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選擇下的群體智慧

仔細看看周圍，我們會發現很多聚群的動物：成群的螞蟻在地上爬行，枝條上密布著蚜蟲，一群麻雀飛過頭頂，遠處的池塘里還有成群的游魚……有些動物也許只是臨時湊到一起，形成了簡單的群體，而有些動物彼此之間卻存在著穩定的關系，如親緣關系，并由此形成了更為復雜的家庭、家族。事實上，多數動物會在生命的某一個階段與其他同類或異類聚集成小群。當然，它們也因此可以得到益處，如尋求保護、分享資源。自然選擇會推動動物們走到一起，在適當的時候，它們又會彼此分離。聚而成群，已經成了動物最基本的生活方式之一。

有序的魚群

在碧綠的水潭淺水區，我們有時可以看到里面有很多針尖大小的魚，這種魚的名字相當樸實，叫“？”，與“餐”同音，這種魚成年后體長大約十厘米，是菜市場中最常見的白色小魚之一。我眼前的這些魚只有大約一厘米長，離長大還差得遠。這些微小的動物正在成群地游動。我想用水瓶捕捉一些，卻相當困難。當我把水瓶沒入魚群密集的地方時，頃刻之間，這些魚兒迅速逃離了危險區域，這期間竟沒有一條因為慌忙逃竄而撞進我的瓶子里。這些小魚是如何躲過我的偷襲的呢？

首先，這個群體應該很容易發現我的不軌意圖，這是魚群的防御技能之一——群體瞭望。整個魚群包含了無數雙眼睛，這些眼睛時刻瞄準著四面八方，能夠及時發現正在靠近的天敵。就像懂得布陣的古代軍隊一樣，它們開發出了應對捕食者的各種陣形。比如，當捕食者從后方逼近時，魚群則會向兩側游動，繞到捕食者的身后去。這種行為被形象地稱為“噴泉策略”。雖然大多數捕食者的移動速度很快，但它們的個頭一般也比較大，轉向和減速都不夠靈活，所以魚群放棄向前逃竄，而選擇與捕食者相向運動，這樣一來，生存概率會變大。當捕食者和魚群面對面時，魚群則會從與捕食者正對的位置迅速向兩側游動，盡可能與捕食者拉開距離。當捕食者從側面直插魚群的中部時，魚群就會以插入點為中心，輻射式逃散。

尖銳的牛角

對魚類和爬行動物來說，往往是體形相似或者年齡相仿的個體結成群體，但哺乳動物并不是這樣，哺育幼崽的特性使哺乳動物在形成群體的時候往往拖家帶口。北美野牛就是一個擁有有趣的群體反捕食策略的例子。

北美野牛成群活動，通常會形成包括成年公牛、母牛和小牛在內的混合群體。雖然成年北美野牛的體形龐大，體重較重（可達一噸），但是它們也有天敵。狼和灰熊都會捕食北美野牛，尤其是年幼和衰老的野牛，因為這兩類野牛往往身體狀況較差，所以很容易陷入險境。但是，群體可以保護它們。成年北美野牛并不是一種完全沒有抵抗能力的食草動物，它們擁有銳利的尖角，并且能以每小時五六十千米的速度發起沖鋒，被它們正面撞到可不是鬧著玩兒的。當整個牛群朝一個方向發起沖鋒時，捕食者就必須避其鋒芒。狼的體形比北美野牛小很多，即使是在站立狀態下，野牛也可以用角把它掀到半空中，對狼造成相當嚴重的傷害。此外，北美野牛的后腿也可以通過蹬踢等方式抵御天敵。

一旦捕食者出現，相對分散的北美野牛個體就會聚集到一起，形成緊密的群體，并把弱者保護在中央，強壯的野牛會用身體擋住弱者，形成一個防御陣形。這并不是一個純粹的防御陣形，這種陣形中的北美野牛也是有可能發起進攻的。強壯的雄性個體有可能離群去驅趕捕食者，整個牛群也有可能跑動著驅趕敵人。在跑動過程中，年幼的野牛會被圍在隊伍內側，盡可能減少暴露的機會。通常，跑動的牛群足以驅趕單個捕食者，如一頭灰熊，但未必能對付狼群。北美灰狼群中的成員較多，它們中的一部分可以繞到牛群的背后發動攻擊。在這種情況下，北美野牛群可能會選擇逃走。這時候，會有強壯的野牛離群進行斷后，等大群體脫身以后它們再去追趕群體。

殘酷的本能

北美野牛對同伴的生死狀況具有相當準確的判斷，并且行動果決。我至少看到過兩組這樣的來自野外的影像資料，一組影像記錄了牛犢被狼襲擊母牛奮力營救，但是，當牛犢因其要害被狼咬住而被制服時，母牛立即離去，不再去救援。這是一種看起來既無奈又冷酷的行為。在這組影像中，我看到了母牛不惜以身犯險去保護小牛。然而，在保護失敗之后，母牛并沒有紅著眼睛展現出準備決一死戰的架勢，而是果斷地離開了，絕不拖泥帶水。

另一組影像記錄了牛群在狼群的追趕下逃走。一頭牛掉隊了被幾匹狼圍住逃走無望。與此同時擔任斷后任務的牛從后面趕上來，其中的幾頭牛從那頭掉隊的牛旁邊跑過，而最后一頭牛直接撞在了那頭掉隊的牛的身上，并將其撞倒，然后越過它，揚長而去。我并不知道最后這頭牛的真實想法，但結果是顯而易見的，被撞的那頭牛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成了狼群的大餐。狼群停止了追擊，整個牛群安全了。假如最后沖過來的那頭牛是有意識地做這件事情，為的是犧牲這個成員而換取群體的安全，這個決策足以讓人毛骨悚然。假如那頭牛是無意識地跑到了這條路線上，而且不得不從這里通過，我們依然能夠看到一種果決——它并未因為同伴的阻礙而減速而是毫不猶豫地撞開了“路障”，這仍然是一種理智到近乎冷酷的行為。但是我卻無法用“自私”這個詞評價它，因為它為了群體撤離而勇敢戰斗，并且最后一刻才撤離。

這大概就是野獸和人的思維方式的不同，它們見慣了生死，并且形成了有效的生存策略。它們可以為了群體撤離而留下來斷后，也能果決地拋棄營救無望的同伴。這是在經歷無數生死考驗之后塑造出的性格，同時，這也印證著大自然的法則。

（摘自冉浩《動物王朝》，中信出版社，2020年1月1日，有刪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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