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是傷害，還是救贖？

何婷

列夫·托爾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中說到，“幸福的家庭家家相似，不幸的家庭各個不同。”或許這句話可以改成“幸福家家相似，不幸各個不同”。從辯證的角度來看，沒有完全幸福的家庭，也沒有完全不幸的家庭。如果把家庭比作個體，把家庭從組建到壯大到解體的過程比作一個人成長發展的一生，就會發現，每個家庭都會有痛苦的時候，但也會有幸福的時候，每個人在家庭中都會經歷和體驗各種傷痛，但也都會擁抱和感受足夠的溫暖，就像人類的生命征程，不會永遠一帆風順，也不會一直風雨兼程。

是的，家會傷人。不論是蘇珊·福沃德的《原生家庭》還是武志紅的《為何家會傷人》都指出了家庭內部存在的、或顯或隱的傷痛：

婚姻早期階段，夫妻從自己的原生家庭中分離出來，組建兩人的新家庭。此時的傷痛可能在于：兩人或其中一人無法很好地與原生家庭分離，新的家庭和以前的家庭彼此纏結融合，從而引發各種矛盾和沖突，諸如婆媳矛盾、姑嫂不和等;夫妻之間沒有形成良性的互動模式，想象中的婚姻生活成了現實中的一地雞毛。

新家庭迎來第一個孩子，此時的傷痛可能在于：初為父母的緊張焦慮勝過新生命到來的喜悅，負面情緒籠罩了整個家庭，關心的話語一出口卻變成了刺耳的指責和批評;家里生活開銷陡然增加，經濟壓力更是讓新手父母雪上加霜。

家庭迎來二胎或三胎，按說有了之前的經驗，家庭的運轉應當不會因此而有太大的變化，但如何對待兩個甚至三個孩子，如何平衡工作和家庭生活，如何在養育孩子的同時還能維持良好的夫妻關系，這些都是家庭需要面對的問題，一旦處理不好，可能就會破壞家庭功能，給父母和孩子都帶來傷害。

孩子慢慢長大，父母需要應對逆反期、青春期，還要面對自己的中年危機。這個階段如果不能平穩度過，往往就會“腥風血雨”，孩子覺得父母或冷漠或專制，或強勢或操控，父母覺得孩子不理解不感恩。

當孩子離家上大學或工作，家庭回歸夫妻二人，這個家庭進入了收縮階段。順利的話，孩子在外工作，不定期回家探望;但如果不順，可能會出現啃老、空巢等晚年的傷痛。

歲月催花開讓花敗，隨著夫妻的離世，這個家庭也進入了解體的階段，失去相伴幾十年的另一半是莫大的痛苦，如何帶著以往的回憶繼續過今后的日子成了最大的難題。

從組建新的家庭，到迎接第一個孩子，到孩子們長大離家，再到最后的家庭解體，就是整個家庭的生命周期。在經歷家庭生命階段轉化的時候，在適應新的家庭生命階段的時候，我們都會經歷這樣或那樣的傷痛，這就是“不幸各個不同”。還有一些復雜的家庭困難，例如離婚家庭、重組家庭、早年喪偶家庭、失獨失孤等，經歷的傷痛更多更為復雜。

為什么會有傷痛存在？為什么我們會覺得家庭不幸？

正如前文所說，在每個生命周期的轉折點，在每個新的生命周期開始時，我們都會經歷一些傷痛，這是生命周期帶來的沖突。但這些沖突有其存在的意義和價值，它可以幫助家庭提高應對壓力和危機事件的能力，增強家庭恢復功能的彈性，促進家庭成員的分化和分離。從這個角度來看，沖突不是問題，而是一種家庭處境;有些沖突是難以避免也無須刻意回避的，想辦法解決沖突反而是最好的方案。

傷痛之所以存在，還有很多原因，其中之一就是，難以轉換看待問題的角度。我們都習慣從自己的角度去看問題，去與人交流，或是習慣以某種固定的思維方式去解讀當前的事件。長期的以自我為中心、思維固化就會造成溝通不良、互動失調，從而導致夫妻沖突、親子沖突。

沖突無法避免，傷痛無處不在，家庭何時才能成為溫暖的港灣？我們常常說，家是心靈的歸宿、情感的寄托，難道都錯了嗎？非也，家庭雖有傷痛，也有溫暖與愛，國內熱門電視連續劇《家有兒女》《都挺好》《小別離》等，都能夠說明這一點。這些家庭都有自己的傷痛：重組家庭、重男輕女、孩子成長。經過整個家庭的調整，彼此都在愛的包圍下繼續前行。《美麗心靈》中，天才數學家約翰·納什遭受精神分裂癥，妻子的耐心照顧、陪伴和愛給了他很大的安慰。最終，約翰·納什戰勝了疾病，完成了自己的理論研究，這就是令人震撼的、來自家庭的療愈力量。

可能是進化的原因，人們總是容易記住此時的傷害和痛苦（為了避免下一次的傷害），卻忘記了彼時來自家庭的支持和關愛，源于家庭的溫潤滋養。漫漫幾十年的家庭生活，我們不能期望時時都家庭和諧，夫妻恩愛，父母慈愛兒女孝順，一時的傷痛插曲反而會讓我們更加珍惜家庭，珍惜每一個家庭成員。

既然傷痛無法避免，如何在這樣的狀態下享受家庭生活呢？

第一個階段，當然是意識覺醒。意識到有些傷痛是無法避免的，有些事情是無法改變的，這是家庭運轉和發展過程中的正常現象，就像孩子成長過程中會經歷青春期的巨變一樣。同時，我們也要意識到有些沖突是可以規避的，有些事情是可以改變的，例如沖動之下的指責和拳頭，彼此之間不協調的互動模式。無法改變的我們可以選擇接受，選擇從積極的角度看待，并將家庭的力量和資源轉移、凝聚到可以改變的事情上。

第二個階段，練習和提高技能。關系是需要經營的，家庭內部存在著各種關系，諸如夫妻關系、親子關系等。要想好好經營關系，我們需要不斷練習和提高相關技能，包括調節情緒、非暴力溝通、轉換視角看待問題、站在對方的角度思考等。

第三個階段，彼此支持，相互合作。只依靠某一個人帶動和維持家庭的健康運轉是非常困難的，我們需要相互支持、通力合作，承擔自己應當履行的家庭責任。當然，即使是在家庭中，也要保證自我的獨立，避免彼此的纏結和融合。只有自我獨立，我們才能以“我”和“你”的身份交流和推動關系的發展，形成健康的“我們”，否則將是一片混沌。

現在再來回答最初的問題：“家庭，是傷害，還是救贖？”答案將是：家庭，既有傷害，也有救贖。最后，引用《家庭的傷痛與療愈》中的一句話，與身處家庭中的你們共勉：“人都有兩只眼睛。我希望，不論是帶著傷痛的個人，還是處理傷痛的咨詢師，都可以用一只眼睛，看見人生旅途中的危機、困難、挑戰和傷痛;也可以用另一只眼睛，看見家庭應對傷痛的資源和能力，看見生命奔涌向前、個人雖無法改變卻可以利用的宏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