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住

戴濤

曾有友人到家拜訪，見我臉色不佳，便忠言相告，此乃住高層不接地氣所致。朋友所言觸動了我的神經，于是我又開始了新的筑巢征程。

新的筑巢自然要堅持問題導向，針對的是如何接地氣，而接地氣的房子當然是挨著地的房子，那些被二三十層房子壓在上面的底層房間雖然是接著地，可也太讓人覺得壓抑了，怕真住進去了會得抑郁癥。一棟棟別墅是漂亮，可跟我好像沒什么關系。

看了大半年的房，終于皇天不負有心人，在浦東發現了一個新開發的樓盤，它的房型是五層高，一復二，三復五，一復二的底層還帶了個小院子，我極其佩服中國房產商的智慧，他們將它叫作聯排別墅，這讓我好有面子，我沒有猶豫立刻簽下了合同。

一年后拿到了新房的鑰匙，接下來便是裝修，我對新房裝修歷來充滿恐懼，妻子見我一臉難色，說，這次就全包了吧，再去請一個監理，你自己就不用費心費力了。

半年后裝修好了，我去驗收，發現院子里還是一片雜草，我問這里怎么沒有搞？項目經理（包工頭）說，這是屬于園林公司的活，你可以找他們。找到了園林公司，公司派人來看了一眼，說，你這十來個平方米的面積，叫我們如何設計嘛，再說，你外面不是已經有綠化了？

我聽了就有些不高興了，小就不能設計了？小說還有微型小說呢。

來人說，那你說怎么搞。

好，我來說，首先地面要有起伏，種上草，選三棵高低不一的鐵樹，要蘇鐵，三塊大小不一的石頭，然后布置得錯落有致。

終于搬家了，妻子走進院子就驚喜地叫道，哇，好漂亮的院子。兒子說，咦，三樹三石，不就是象征我們三個人嗎？！

進入屋內，我對兒子說，你住二樓，我們住一樓。兒子說，二樓比一樓大呀。我說，沒關系的，等你結了婚就不嫌大啦。兒子看著我和他媽，說，結了婚還要我們跟你們一起住哇？

住在底層確實與過去住在高層感受不一樣，一大早便被一陣陣鳥鳴聲喚醒，打開窗戶，一股股帶著濕潤的空氣直入心肺，我已無法再睡，干脆晨練去，從此賴床的習慣也就與我告別了。

好過的日子過起來似乎特別快，轉眼到了第六個年頭。一個周末，有朋友來看我，就是建議我換接地氣房子的那位朋友，他踏進院子就說，好，這里的環境好，鐵樹都開花了。我指了指最高的那棵說，它去年就開過了。兒子接過來說，爸爸去年開花了，媽媽今年開了。朋友問我兒子，那你啥時開呢？兒子傻笑。朋友又轉過臉來對我說，嗯，看你的臉色現在多好。我聽了也像兒子一樣傻笑。

又過了兩年，兒子終于結婚了，這讓我和他媽感覺了了一件大事，更讓我們高興的是，兒子把二樓做了婚房，一家四口其樂融融生活在一起。兒子悄悄告訴我和他媽，靜靜有了，靜靜是他的妻子。兒子接著說，我和靜靜在討論孩子出生后的一些計劃時，就說到了外面的院子。

是不是，要加一棵樹，或者加兩棵？

沒問題呀。我立刻表態。

不是的，靜靜說，考慮到方便孩子玩耍，是不是鐵樹和石頭都不要了，放一個秋千架？

什么？！

兒子一定是看到了我的臉色很難看，立刻補上一句，爸，您再想想吧。

妻子在一旁說，對，讓你爸再想想吧。

這以后，只要看到我坐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妻子就會說，在想院子的事嗎？

不久，我接到一個福建的電話，是老李打來的，老李是我一個福建好朋友老林的朋友，我們也已經很熟了，他說，老林車禍走了。我一下驚呆了，我決定要送老林最后一程。

飛機降落后，老李已經在機場出口等著我，見到老李，我就迫不及待地問，老林究竟怎么出的車禍？

兩天前，老林和他小兒子從深圳趕回泉州，當時他開的是一輛面包車，結果在高速公路上撞到了前面的車。

什么車？撞得這么慘烈！

是輛大卡車，裝滿了一根根很粗的樹干，撞上時，樹干將老林面包車的整個車頂全削掉了。

怎么會撞上去的呢？

這就不知道了，可能是疲勞駕車吧，不過也有人說……

說什么呢？

哦，你也去過老林的廠里，一定見過院子里的大樹，前不久，老林為了蓋新廠房，叫人把樹全砍了。

聽完我一直保持著沉默，我不知是否應該將老林的事告訴兒子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