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解與重建
——從《今夜有暴風雪》到《人世間》

李丹

1983年，梁曉聲的中篇小說《今夜有暴風雪》發(fā)表于《青春》季刊創(chuàng)刊號，旋即獲第四屆“青春文學獎”；2017年，他長達百萬字的長篇小說《人世間》出版，其后獲第十屆“茅盾文學獎”。兩部作品雖然橫跨了漫長的34年，但始終秉承著“把文學當作社會學的一個分支”的立場，把關(guān)于中國社會變遷的創(chuàng)造性解釋深融于文學想象之中。只是前者有一種雨果式的浪漫，在《今夜有暴風雪》的群像里，劉邁克有幾分冉阿讓的影子，匡富春則不免讓人想起小鎮(zhèn)主教米里哀，而后者則淡化了這種英雄和人道的主義情結(jié)，特意塑造了一種更加平易、更有傳統(tǒng)、也更廣受喜愛的“中國好人”，主人公之一的周秉昆顯然是平民倫理的踐行者，依靠底層所信賴和推崇的“正派”處世立身。從《今夜有暴風雪》到《人世間》的轉(zhuǎn)換，展示了一種日趨傳統(tǒng)的、向古老習慣回歸的價值取向。

一、倫理支柱的調(diào)整和更易

《人世間》和《今夜有暴風雪》的關(guān)鍵區(qū)別，就在于倫理層面對平民立場的取舍和文學層面對非常時刻的取舍，《人世間》依賴于平民百姓的日常倫理，小說將文學時間拓展至近半個世紀，以日常勞作、婚喪嫁娶、面對和克服一次次危難作為主線，漫長的文學時間沖淡了種種有待于犧牲和決斷的戲劇性沖突，維系日常的神性和堅守生活的哲學因之得以凸顯。《今夜有暴風雪》則依賴于英雄人物的危機倫理，故事在短短三天內(nèi)展開，不斷累進、層出不窮的危難牽引著讀者進入二元選擇，并依賴于英雄人物的決斷和犧牲來烘托悲壯神圣的情緒氛圍，挺身而出和奮不顧身由之成為必然。

可以看到，雖然《人世間》和《今夜有暴風雪》都將很多筆墨用于勾勒20世紀60—70年代的中國生活，但兩部小說所對應(yīng)的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并衍生出了截然不同的闡釋，后者的激越被前者中的簡單幾句話所歸納——“普通知青返城”“勉強有個初中文憑”“分配的工作都很差”。旋即，故事轉(zhuǎn)到1986年，社會走向中國老百姓熟悉的、考試英雄擔任主角的日常。

二、考試英雄的歸位與傾覆

中國普通人家對考試路徑的信仰和對考試英雄的膜拜是難以撼動的。唐宋之際的門閥沒落和科舉完善，使考試成為平民社會一千年的主題，以至于婚姻這種人生大事反倒被喚作“小登科”。知識青年們上山下鄉(xiāng)的年代，顯然只是罷黜考試制度的短暫間隙，而那些僅僅上過初高中的年輕人之所以有“知青”這一特定稱謂，當然是因為他們有參加普通高等學校招生全國統(tǒng)一考試的潛在資格。而事實上，知青一代的回歸和知青歷史的自我書寫，也都仰賴于高考制度的恢復(fù)和從大學畢業(yè)的知青們重據(jù)社會主導(dǎo)地位。《今夜有暴風雪》和《人世間》中關(guān)于考試英雄的書寫，最集中地顯現(xiàn)出了中國平民社會的這一特點。

這種對考試英雄命運的有趣塑造，顯然又是對考試信仰的刻意拆毀，或者說是考試認知的有效性修正和歸位——通過考試換得的身份上升永不能與打天下所得來的相提并論，甚至這種上升還充滿了不可測的風險。而能夠?qū)_這種不公、回避這種風險的，則是周秉昆所代表的那種平民倫理，他沒有大學學歷、生活緊張拮據(jù)、終身未能躋身社會上層，卻因為始終能勸善行好而收獲了堪稱滿意的人生結(jié)局——活到六十歲的時候內(nèi)心平坦，唯一的恐懼是“重病突襲自己，或突襲妻子”，而這也不過是所有人都有的擔憂罷了。

對周秉昆的有意褒揚與對考試英雄們不露聲色的揶揄，顯示了《人世間》的真實社會學指向，晚年的周秉昆們已經(jīng)不期待發(fā)生任何顛覆性變化，哪怕他在一生中經(jīng)歷了兩次劇烈的社會變動，甚至自己也曾參與其中。但他并未從中得到多少收益，而恰恰是老實守成、各安其位的家庭生活給他帶來了最大的幸福。家庭、血緣這最基本的人倫單元和人倫關(guān)系，在小說結(jié)尾得到了至高肯定。

三、家庭與血緣的回滾

如果說人類是社會的硬件，那么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就是社會的軟件，而人類共同體的建構(gòu)與進步，則在很大程度上仰賴于軟件的效益與效率。計算機的升級和更新如果發(fā)生錯誤，數(shù)據(jù)和程序就必須恢復(fù)到最近的一個正確版本，此即所謂“回滾（Rollback）”，人類社會的更新，亦同樣遵循回滾機制，如果說《今夜有暴風雪》所塑造的共同體是一次系統(tǒng)更新的嘗試，《人世間》對家庭的關(guān)切則是對這種更新的回滾。

與其成名作相反，梁曉聲的《人世間》始于家庭和血緣，又終于家庭和血緣，在《今夜有暴風雪》中遭到回避排斥的血緣關(guān)系和家庭情感成為了《人世間》的重要凝結(jié)核。如果說兩部小說都指向了某種不朽和永恒，而《今夜有暴風雪》所指的是基于共同身份的豐功偉業(yè)，那么《人世間》的指向則是基于親密關(guān)系的情感契約。主角周秉昆和鄭娟綿延數(shù)十年的婚姻、堅定不渝的情感已無需贅述，如小說所言，周秉昆這個直到“五十多歲了還光景黯淡的男人，為了盡到他那亂糟糟的永無休止的責任，已把他那一丁點兒能力發(fā)揮到極致了”。而那些非主要角色為家庭的付出亦令人動容，肖國慶身患尿毒癥，一星期需要做三次透析，而家中無錢，在走投無路之下他選擇了臥軌。而之所以選擇這種悲慘的死法，小說給出了一個驚心動魄的解釋：“鐵路系統(tǒng)是大戶，那么一種死法，他們會出于人道，承擔喪葬費……國慶他考慮問題很全面。”周秉昆為之“生”、肖國慶為之“死”的，都只是蕓蕓眾生所普遍擁有的家庭生活。而從“暴風雪”到“人世間”的回滾，則意味著這種人倫日常具有更值得獻身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