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本書,往往涉及多個話題,表達了作者從不同視角展開的認識和思考。作為作者,只要有一點能給人帶來啟發,就不虛此“作”;作為讀者,則是只要有一點收獲,就不虛此“讀”。
比如,元大都以來北京城的鐘鼓樓,為什么建在今天北二環路內側?在鐘鼓樓地區還曾經建有中心閣、中心臺,既然稱為“中心”,那么其北界自然不應該在今天的鼓樓大街上。從美國第18航空隊1943年對北平舊城的航拍圖可以看出:以德勝門與安貞門一線為界,在其以南的內城地區,密如蛛網地分布著棋盤式街巷,中軸線兩側則是星羅棋布的鐘鼓樓、地安門、壽皇殿、景山、大高玄殿、故宮、天安門、中華門、正陽門城樓與箭樓、天壇、先農壇、永定門等重要建筑;而在其以北地區,街巷要相對稀疏得多,重要建筑也只有地壇、黃寺等寥寥幾處。給人感覺鐘鼓樓似乎并不是城市的中心。為此,翻過一些相關書籍,也多次請教過專家和文史愛好者,但均語焉不詳,使人不得其解。
看了王軍的新著《堯風舜雨:元大都規劃思想與古代中國》,好像終于明白了幾分。
對于王軍先生,應該說對他的書比對他這個人更熟悉。他供職新華社的時候,先后推出轟動各界的《城記》《采訪本上的城市》《拾年》《歷史的峽口》;他調入故宮博物院以后,又陸續出版了專著《建極綏猷:北京歷史文化價值與名城保護》《堯風舜雨:元大都規劃思想與古代中國》。對于這些書,我是出一本買一本,閱后多有所得,因此心中甚是喜歡。
記得是若干年前,因為我寫過關于《城記》的書評,他通過朱祖希先生,約我和一位供職于北京古建研究所的朋友在美術館后街的一家小店小聚。有共同關注的朋友聚會,自然是海闊天空地漫聊。至于聊了些什么,大概應該是關于他的北京城,關于記者眼中的老城保護,關于寫書、讀書和刊物……印象最深的,其實是他在我帶去的書上題簽,又贈送新作。因為書太多,手提袋開線了,只好手捧這些寶貝,乘地鐵6號線換5號線換10號線回家——好一場“上上下下的享受”。
在《堯風舜雨》中,王軍進一步深化了《建極綏猷》的研究成果,以元大都的齊政樓為切入點,探究當今北京城的文化基因和中華文明的傳承機制。他告訴我們:元大都城,東面為光熙門-崇仁門-齊化門,南面為文明門-麗正門-順承門,西面為平則門、和義門-肅清門,北面為健德門-安貞門。齊政樓就是忽必烈建于元大都中心之區的鼓樓,它與北側的鐘樓相望,見證了中國古代都城制度的演進。在京師市井之中建設獨立的報時用鼓樓和鐘樓是元代開創的制度,對后代都城影響至深。東西、南北干道是城市子午中線、卯酉中線“二繩”的象征,“二繩”交午之處即“中”之所在。忽必烈營造元大都時,取義《尚書·堯典》,在都城之“中”即東西、南北干道交會之處建齊政樓(鼓樓)和鐘樓,表達自己直通上古堯舜之制、順天承命、道統存繼之意。宣示“國家時間”,把時間、“二繩”和“中”建立了聯系,這是中國古代天文與人文制度的核心內容,具有重要的人文意義。
至于鐘鼓樓以北地區的相對荒蕪,王軍指出:傅熹年在《中國古代城市規劃、建筑群布局及建筑設計方法研究》一書中對元大都規劃做了深入研究,獨具慧眼地指出元大都的總平面存在兩組模數,這對于進一步理解元大都規劃布局的文化內涵具有重要指導意義。第一種模數是以宮城御苑為模數單位,東西九列,南北五列,共四十五個模數單位,組成大城總平面。第二種模數是以宮城之廣、皇城之深為模數單位,東西九列,南北四列,共三十六個模數單位,組成大城總平面。在傅熹年看來,元大都的規劃在大城與宮城御苑之間的關系上取九和五的倍數顯然是有意附會《周易》中九五利見大人,以九五象征貴位的意思,以這數字象征皇城和都城。而大都城以宮城、皇城之長寬為全城的模數,并使由干道劃分成主要街區(相當于市里制城市中的里坊或里坊集群)也和宮城、皇城的尺度有聯系。

具體而言,在元大都規劃設計中,第一種模數的四十五個模數單位,以九宮數三為一組的法式演繹,可合并為十五個擴大模塊,并以孔廟、國子監的東西一線為界,南為九個模塊,北為六個模塊;依照“乾元用九、坤元用六”之說,南部九個模塊所在區域建筑密集,北部六個模塊所在區域建筑稀少,呈現北疏南密之象。也就是說,從中華傳統文化的角度來看,以乾九坤六之數呈現交泰之義,元大都南部陽實之區廣于北部陰虛之區,這是對古代陰陽數術的表現,呈現了長養萬物、統御天下之道的泰卦之象。同時也表現了“重威于帝京”的大壯卦,生動地演繹出天地化育萬物之情。在前人提出的地理形勢、居住戶口蕃息情況、預留兵馬駐地以及城市自然生長等原因之外,這種立足中華傳統文化為人們提供的解讀,真是使人大開眼界。
這樣看來,元大都齊政樓(鼓樓)的所在之處,確實是當時全城的中心之區;而北疏南密之象,則是由中華傳統文化所決定的。就王軍而言,是從一個新的重要視角闡釋了以選址于天下之中、象天設都的原則以及京師為祭祀重地、首善之區為主要內容的中國古代“首都觀”。就我而言,則是終于解開了長期存在于自己心中的一個疑問。
在《堯風舜雨》中,王軍還將古代的數理關系與當代的黃金分割理論有機對接,通過深入分析中國古代建筑與器物造型中的9:7明堂比例、黃金分割比例(3:5比例)、比例(7:5比例、10:7比例)、7:6比例等,進一步論述元大都規劃設計建設體現出來的中國傳統文化特征。
季劍青在《重寫舊京:民國北京書寫中的歷史與記憶》一書中指出,以梁思成、林徽因為代表的中國現代建筑史家,開創了通過研究建筑實物來判定建筑年代的新范式。而王軍則從研究都城建筑文化方法論的角度強調,1930年朱啟鈐在《中國營造學社緣起》和1943年梁思成在《中國建筑史》提出的“結構技術+環境思想”研究體系,是中國建筑史研究必須遵循的基本框架。因為由觀象授時活動催生的時間與空間密合的觀念,深刻定義了中國古代營造制度,空間被時間賦予了意義,成為知識與思想的載體,塑造了與天地環境整體生成的建筑形態。元大都便是這種時空法式的產物,其所蘊含的人文信息直通農業文明的原點,經明清北京城的繼承與發展,凝固為不朽的文化遺產,見證了中華文明源遠流長。中國古代營造制度的這種特質,決定了中國建筑史研究必須立足于中國固有之思想精神,堅持虛實結合,把對這些經典古代建筑的結構技術分析與文化內涵闡釋融為一體。

在《建極綏猷》中,王軍提到,通過“北京歷史文化名城保護與文化價值”專題研究,自己得到的一大收獲,就是進一步認清了北京歷史文化名城的時空格局。而在《堯風舜雨》中,王軍進一步指出,總體而言,元大都的規劃設計,為我們研究中國古代營造制度及其文化譜系提供了一個重要的案例。中國古代建筑與城市統一規劃,與天地環境整體生成,是基于中國古代固有的時空觀和宇宙觀。此種空間形態的整體性,是思想文化整體性的反映,包含了中華先人對己身與世界的根本認識和終級思考。中國古代建筑與城市的軸線制度,既是觀象授時時空體系之投影,又是陰陽哲學、敬天信仰、環境地理、宇宙觀念、禮儀規范之塑造。
在王軍看來,元大都的規劃思想,就是根植于中國固有的宇宙觀與時空觀。在中國古代都城建設史上,忽必烈采納劉秉忠的建議,“令京府州郡置更漏,使民知時。”首次將獨立的報時用鼓樓和鐘樓建設于京師市井之中、東西南北干道交會之處,意在表明“新君即位,頒歷改元”,并通過鐘鼓報時將元帝受命于天這一理念昭告天下。這不但創新了都城制度,使鐘鼓樓成為獨立的城市景觀,還體現了正統文化的天命觀對蒙古族統治者的深刻影響。忽必烈以齊政樓的建設顯示他所獲得的天命上承堯舜,是中國古代王朝更迭“繼道統而新治統”的體現,表明元朝與歷朝歷代一樣,是中華統緒延綿不絕、不可分割的重要組成部分。明清北京城中軸線暨元大都中軸線整體東偏微旋,則是天文、地理、人文因素疊加影響的結果,體現了以東為尊、祈生避殺、任德遠刑等等傳統觀念。
鑒于中國固有之思想精神是元大都的規劃者塑造城市空間形態所遵循的根本,全面把握元大都以來北京城的規劃設計和營建理念,對于進一步加深理解張培忠提出的古代中國“從文化多元一體到國家一統多元”的獨特發展道路,具有重大意義。
在《堯風舜雨》的前言中,王軍寫道:本書完成的還只是一個初步的研究,許多方面還需要進一步深入。確實,北京城和中軸線,是一個豐富而深刻、常說而常新的話題,有待于各界學者與廣大市民的積極參與,有待于從更多的視角闡釋中軸線的豐富價值,有待于更好地傳承和發展中軸線文化。
對北京文史只是偶有接觸,限于自己學識的淺薄,對王軍這部新著中的一些重要觀點還需要慢慢領悟,目前的理解只能是極為粗淺的。期待能夠有機會當面向王軍先生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