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芳凝,獨立心理咨詢師。
作者說
心靈的旅程有時跟身體不同步,習慣了指使身體在現實的槍林彈雨中所向披靡。在這里,我們也許可以看到更多心靈的居所,燃起溫暖的火光,看到美好會在前方出現。
心靈的誕生,某種程度上說比身體還要早。從凝聚著全部生命的受精卵結合之前,便是不同狀態下的“準受精卵”了:有的是被滿心歡喜期待著如約而至的,有的是突如其來讓人有些措手不及的,有的是一直苦苦盼望經歷了許多坎坷艱辛的……這些到來前的背景,結合母親在孕育時所處的內在與外在的狀態,構成了生命最初的心靈底色。一個嬰兒的心靈體驗和心智結構的建立過程,很難直接被這個嬰兒自己的意識記住,并且通過理性呈現表達的。但是它作為人生起點的心靈建構是如此的重要,以至于可以說,我們一直在用接下來的這幾十年時間表達著生命最初的一些重要的心靈經驗是如何被建構的——那里的喜怒哀樂,那里的憧憬、喜悅、憤怒、憂傷是如何在心靈中被表達與涵容的。
心理出生:一場母嬰共同經歷的陣痛與期望
沒有一個母親會忘記懷胎十月、一朝分娩時那種身體被撕裂般的陣痛。但是似乎很少有人會認為在心靈的層面,也會承受這種分娩之痛,并且這種分娩之痛并不是母親一個人的,是母親和嬰兒所共同經歷的。對于母親而言,從一個人“變成”兩個人,成為另外一個生命的母親、孕育者,并不是一件輕而易舉、自然而然的事情。在這個過程里一個母親會經歷很多對未知不確定,和環境變化產生的彷徨、不安、失落,如此近距離地再經歷一次新生的過程,也很有可能會激活一個母親自己曾經經歷過的,在嬰兒時期的一些已經不在她意識記憶中潛在的不愉快的體驗。這些在母親心理層面所經歷的孕育新生命的“陣痛”,都直接影響到了她的心靈空間,是不是足夠的寬敞和溫暖能夠承載住一個剛剛被赤身裸體地“拋置”到這個世界上的小家伙,所經歷的那種根本無從用語言表達的新生的陣痛與彷徨。
對于每個新生的寶寶而言,從自己已經非常適應了十個月的居所——母親溫暖而濕潤的子宮,突然經歷了一番掙扎(并不是所有的寶寶都是十分順利地順產出來的,有的經歷了很長的生產時間,有的使用了產鉗,或者破腹等外力的侵入協助,有的可能經歷了臍帶繞頸的窒息……),來到了這個陌生的世界,開始通過全新地一呼一吸的方式去讓自己生存下來,是每個人人生中體驗的第一次重大的分離,也是每個人第一次經歷如何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挑戰。因此,出生這件事,對于每個人來說幾乎都是一次不可避免的“心理創傷”,而這個創傷某種程度上也像是一次“危機”——當一個嬰兒剛剛來到這個全新的世界,面臨著很多自己無法獨立應對的危急的時候,如果可以有養育者給到小寶寶不僅僅是身體,也是在心理層面上穩定的照料,那么他可能就會由這個心理出生的起點開始便在自己的內心構建了一個可以去應對外在世界風風雨雨的安全基地。反之,如果這個心理起點的基地是風雨飄搖的,那么可能在未來的日子里,外面的世界無論在別人看起來多么風和日麗,在這個寶寶的眼中看出去卻總是讓人不安的、無助的。
描繪內在父母
每個人的心理成長都會經歷一個叫作“內化”的重要過程:一個嬰兒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雖然說在母親肚子里的十個月已經經歷了很多很有意義的母嬰互動了,但是在現實生活中的很多經驗,對于一個寶寶來說是空白的:比如當我感到身體不舒服了,需要被照顧的時候,我應該如何表達,我的照顧者才知道我有需要了,我的照顧者有沒有耐心去觀察和發現我的身體是有什么需要,是餓了、脹氣了、病了,還是冷熱需要調節了……比如當我的心理產生了一些開心的體驗需要有人來帶著愛與欣賞的眼光看著我分享,當我感到不安和恐懼的時候,我的照顧者敢不敢去和我共同面對和探索那個不安是什么,而不是把那種不安的感覺迅速地按照一個自己預設的原因去解釋和壓制……
一個寶寶的重要養育者回應寶寶需要的方式,會日積月累地由具體地從一些行為、需要的滿足,向嬰兒的心靈深處生根發芽成很多長久地留在他心靈里的東西。比如好的養育讓一個寶寶相信親密關系是值得信任和向往的,自己是非常可愛的,被喜歡和用心照顧的,等等。經過了內化的過程,一個嬰兒開始在人生最初的心靈模型中內化出了父母的形象。他們可能但不一定是血緣上的父母帶來的,甚至并不一定要對應相應的生理性別,但是一定是在這個嬰兒人生最初的重要養育者帶來的——一個理想的父性的形象可能是有力量的,能夠負責的;一個理想的母性形象可能是溫柔的、善解人意的。對于這種內化了的父性和母性的形象沒有任何一定之規或者是好壞的標準,它們在每個嬰兒最初被照顧的體驗中形成,并且這些心中的形象會很長時間地停留在每個人的意識深處,去影響其在未來的人生中對于自己、對于他人、對于各種關系的期許和理解。
象征與具體
內化的父母某種程度上就是一種象征,而這個象征從現實中的具體的“父母”演化而來。把一個對象從具體的呈現,理解到它在具體現象背后,那個象征層面的,“看不見”的含義與體驗,是一種重要的心靈能力。而這個能力,就是從嬰兒時期起被照顧的體驗開始的。從具體的對象,到象征的自由流動,聯想,賦予意義,是一個非常富有彈性的,靈活空間的心靈活動。比如,我們可以把自己發脾氣、砸東西這件具體的事情去進行象征層面的聯想,也許砸東西并不是我核心想做的,而是我在這背后可能想向某些親密的人表達一些憤怒和不滿。當這件具體的事情在象征層面的意象被呈現的時候,我們也不一定要通過砸東西這個具體的方式來表達內在的不滿,也可以通過直接說出來的方式去表達,或者畫一幅充滿張力的畫,演奏一首節奏急促音色鮮明的樂曲來表達……由此,我們內在的憤怒,和具體的象征便可以流動起來了。反之,當我們的心靈無法將象征與具體流動轉化的時候,便會很容易“僵持”在某個具體的狀態下。比如一個寶寶在發脾氣、砸東西的時候,那個具體的行為背后象征的可能是沒有一個讓他被允許表達的空間(他的養育者不關注他的情緒體驗,他的養育著直接會壓制他看上去不聽話的行為甚至因此懲罰他……),久而久之,這個嬰兒的心靈空間便會被固著到某些具體的對象或者行為中,無法更多地關聯自己更豐富的內在體驗和心靈活動。具體事物像是我們看見外在現實,象征的對象像是我們看不見但是也真實且豐富的心靈世界。當從生命最初的心靈開始構建的時候,通過養育著我們的,飽含愛的對象,對我們心靈體驗的看見、涵容和構建,讓自己慢慢也有能力去在具體和象征之間進行聯想和流動。總體來說,當心智發展水平愈健康、愈活躍的時候,轉化抽象與具體之間的能力也就越高,這意味著心靈能體驗到的我們與這個世界的聯結也就更加豐富。這種豐富不僅僅是我們可以在現實中表達和體驗自己方式的豐富,也是向內對于我們自己內在體驗的捕捉與構建的豐富。
一個嬰兒的心智結構的建立,對于我們每個人來說是如此遙遠,遙遠到雖然我們曾刻骨銘心地經歷過,但是卻無法通過回憶呈現,但它又近在咫尺,作為內化心智功能去理解,感受這個世界的濾鏡和直覺。回溯到心理出生的時刻,并不會改變我們曾經經歷的那些重要經歷,給我們的心靈結構和人格底色帶來的影響。但是可以讓我們開始理解自己的內在世界是什么樣的,它的樣貌是如何被建構的,它是不是我們所期許的。這種理解和看見本身也許就很重要,就像是曾經那個嬰兒,在自己生命最初通過自己的養育者感受到自己是被看到和理解時,整個世界都開始變得更加安全和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