的，就捏起來舉到嘴邊，咬破外皮，使勁一嘬。北京人管這種吃柿子的方法叫“嘿了蜜”，誰要是碰見什么高興的事，心里覺得美吧唧的、樂吧唧的，大伙也可以說他跟嘿兒了蜜似的。

臨到年根底下，天越來越冷，窗臺上變軟的柿子不知不覺就凍住了。吃這種凍柿子，先得拿涼水拔一下。冰涼梆硬的柿子擱在涼水里，泡二十來分鐘，外邊就能結出一層透明的冰殼。剝開冰殼，鮮紅的柿子皮緊繃繃包著一兜水，吹彈可破。輕輕把嘴貼上去，咬住了，使勁一嘬，又涼、又甜、又香的甜湯，從牙尖一直冰到胃里。

北方的冬天，屋里都生爐子，比南方暖和，就是待的工夫大了覺得心里躁得慌。一口氣連嘬幾個凍柿子，胃整個都涼透了，抬眼瞧瞧周圍，陽光透過窗戶斜著照進來，仔細看的話，能看見細細的塵土在陽光里忽忽悠悠、閃閃發(fā)亮。燒水壺跟爐子上坐著，嘎啦啦直響，壺嘴突突突地往外冒白汽。家里養(yǎng)的老貓，揀暖和的地方往炕上一蜷，瞇縫著眼睛，連曬太陽，帶打呼嚕。葫蘆里的蟈蟈、油葫蘆，再聒聒聒、悠悠悠地那么一叫喚。這或許就是丹柿小院里一個普通的冬日午后。

老舍年菜芥末墩

街上，祭神的花炮逐漸多起來。胡同里，每家都在剁餃子餡，響成一片。趕到花炮與剁餃子餡的聲響會合起來，就有如萬馬奔騰，狂潮怒吼……

墮入低谷的人最容易想到無憂無慮的童年，它會讓人覺得溫暖，感到慰藉，猶如暗夜里的一點光。所以兄弟失和、欲哭無淚的魯迅才會寫出追憶故鄉(xiāng)的《朝花夕拾》。流落香港、貧病交加的蕭紅則會借手中的筆神游呼蘭河，回到樂天知命的祖父身邊。生命的最后時刻，也是最艱難時刻，丹柿小院的主人想到的是兒時的北京胡同，還有親人廝守、苦樂交織的年。

老舍先生喜歡過年。90年代那會兒在《讀者》上看過一篇文章，作者名姓已經(jīng)記不得了，題目好像是《老舍家的年》。北京人過年必須要把家里收拾利索，不光為了整齊干凈，也是為了把全年積攢的晦氣全掃出去，給新的一年求個好彩頭。按那篇文章的說法，進了臘月，老舍先生就會像很多北京人那樣支使孩子爬上爬下，擦玻璃，掃頂棚，自己跟旁邊站著，干動嘴，不干活。誰要是把抹布遞下來，讓他幫忙投一把，他都會把投干凈的抹布攢成一團，朝對方扔過去，捎帶手還得吆喝一聲：“小子，看鏢！……丫頭，看鏢！”

屋里收拾利索，前后腳，就該殺雞燉肉做年菜了。丹柿小院最拿手的兩樣年菜，一樣是炒二冬，一樣是芥末墩。炒二冬本身沒多大技術含量，關鍵是材料難得，就是把冬菇和冬筍炒在一塊兒。芥末墩講究用家里存了半個冬天的大白菜，外邊的老幫子不要，光要里邊大概一掐多粗的嫩心。白菜心擱在案板上，二一添作五，“咔嚓”一刀，不要前邊的葉，只留后頭的梗，然后再“咔咔咔”連切幾刀，自然就成了一寸來厚的圓墩子。切出來的圓墩子不能下鍋焯，只能擱在笊籬里，架在鍋上拿開水澆。澆開水的那個度挺難把握，澆輕了，白菜不熟，吃到嘴里有土腥味。要是澆重了呢？那就改成熬白菜了，吃不出芥末墩特有的爽脆口感。火候澆得正好，不生不老的白菜，一層摞一層，整整齊齊碼在搪瓷盆里，碼一層白菜，撒一層芥末和白糖，淋一點米醋，周而復始直到碼滿為止。裝滿白菜的搪瓷盆蓋上蓋，拿破棉被捂嚴實了，擱在院里的陰涼地方，現(xiàn)吃現(xiàn)拿。年歇那幾天頓頓大魚大肉，實在吃得絮煩了，瞅巴冷子嚼兩個帶著冰碴的芥末墩，又脆、又涼、又酸、又辣，開胃還解膩。

印象里，好像就是這篇介紹老舍過年的文章發(fā)表以后，北京人才把過年吃芥末墩的風俗重新?lián)炝似饋怼Ｖ钡浇裉欤W(wǎng)上跟“老舍”兩個字關聯(lián)度最高的北京美食還是芥末墩。各路打著“老北京”幌子的飯館，菜單上要是沒有芥末墩這道菜，吃主就會覺得這地方的玩意肯定不地道。

沒講完的故事

如同《四世同堂》里的小羊圈胡同一樣，豐富胡同是個鬧中取靜的去處。出胡同口往南走，馬路對面就是繁華熱鬧的王府井商業(yè)街，街上的行人膚色各異、語言有別，或行色匆匆，或閑庭信步。街邊飯館門口的姑娘、小伙手舉電喇叭，操著并不熟練的京腔，賣力氣地沖他們吆喝：“哎，老北京特色啊，炸醬面、爆肚、芥末墩！”

離開商業(yè)街，翻回頭往胡同口一扎，走不了幾步，兩只耳朵立馬就能清靜下來。丹柿小院里，秋天剩下的最后幾個柿子掛在枝頭搖搖欲墜，饞嘴的喜鵲圍著它們喳喳亂叫。午后的暖陽透過玻璃，落在油漆斑駁的書桌上，仿佛還在等待它的主人回到這里，把那個沒有結尾的故事接茬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