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燈

第一次收到千里之外寄來的信，他寫的，圖文并茂；第一次做風箏放風箏，他手把手教我的，有說有笑；第一次高高地蕩秋千，他鼓勵我別害怕，睜開眼睛望遠方，如看到一盞燈。

他從來都是我最相信，最仰仗，最可依靠的人。近一年，我卻很怕突然間接到他打過來的電話。

正月初七的午后，我從鄉下親戚家返回的途中，他的電話打來了：“我胸口又疼得厲害，燕子，你在哪兒？”

我整個人一顫，腳下加大油門：“我馬上到，你千萬忍??！”

汽車一停好，他便推門出來，我扶他上車。細雨綿綿，還夾著絨雪，極寒撲面，冷風掀亂他新年前才染過又露出一寸白底的稀疏的頭發。冷風吹進我的心底，一層悲涼漫過心田。

我繞近路去醫院，道路右邊，紅彤彤的燈籠和春聯彰顯著新年的喜氣，昭示著春天的開始。左邊的河畔還是一片冬日的蕭瑟，河床淺，垂釣的人和揚帆的船不見蹤跡。

“也不知道我還能活幾個月！”副駕駛的他低低地說。本來就有糖尿病，前年一個金屬支架植進心臟血管，現在又被新的痛感困擾，原來樂觀豁達的男人變得沮喪起來。

“爸，放心，去了醫院就沒事的?！庇晗麓罅耍业难矍绾蛙嚥Ａё兊媚：艺{快了雨刮器的速度。

“住了幾次院了，到底是心臟還是胃還是哪兒有問題都搞不清楚，估計是癌癥?！彼f得更絕望。

“爸，這次一定要查清，不診好，不出院。”我說。

車開了一段，前行百米再右拐上坡就是醫院。爸爸說：“不疼了，現在一點兒也不疼了。你掉頭，咱們回家?！?/p>

我不聽：“不疼了也去檢查下，保不住明天后天又受苦，反反復復的哪里受得了?！?/p>

車子停在醫院門口，爸爸就是不肯去：“真的不疼了，要去也過了今日?！?/p>

我明白了爸爸固執己見的理由：初七乃上七日，上七似大年，去醫院不吉利。好，我們回家。我依著他，像依一個頑固的撒嬌的孩子。

許是疼痛耗去了體力，許是車子的輕晃讓人放松，爸爸一會兒就睡著了。我的老爸，老了，我嘆了一口氣，習慣性照了下鏡子，手握方向盤淡定前行的女子也不年輕了。

我是家里的長女，自小爸爸便對我的未來寄予厚望。我十八歲那年，被單位遠派云南河口任貿易公司老總的爸爸寫了一封信來，講述了他在那里的所見所聞，然后問及我的情況，不忘叮囑初入職場的我：工作一定要努力上進，在家要幫媽媽做事排憂，時刻關心妹妹。

我回信，一一回應爸爸的叮囑。我推開南窗，凝望遠方，我的心燈在彩云之南。

細微的絨雪轉成大片的雪花，紛紛揚揚在前方，臉色蒼白的爸爸仍未醒。這場春雪，會下成那年那樣的雪嗎？

那年早春的一天，整個世界一片雪白，我從鄉下騎著女式摩托車回城上班。鄉村下雪天行人少，雪地開摩托倒也浪漫平穩，我的心情歡暢，激動于天地茫茫之間一個人馳騁的快樂。騎至城郊時，路上的車輛行人增多，多痕的路面又硬又滑，我摔跤了，連人帶車，倒地后滑出好遠。好不容易爬起來，扶起車，再點火，再摔。摔一次，我的膽子小一次，終于，摔得一身臟濕的我再也不敢上路。我二十多歲了，年紀不小卻嚇得在雪中哭泣，向爸爸“求救”。不久，遠遠就看到爸爸開著熟悉的藍色小貨車駛向我，我仿佛望見一盞由遠及近的燈，如幼年時坐上爸爸用大麻繩和小板凳做的秋千，叫我不要害怕望著前方時望見的一盞燈。

每當我疑惑、舉棋不定、受委屈的時候，撥打的必定是爸爸的號碼。我婚后不久在解放路開店，隔壁店老板是同齡人，年輕氣盛又欺生，為一點小事就將一碗粉砸向我的店牌，我們發生了爭執。爸爸第一時間聞訊趕來，一手卡著他的脖子，一手鉗著他的肩膀，將他逼至墻角：“記住，你若敢再動我女兒一根汗毛，我不會放過你！”那一刻，我無比感動和驕傲。

如今，老去的爸爸怕寂寞，喜歡給我打電話，一有事第一個趕到的人總是我。當然，我離娘家最近，走路也不過十分鐘。我每次散步，腳步不由自主就邁向了娘家，哪怕大多數時候他打麻將去了。

初八，臨下班還有半小時，爸爸又發病了，我將他送進急診室，待住進住院部的病房時，已是晚上十點。我守著，看他安詳地熟睡。很慶幸，困擾了爸爸一年的病情沒有出現我們最擔憂的結果。

早上，住院一周的爸爸精神好多了，我們并肩站在窗前。雨停了，晴朗的春光破窗而入。很慶幸，我是爸爸老去路上的一盞心燈，我會溫柔淺照，從春天出發。

作者簡介

謝艷君，筆名南飛雨燕，湖南醴陵人，醴陵市黨外知識分子聯誼會理事，株洲市作協會員，湖南省散文學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作品發表于《西部散文選刊（原創版）》《作家天地》《湛江文學》《泉州文學》《延河》《教師報》《醴陵黨校》等文學刊物及報紙。

責任編輯 蘇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