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質芳香辭（組詩）

田字格

挨著長條桌坐下，晚飯后我們閱讀

我看的是科幻小說

一個搭載太空飛船的孤獨的女子

（孤獨了太久，因此想離開）

這時她的身體僅僅是一個念頭

飛船被曲率更大的前方拉過去，光線

在變闊、變寬，數萬里之外

有更多的太陽和異形天體

女兒手中的書有著藍白封面

她興奮地說

“喬治 · 戴安娜不會寫詩，干脆寫謀殺故事，

人死了就不用處理人物關系了”

爸爸在看名人傳記，他認為權力游戲像

過家家

嬉皮士吸著大麻，信奉身體內外的自由

這是早春的夜晚，桌子邊緣的花毛茛

有著簡單的線條，清香一直浮著

屋外，傳來一陣犬吠，拉回來一個世界

還記得嗎？捧沙給你的紫衣少女

笑容里有醉意，眼神干凈得值得存留

她剛從舉行婚禮的葡萄莊園回來

在主人的款待下嘗遍了各種窖藏

——攝入大量酒精卻又出人意料地清醒

那需要倒時差的雙眼皮已撐不開

她單膝跪下

鏡頭里滿是紛亂的沙地踩踏痕跡

通過視聽覺聯動，少女和老人交臂而疾走

這依次展開的一天，證明了“某種更簡單的

存在”

她還是那個她，五彩沙子的性質透明

木頭房子空間小，樓梯在外面

環繞著它，也是木頭的，上面

有鞋子磨損的印跡，一道道新鮮的木質

來這兒的那些人，都是些什么人？

與我們一樣

抱著游客的心態，在這冬天里？沿著樓梯

爬進上一層的閣樓，鉆進被窩

身體一下子就適應了滿房間木質的芳香

盡管這從未有過

第二天醒來，光線里的灰塵令我們激動

一只松鼠同我們一道醒來（幾乎同時）

它趴在尖木柵上，在吃攀緣其上的野葡萄

一地油桐花，又輕又白

像我此刻的心情，淡淡的

（正是這個早晨的顏色）

我拾起一朵，卡在女兒的發辮上

背帶裙里，她有著剛發育的胸部

和筆直修長的腿

陪她在樹下玩甲蟲，用細木棍，數紅翅上的

黑點

笑它吃花粉時，渾身沾滿粉末，像小面團

女兒突然跳起來，她不能接受

一只瓢蟲噬咬一只蚜蟲

吸食它的汁液，留下空殼

樹陰下，有微風，充滿殺機

動物殘骸覆壓花的殘骸，女兒說

這不是早晨應該發生的，雖然已經春末

枯水期的力量出人意料

沖下一米高的水壩，水花形態各異

一個年輕男人在尖叫（是因為年輕嗎？）

女人們看上去卻很平靜（把救生衣擱在腿上）

用船槳掌握方向的人看看他們看看我

撞過來的竹筏被彈出去——筏身傾斜

椅子錯位，有人幾乎跌落水中

一個滿臉雀斑的少女在唱：“遠處的河心洲啊

看起來難以抵達而我又不忍離去”

——對著她拋個飛吻表示我喜歡，如同兩岸

對著小溪

“魚尾紋應在她這個年齡出現嗎？”

對著鏡子敷面膜，她問（沒人回答）

面膜是新鮮的：蛋清加一勺蜂蜜攪拌

腕部發力，打出豐富泡沫

兩種物質疊加的糊狀物——

蛋白質、礦物質無法被皮膚吸收

趁著他還沒起床，跑到床頭去嚇唬他

（角色類型為無臉人），說今天

是萬圣節（今天當然不是），“衰老

是對遺傳基因的表述。悲觀嗎？”

皺紋里沒有臉，用不著妝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