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寧愿落葉是一枚尖銳的鐵蒺藜（組詩）

許潔

不相信

不相信啞巴店的云彩是被挖掘機

反復挖掘過的。不相信那些魚兒

會在暴雨天私奔。不相信模糊的

淚眼其實是清澈的。不相信閃電

反復撕裂的天空仍然呈現蔚藍色

不相信刺猬會跑到農莊門口哭訴

不相信小黃狗還會躥回我的懷里

不相信大平塘有朝一日就不是塘

不相信在欒樹林里發誓的人愈來

愈少。不相信南瓜會像企圖一樣

爛在地里。不相信夢想跟紅燈籠

似的正逐漸褪色。不相信一個人

不打招呼就直挺挺躲到鮮花叢中

在光明頂看日落

在山巔看日落，鏡頭里的寒冷非常可疑

迷幻的天際線沉淀了神奇光影。天都峰

蓮花峰，白鵝峰……很多色彩都不說話

不怕孤獨，也不會相互糾纏。迷霧遁去

群山開始撐起帷帳，準備著夢中的餌料

翠綠的松針下面，不舍離去的紅色意志

開始掉落盔甲。臺階的疼痛被夜帶走了

一只腳緊跟著另一只腳，生怕遇上生人

或者一只大白鵝。沒有風，也沒有飛鳥

數以萬計的星光在打敗懼怕，打敗昨日

零落夢境的累累傷痕。但愿沒有波瀾時

在遠方的太平湖里，天空仍將如此可愛

間隙之八

一片落葉就是一滴淚，而最后的一滴

是沒有任何征兆的。沒有風，沒有雨

它只輕輕地咳一聲，就斷了所有念想

或許你不記得，當你決心晾干自己時

身上的脈絡就會變得逐漸清晰和絢麗

太陽底下飄飛的落葉，酷似經幡曼舞

離別是安靜又虛幻的，譬如池塘里的

倒影，經不起任何晃動。當葉子放手

誰能記得樹枝還在隱忍著仰望天空呢

間隙之九

陽光總是不愿給人猜忌的機會，當它照見你時

紅就是紅，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它照見你時

你就不必刻意解釋還有什么赤橙黃綠青藍紫啦

落在啞巴店枝頭上的一堆黑色鳥糞，青草味的

冰淇淋狀的，似乎沒有一個家伙愿意過來認領

太陽曬它已經很久了，也似乎不是之前的味道

那附近還有一個刺猬洞，打在高速公路的橋下

結實的黃泥巴洞，圓圓的沒有瑕疵。昨天發現

洞坍塌了，有搗鼓的痕跡，卻沒有人為此負責

這世上還有很多無人認領或者無法確證的事物

它們常年在陽光下躺著，像落葉一樣難以升起

它們張口無言，卻總是做著各種各樣彩色的夢

間隙之十

早上五點半的樹影堅定如畫，伴燈光而生

灑水車悠閑地晃蕩著，為那早起的人洗塵

冬至日里，每一口熱氣都冒著昨日的余溫

懷想和紀念，淡淡的儀式感，在雙腳之中

默默地移動。此刻，我特別想念樹，想念

那些成長多年的，那些不幸夭折的，那些

碰到挖掘機就轟然倒塌的樹，啞巴店的樹

城市的灑水車在歌唱著我們，誰又歌唱過

孤寂的它們？逝去的話語都是地里的種子

它們都將在今天發芽。白霜融化了，路燈

已熄滅。縮小至午后的終將是另一個影子

我寧愿落葉是一枚尖銳的鐵蒺藜

我寧愿它們都是從樹上摔下來的

我寧愿它們叮叮當當，

傷痕累累

我寧愿它們能在林蔭道上

認真攔住我們的路

我寧愿你踩上去時

能把一半的尖叫聲分給它們

我寧愿它們離開故園時

都能大哭一場

雷聲讓我想到啞巴店

秋天的雷聲向原野發出問候

閃電把枝頭上的留戀照白了

窗外驟雨如箭

塵埃和眺望紛紛墜落

誰能知曉忽明忽暗的啞巴店

在一個守林人荒涼的酒盅里

有時是疼痛的樹

有時是憤怒的草

有時是哐當哐當挖掘不盡的羈途

責任編輯 老 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