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陽光

◎ 張 鷹

有陽光的冬日，我喜歡在小區散步，一圈一排地溜達著。望著喧喧嚷嚷的陽臺，我會暖暖地猜測：這在家曬被子的是白發親娘還是慈愛老爹，是年邁妻子還是孝順媳婦？窗口的被子，如同最早迎候遠歸人的燈火，傳遞著親人在家的好消息。

我的外婆和母親健在時一點陽光也舍不得浪費。我家陽臺常常掛滿了被子，洋溢著花花綠綠的生動，給我和姐姐們暖洋洋的感覺。無論我們外出多遠，多長時間，回家時只要看到院子里陽臺上曬著被子，我們就知道外婆抑或母親一定在家，一定做好了香噴噴的飯菜等我們。后來造成條件反射，只要走進院子的大門，就不由自主去看自家的陽臺。

后來，我在鐵路上班，每天黑進黑出，根本沒有時間曬被子。母親便主動承擔了這個任務，而且樂此不疲。勞累了一天，晚上鉆進喧騰騰的被窩，陽光的美味入鼻入肺，陽光的暖意緊貼皮膚，讓每一個毛孔里的疲勞都得到了釋放。

母親生病以后，老爸就成了她的接班人。我們回家看望母親，只要看到陽臺曬著被子，就知道父親健康著，母親恢復著，心里就會有一種踏實感。

有年早春的一天，我因事提早回到自己的家，意外地發現父母都在我家的陽臺，母親一只手拉著被角，竭力地往窗臺上送，那張在恢復階段木訥的臉毫無表情。但奇怪的是，當被子沐浴在陽光下時，她僵硬的表情竟出現了一絲柔情。她一定是想讓女兒享受太陽的味道，我只覺熱辣辣的東西涌上心口，涌出眼眶。母親對我說：“我想多活些時日給你曬被子。”我一句話說不出，拉著母親的手，只是“嗚嗚”地哭。

母親去世后，我把老爸接到我家。隨著生命年輪的一天天加厚，他耳朵背了，腳步遲緩了，但母親的囑托他牢記在心。有太陽的日子，他就把被子抱到陽臺曬，還會在太陽淡下去的時候，握著被甩把被子拍得“嘭嘭”響，那原來是母親的專長啊，父親竟然學得如此嫻熟。有一天，我偷偷地看老爸拍被子。晚風吹拂著他稀疏的白發，他吃力地把被甩伸得老遠，臉如波斯菊一樣盛開笑容，那舒展的笑容里，滿是慈愛。我心里一陣感動一陣酸楚，不知不覺中，淚已成行。

老爸住在我家17個年頭，陽光、陽臺、被子和老爸組成的畫面，多么和諧溫暖、美好！老爸86歲時，一向康健的他竟然得了重病，我在老爸的病床邊45天，我倆無話不談，老爸戲說我們是多年父女成兄弟。那天，燦爛的陽光照到老爸的病床上，他忽然嘆了口氣說，以后我再也不能幫你曬被子了。一語成讖，幾天后任憑我怎樣呼喊，父親都永遠地睡去了。好長時間，我走進院子就看自家的陽臺，依稀看到有被子曬著，有白發笑臉瞭望，可定神一看，空空如也，不禁悲從中來。

如今自己也學會了晾被子，小心翼翼將陽光藏進被子的時候，仿佛成了父母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