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的沼澤與白的雪

黛西·約翰遜的書，我最先讀到的是《沼澤》。芥末綠的封面，作者上方還加了一行小小的字，“布克獎決選最年輕入圍者”，這個標簽漂洋過海來到漢語世界后并沒有顯得多么耀眼，實際上，一年年的布克獎和國際布克獎似乎都無法在中文領域引發類似諾貝爾獎那樣的水花。這本書面市后并沒有受到什么關注，沒多久，另一本書《深水》也悄悄出來了，至今沒幾條短評掛在讀書網站上。當然，關注度不是什么非要不可的東西，標簽也是。有時候，選擇打開一本書或者持續追蹤一個作者完全出于一種直覺，直覺不講究喜好，也不強求結果的好壞。讀完兩本，我一直沒舍得放到二手書網站上去流轉。

黛西·約翰遜成長于東英格蘭，書寫這片家園，那種天然的潮濕質地在行文間揮之不去。沼澤作為物理環境，也作為精神土壤存在，按她自己的說法（參見作者訪談），沼澤是平的、封閉的，曾存活于地下的。這片土壤連接眾人，而由眾人組成的社群松散、單調又昏沉，夜晚獨屬于一個叫“犬與狐”的酒吧，無數少女在此成長為單身母親，無數男人消失，失落者的船屋長存于運河之上。這種晦暗不清的氛圍創造出了無需常理支撐的詭譎環境，由此，人與沼澤漸漸聯結，和動物的區別漸漸消失，真實與傳說打破界限。每個人活在時間線上，也活在時間之外。

小說中那種冷風貼面的哥特氣質，不太像伸手捂嘴的窒息悚懼，更接近于走在灰暗不清的暗道中，不自覺地把奇怪的幻覺化為真實。一個絕食的女孩把自己變成鰻魚，鰻魚因為失水而集體絕食。房子愛上房子里的人，向所有前來的客人發起報復。用泥土搭建的亡靈會歸來，夭折的兒童會寄生在狐貍身上，習得語言后漸漸掏空生者。孩子出生后會將母體的記憶奪走，直到徹底取代……變形無處不在，發生在任何人與動物、與泥土、與河流之間。他們顯示出，人不過是自然很小的一部分——可以作為人，也可以作為別的形式存在——人很脆弱，隨時會被攻擊、剝奪、替代、瓦解。但人又很容易被制造出來，一次未成年人的嘗試或者成年人在酒吧和社交網站上的碰撞就可以實現了。

不過還是要指出，提煉是非常無力且無效的行為，作品的迷人也并不在變形的具體概念上，而是在……這些變形從哪里出現，以及在哪里落地。打個比方，人們會為花樣滑冰的幾周跳鼓掌，同時沉醉于看似隨意的銜接動作上。

在這些變數里，語言成為了比肉體更堅固的存在。語言可以繼承，可以感染，可以被創造，可以在遺忘后重拾，不同性質的詞可以被拿來試探和區分，像秘密暗號。小說里常常出現這些情節。我很喜歡的一篇叫《血祭》，三個女孩需要靠吃肉來生存，當她們想吃男人時，她們就出門約，上網約，帶回家來約。吃完獸醫后，她們會熟悉地說出動物的各種器官，變得像獸醫一樣愛嘆息。吃完暴躁直男后，她們會止不住地冒出臟話。認識語言是認識一個人，記住和喪失語言也是。

還有一篇叫《失身指南》，原文叫how to lose it。失去了什么？簡單來看是兩代少女的童貞，一個少女變成單身母親，多年后，單身母親的孩子也成為單身母親。黛西·約翰遜的小說有很強烈的母系色彩，甚至可以說，父親只需以生物形式出現一下就夠了，留下女性們繼續渴望、繼續演變。還失去了什么？喪失控制，喪失維系自己的動力，喪失合乎常規的生活車軌，得到的補償是一些新的記憶。這個短小的故事有點像她的另一個長篇小說《深水》的引子，相似點不僅是人物關系，也不僅是運河船屋的背景。

說到住在船上的女人，不得不想起同為英國女性作者的佩內洛普·菲茨杰拉德。在《離岸》這部經典作品里，獨身女人帶著孩子生活在船上，偶然的上岸只會讓她們感到更加不適。那種放棄勉強和自甘孤絕的感覺和《深水》是一脈相承的。

關于《深水》，最好不要在打開書頁前從任何渠道得知這是對某個故事的二次創作，否則可能不免要邊讀邊尋找原型對應的人物。也最好不要從任何地方提前獲悉它的內容梗概。當然，即便不幸被劇透了，讀著讀著還是會淡忘或者迷失。正如標題everything under所提示的那樣，故事一旦被藏匿于水下，秩序就變了。讀者只能摸到碎片，無法全盤拎起。這些碎片來自斷斷續續的訴說，而訴說來自記憶的尾部，由或充沛或被凍結的情緒接連觸發。不妨這么說，記憶就是水下，讀者不得不隨之潛入水下。從迷宮的某個端口進入，穿越不同的時間地帶，在進入下一格時，想想前一格和再前一格的位置關系，漸漸補全水下的地圖。然而到最后可能是這樣的：快要獲知全景的時候，你會轉而沉迷于某個局部。

簡單來說，《深水》是一個希臘神話新編，同時加入了跨性別的元素。形式上用農舍、河流、尋人三個聲部串起不同時間的故事，不斷交織，構成全幅。不過閱讀它的樂趣既不在于尋找和神話原型的一一對應，也不在于厘清線索，在晦暗中行走，摸索眼前的影影綽綽才是最緊要和真實的。最后打撈起來的，也許只有一些情緒，幾個詞語。對了，主人公就在編輯字典的部門工作，腦子有很多小時候和母親獨創的詞匯，其中一個叫“波納客”，它是河怪，是人影，是運河賊，也是一切令人害怕的未知。兩代女性躲避它，又不知疲倦地尋找它。現實被揉搓變形，而語言堅固如石，《深水》再次展現了這點。

黛西·約翰遜的最新長篇小說叫《姐妹》，中文版在今年夏天也已經順利引進了。依然是被黑暗與潮濕纏繞的風格，依然是多聲部交替上升的敘述，提前適應了作者女巫般的氣息和筆調，進入故事就比從前更順暢了。或者說，閱讀她從在一地碎片里小心翼翼地踮腳前行，變成了步伐輕快的跳房子游戲，直到碎片成為地圖，地圖成為整個世界。也因為風格的一貫性，作者的三部作品幾乎是互為映襯、互為注腳的，這對于持續關注她的讀者來說，也算是一種私密的小趣味。

簡單來說，《姐妹》描述了希拉、塞普丹珀（九月）與茱萊（七月）母女三人流浪、搬家與安頓的生活。沒錯，黛西的故事里依然缺失著長存的男性，他們像鬼魂一樣忽閃而至，又忽閃消失，然而對被遺留下的人來說，似乎一點也不重要。母女之間的緊張關系，姐妹之間略顯病態的共生關系，都因為動蕩不安的環境而顯得神秘且扭曲。秘密正是在扭曲中漸漸展開的。一個人的生依附在一個人的死之上，當靈魂被粘合成一體，究竟是誰活了下來，是誰死去了？存活著的個體甚至分辨不清自己的存在，就像身處大霧中。而黛西·約翰遜的大霧，很大程度上來自語言的大霧。

說到姐妹的共生關系，我想起前不久讀過的另一本小說。韓國女作家韓江曾以《素食者》獲得國際布克獎，她另著有一本在東歐旅居時完成的作品，叫《白》。《白》里面寫到了“我”未曾謀面的姐姐，也即母親曾經生下的一個早夭的女嬰。因為時處嚴冬，江上是冰，窗外是雪，窗上落滿了霜花，母親為她取名叫雪英。幾十年后，孤身徘徊于異國土地上的“我”，看到一切白的事物，常常會想起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姐妹，如同反身回望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最后一章《所有的白》是這樣寫的：

借由你的雙眼去看白菜心最里面，明亮的地方，會看到隱藏在那里的最珍貴的嫩葉。

會看到掛在白天空中的半月的凄涼。

有朝一日，我會去看冰河。去仰望每個棱角投下淡藍色陰影的巨大冰塊，以及從未有過生命，卻更能感受到神圣生命的某種事物。

我會在白樺樹林的沉默中看到你；會透過冬日太陽升起的窗戶的寂靜看到你；會從跟隨著斜照在天花板的光線而晃動的灰塵中看到你。

我會吸入你在那白、那所有的白中呼出的最后一口氣。

這段結尾真美啊。用自己的腳步，想象著、度量著對方的身影，在遠方，也在心口。女性身上總是寄居著一個神秘的自己，當然，我們也可以稱之為“她者”。

王占黑，寫作者，已出版小說集《空響炮》《街道江湖》《小花旦》。

作者說

“喜歡喝白開水，喜歡沒事在街上走來走去，看來看去，接陌生人的話茬。坐下來的時候，喜歡認認真真想一點好像不必要認真去想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