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婷

摘 要 《孔雀東南飛》中“公姥”(m儷)被辭書和詩文注者釋為“公婆”,“姥”有“丈夫的母親”之義。通過梳理漢魏晉南北朝文獻中“姥”及與其意義相關的一組詞的使用情況,進而對“姥”的產生背景、詞義有更為準確的把握。“姥”僅有“老婦人”之義,是魏晉南朝特定社會歷史條件對詞匯產生影響的一個具體而微的體現。
關鍵詞 姥 詞義 語音演變 方言差異
辭書中,“姥”(m儷,下同)字條下通常列兩個義項,如《漢語大詞典》“姥”字條下所列義項為:(1) 婆,丈夫的母親。(2) 老婦的通稱。《漢語大字典》“姥”字條下則列出四個義項:(1) 年老的婦人。唐玄應《一切經音義》卷十三:“姥,今以女老者為姥也。”
(2) 母親。又夫或妻之母亦稱姥。(3) 舊指教女子以婦德、婦言、婦容、婦功的女教師。《廣韻·姥韻》:“姥,女師也。”(4) 姓。在“年老的婦人”外,“姥”真的有“丈夫的母親”之義嗎?本文通過對漢魏晉南北朝相關文獻中“姥”的詞義考察及處于“老婦人”語義場中諸詞的使用、分布情況分析,以期對“姥”的詞義、始見于東晉文獻的原因以及體現的時代特點有更為全面而準確的認識。
一、 “姥”的詞義是“老婦人”
“姥”字《說文》所無,東晉文獻始見:[1]
(1) 向為老姥作粥,失火延逸,罪應萬死。(《世說新語·德行》劉孝標注引鄧粲《晉紀》)
(2) 以千錢與余杭姥。(《神仙傳》卷三)
(3) 吳范相風,劉惇占氣,趙達算,皇象書,嚴子卿棋,宋壽占夢,曹不興畫,孤城鄭姥相。右吳八絕。(《陶淵明集箋注·集圣賢群輔錄下》)
《三國志》卷六十三《趙達傳》下裴松之注引《吳錄》云:“孤城鄭嫗能相人,及范、惇、達八人,世皆稱妙。”例(3)“孤城鄭姥”即裴松之注引《吳錄》之“孤城鄭嫗”,可見“姥”“嫗”義同,皆是“老婦人”。按照傳統“六書”理論,“姥”從女、老會意,字形構意即為年老的女性。《大廣益會玉篇》:“姥,莫古切,老母也。”《玄應音義》卷十三“老姥”條云:“又作媽,同,亡古反。《字書》:媽,母也。今以女老者為姥也。”[2]《慧琳音義》卷九十一“墅姥”條云:“下音母,村中婦人老稱也,會意字也。”臧克和(2008)233指出:“姥,《名義》(《漢隸萬象名義》)所無,隋唐五代石刻用字亦未之見,而六朝文獻多用此字。”綜合來看,東晉南北朝時“姥”在文獻中的運用可以歸納為以下兩種情況:
1. “姥”作為一個相對獨立的詞運用,如:
(4) 一姥稱舉體痛,而處處有黑無數。(《南齊書·徐嗣傳》)
(5) 此姥由來挾兩端,難可孤保。(《宋書·劉劭傳》)
(6) 忽睹一姥,衣服臭敗,兩目無睛。(《異苑》卷四)
“姥”的前面也可以添加如姓氏、身份特征等的修飾限定成分,如:
(7) 晉義熙中,江陵趙姥以酤酒為業。(《異苑》卷三)
(8) 未至十余里,有一客姥,居店賣食,帝過愒之。(《世說新語·假譎》)
2. “姥”原本隱含的“老”義析出,又與“姥”組合而固化成詞。如:
(9) 賣針、賣糖老姥爭團絲,來詣琰。(《南齊書·傅琰傳》)
(10) 見一老姥,年可七十許,皤頭著袿,鬢發皆白。(《異苑》卷七)
這種現象是漢語詞匯發展歷史中的一個值得關注的趨勢。胡敕瑞(20051,200899)指出,某些情況下,詞匯由單音詞向雙音詞發展是“一些原本融合在同一形式之中的概念后來被離析出來并分用不同的形式來表達”,“是一種從概念融合到概念分離的現象”,他把這種現象稱為詞義“從隱含到呈現”。如對“姥”這個詞做義素分析的話,那么“姥”=〔老〕+〔女性〕,“老姥”即是原本隱含的限定性義素析出為構詞成分“老”的結果。“姥”的詞義并沒有發生變化,兩相比較,“老姥”的詞義顯然更為明確。
按照辭書的解釋,“姥”有“婆婆,丈夫的母親”之意,各辭書所列書證均為《孔雀東南飛》句,一些詩文注者也將詩中“公姥”釋為“公婆”。《孔雀東南飛》一詩最早收錄于南朝陳徐陵所編《玉臺新詠》中,從這一歷史時期文獻來看,“姥”可以和“丈夫的母親”產生關聯的用例僅限《孔雀東南飛》一詩。在這首婚姻題材的詩中,“丈夫的母親”是“姥”的固有詞義還是具體語境下的言語義呢?這需要結合詩文加以具體分析。“姥”在《孔雀東南飛》中共出現四次:
(11) 便可白公姥,及時相遣歸。
(12) 奉事循公姥,進止敢自專。
(13) 勤心養公姥,好自相扶將。
(14) 阿母謝媒人:女子先有誓,老姥豈敢言?
例(14)中“老姥”是劉蘭芝母親(“阿母”)與媒人對話時的自稱,意即“老婦人”。例(11)、例(12)、例(13)皆是劉蘭芝自言,前兩句講給丈夫焦仲卿,自述因不獲焦母歡心在焦家處境艱難;后一句是對小姑的叮囑;這三句中的“公姥”皆為劉蘭芝旁稱焦母時所言。與旁稱焦母為“姥”不同,劉蘭芝面辭焦母時則稱其為“母”“阿母”,詩中這樣寫:“上堂謝阿母,母聽去不止。”“受母錢帛多,不堪母驅使。今日還家去,念母勞家里。”
再就公、姥對舉時的意義加以考察。漢末魏晉南北朝時期文獻中“公”可用于稱呼丈夫的父親,是一個表示婚姻家庭關系的稱謂名詞,與“公”對舉的是“姑”“婦”等同樣表示婚姻家庭關系的詞。如:
(15) 故里語曰:不瘖不聾,不成姑公。(《釋名·釋首飾》)
(16) 抱哺其子,與公并倨;婦姑不相悅,則反唇而相稽。(《漢書·賈誼傳》)
例(16)下顏師古注曰:“言婦抱子而哺之,乃與其舅并倨,無禮之甚也。”例(15)、例(16)句“公”分別與“婦”“姑”對舉,是婚姻家庭關系稱謂名詞。
“公”還有年長男子之義,是一個一般名詞。《方言》:“傁、艾,長老也。東齊、魯、衛之間凡尊老謂之傁,或謂之艾;周、晉、秦、隴謂之公,或謂之翁。”“公”可以獨立運用或添加修飾限定成分,還可以與“老”固定組合成詞,與其對舉的是“姥”。如:
(17) 朝炊,釜不沸,舉甑看之,忽有一白頭公從釜中出。(《搜神記》卷十七)
(18) 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列子·湯問第五》)
(19) 正月上辛,有八老公詣門求見。(《搜神記》卷一)
(20) 上有一老公、一老姥,反縛囚系,大繩的頭,熟視之,乃祈亡父母也。[3](《神仙傳》卷八)
例(20)“老公”“老姥”對舉且與“父母”有別,可見公、姥是稱說年長男性或女性的一般性名詞。
綜上,通過對“姥”字的形意分析及共時文獻中“姥”的意義考察,可知“姥”并沒有“丈夫的母親”之義。《孔雀東南飛》一詩中劉蘭芝與焦仲卿、小姑對話時所稱的“公姥”,是稱說老人的一般名詞,不是一個表示婚姻家庭關系的親屬稱謂名詞。雖然根據語境,詩中“姥”之所指是焦仲卿的母親、劉蘭芝的婆婆,但詞在上下文中的具體所指不等于詞的基本義,言語義不等于語言義。從文學分析的角度看,《孔雀東南飛》一詩中劉蘭芝在丈夫和小姑面前所稱“公姥”與她面辭焦母時稱“阿母”“母”,不同場合下的姥、母二詞分別傳達了十分微妙的言語意義,體現了劉蘭芝身處家庭困境時不卑不亢的態度和進退有度的言行。蔣紹愚(2019)10指出,若是義項“僅根據一條書證設立并釋義,而且此唯一的書證不足憑信,這樣的釋義并不可靠,義項也就不能成立”。綜合以上分析,“姥”只有“老婦人”一個義項,沒有“丈夫的母親”之義。[4]
二、 “老婦人”語義場中諸詞關系考察
“姥”始見于東晉文獻,但所記錄的概念卻并不是新出現的,先秦以來文獻中已有嫗、媼、母、負等詞記錄“老婦人”這一概念。表1所列即是漢魏晉南朝文獻中“老婦人”語義場諸詞的分布情況:[5]
現就表1中所列表“老婦人”諸詞的音義及其在文獻中的分布情況逐一分析說明。
《說文·女部》:“嫗,母也,從女,區聲。”這里的“母”即年老婦人的通稱之一。“嫗”在先秦兩漢文獻中即已出現并沿用,如:
(21) 然疑家巫有蔡嫗者,疑母甚愛信之。(《韓非子·外儲說右上》)
(22) 后人來至蛇所,有一老嫗夜哭。(《史記·高祖本紀》)
(23) 義為丞相時年八十余,短小無須眉,貌似老嫗。(《漢書·蔡義傳》)
(24) 夫少單特,養一老嫗為母,事甚恭謹。(《三國志·魏書·高柔傳》)
(25) 于是群嫗齊共亂唾之,委頓而返。(《世說新語·容止》)
《說文》:“媼,女老稱也,從女,昷聲,讀若奧。”“媼”亦見于先秦兩漢文獻并沿用,如:
(26) 老臣竊以為媼之愛燕后賢于長安君。(《戰國策·趙策》)
(27) 媼與疑計家事已決矣,乃更請決之于卜者蔡嫗。(《韓非子·外儲說右上》)
(28) 媼之許負所相,相薄姬,云當生天子。(《史記·外戚世家》)
(29) 酒罷,呂媼怒呂公。(《漢書·高帝紀》)
(30) 此蠱洪州最多,老媼解,療一人得縑一百匹。(《肘后備急方》)
《漢書·高帝紀》“母媼”下:“文穎曰:‘幽州及漢中皆謂老嫗為媼。’孟康曰:‘媼,母別名,音烏老反。’師古曰:‘媼,女老稱也。孟音是也。史家不詳著高祖母之姓氏,無得記之,故取當時相呼稱號而言也。其下王媼之屬,意義皆同。’”上古音“嫗”影紐侯韻、“媼”影紐幽韻,侯、幽旁轉且雙聲;[6]故嫗、媼可被視為是一組音近義同的同源字,二者的區別在于“媼”通行于幽州、漢中等地。據注者以嫗釋媼推測,“嫗”可能有一定的通語性質,而據表1也可看出從漢至南朝文獻中“老婦人”語義場內“嫗”始終是一個相對活躍的詞。
如前所述,“母”也有“老婦人”之義,兩漢以來文獻中多見,如:
(31) 信釣于城下,諸母漂,有一母見信饑,飯信。(《史記·淮陰侯列傳》)
(32) 臨淮瓜田儀等為盜賊,依阻會稽長州,瑯邪女子呂母亦起。(《漢書·王莽傳》)
(33) 妻乃寄止鄰舍,晝夜紡績,市珍羞,使鄰母以意自遺其姑。如是者久之,姑怪問鄰母,鄰母具對。姑感慚呼還,恩養愈謹。(《后漢書·列女傳·姜詩妻》)
這也是《說文》《玉篇》等往往以母釋嫗、釋媼的原因。需要指出的是,“老母”有別于“老姥”,前者義為年老的母親,后者義為老婦人,二者絕不相混。此例文獻多見,茲不贅舉。
兩漢文獻中還以“負”表示老婦人。清人郝懿行《證俗文·稱謂》中云,“姥,媼,負,嫗,通語也,姥與母、姆并同媼,母之別稱”,[7]并舉《漢書》“常從王媼、武負貰酒”“亞夫為河內守時,許負相之”等為例。以“負”表示老婦人在漢代及隨后文獻中時見。如:
(34) 常從王媼、武負貰酒。(《史記·高祖本紀》)
(35) 條侯亞夫自未侯為河內守時,許負相之。(《史記·絳侯周勃世家》)
(36) 戶牖富人有張負。(《史記·陳丞相世家》)
(37) 曲沃負者,魏大夫如耳母也。……負因款王門而上書曰:“曲沃之老婦也,心有所懷,愿以聞于王。”(《列女傳·魏曲沃負》)
(38) 昔魏豹聞許負之言,則納薄姬於室。(《三國志·蜀書·劉二牧傳》)
《漢書·高帝紀》與例(34)同,“武負”下如淳曰:“武,姓也。俗謂老大母為阿負。”
例(35)“許負”司馬貞引東漢應劭曰:“負,老嫗也。”例(36)“張負”下司馬貞索隱曰:“負是婦人老宿之稱,猶武負之類也。”例(38)“許負”下裴松之注曰:“今東人呼母為負。”裴注所言“東人”指江東之人。長江在今蕪湖、南京之間為西南南、東北北流向,秦漢以后習稱自此以下長江南岸地區為江東。《說文·貝部》:“負,恃也,從人守貝,有所恃也。一曰受貸不償。”段玉裁注:“會意,凡以背任物曰負,因之凡背德忘恩曰負。”“負”字構意顯然與“老婦人”沒有關聯,那么它的這個意義自何而來呢?上古音“負”並紐之韻,“母”明紐之韻,二者疊韻且聲紐同為唇音,“負”與“母”音近因而假借為記“老婦人”之詞。
還有一個現象也值得關注。“負”作“老婦人”講僅偶見于《史記》《漢書》《三國志》等東晉以前文獻中,在隨后的南朝文獻如《南齊書》《宋書》《搜神記》《世說新語》等中未見。我們認為,負、姥的消長并不是一個偶然現象。首先,社會歷史條件發生了變化。魏晉以來,三國吳、東晉及南朝宋、齊、梁、陳四朝先后以建鄴(古亦稱金陵,今南京)為中心建立了統治政權,與以洛陽為中心的北朝政權并立。《顏氏家訓·音辭》云,當時的語言“共以帝王都邑,參校方俗,考核古今,為之折衷,搉而量之,獨金陵與洛下耳”,形成了以建鄴為中心的南音和以洛陽為中心的北音。以建鄴為中心的江東一帶政治、經濟、文化地位的上升,對語言——當然也包括詞匯——產生了相當深刻的影響,這一區域方言也不可避免地進入到書面語中,滲透到當時的通語中。其次是語音的發展變化。羅常培、周祖謨(1958)在《漢魏晉南北朝韻部演變研究》序中指出,漢魏到陳隋是漢語史中相當重要的時期,“有很多歷史方面的問題與這一段時間內語言的發展有關系”,兩漢音更接近于周秦音(亦稱《詩經》音);魏晉宋時期則是語音變動較大的時期,一些韻部如之韻已經開始分化;齊梁陳隋140年間陰陽入三聲的分類更趨精細。“負”在兩漢以后逐漸由之韻轉入幽韻,聲紐也隨著重唇、輕唇分化產生了變化,由並紐轉為奉紐,去古音漸遠,不再適合“依聲”假借為老婦人之詞。為適應語言發展變化及文字記錄語言的需要,東晉時為記錄“老婦人”而別造新字“姥”。“姥”字以女、老會意,符合漢字的表意性特征,其音、義與江東方言中稱說“老婦人”之詞相洽,這可能就是至遲到東晉時“老婦人”語義場中“姥”出現并進入到通語及書面文獻中的主要原因。對漢語史上新詞出現或義位增加與方言及語音變化之間的這種密切關系,王云路(2010)633曾有非常精辟的見解,她指出,中古漢語詞匯發展過程中,詞義位的增加以及新詞的產生與聲音有密切的關系,不同詞語之間聲音上的聯系往往造成詞語間音近義同(通)的現象,造成這種現象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方言差異,她說:“各地方音不同,同一個詞,同一個義,可以有不同的讀法、寫法;同一個方音,同一個詞,同一個義,記錄者不同,也可以有不同的寫法;不同時代,方音也要發生變化,從而產生不同的寫法。”
三、 結 語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得出如下結論:
第一,“姥”(m儷)僅有“老婦人”之義,而無“丈夫的母親”之義,它不是一個親屬稱謂名詞,《孔雀東南飛》“奉事循公姥”一句中,“公姥”的“公婆”義是其言語義而非其詞義,故辭書所列“丈夫的母親”之義項應當刪去。
第二,“老婦人”語義場中嫗、媼、母、負、姥諸詞有共同的核心義,同時又有不同的歷史層次、地域色彩。其中,“負”是江東一帶稱說老婦人的普通名詞,因建鄴逐漸成為當時政治中心而進入到書面語中,是一個有時代性、地域性的詞。隨著社會歷史條件的變化和語言特別是語音的發展,東晉以來新造會意字“姥”以取代因語音變化去古音漸遠的假借字“負”。這是上古漢語向中古漢語發展過程中語音變化以及方言差異在詞匯層的反映。王寧(2011)為《〈方言〉與兩漢語言研究叢書》所作序中指出,雖然漢語“一直在口語與書面語兩個軌道上分別發展”,但口語與書面語彼此間的影響也隨處可見,僅專注于書面文獻的標準語會讓認識受到局限,她說:“研究漢代的文獻語言,應當考慮到在語言的自然變革中,口語對書面語的影響,這種影響首先是方言俗語不知不覺地流進書面文獻。”以建鄴為中心的江東地區政治、經濟、文化地位的上升,新興的方言俗語也得以進入到通語及文獻中,充實并豐富了詞匯系統,呈現出南方“辭多鄙俗”,北方“辭多古語”的差異性特點。
附 注
[1] 《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南北朝文·全晉文》載西晉傅咸文:“又教:聞南市有蜀嫗,作茶粥賣之,廉事打破其器物,使無為賣餅于市。而禁茶粥以困老姥,獨何哉!”題為引自《北堂書鈔》卷一百四十四,然檢《北堂書鈔》該卷粥篇十“蜀嫗茶粥”條下無“而禁茶粥以困老姥,獨何哉”之句,此例存疑,暫不列。
[2] 《廣雅·釋親》“媼,母也”條王念孫疏證云:“婦女長老之稱亦謂之母。”無論是《玉篇》“姥,老母也”還是《玄應音義》注引《字書》“媽,母也”,其中的“母”的意思均作老婦人通稱解,非“母親”之義。
[3] “大繩的頭”,胡守為《神仙傳校釋》(中華書局,2010)卷八注云:“《三國志》卷四《齊王紀》載嘉平六年二月毌丘儉上言,有‘的頭面縛’等語,乃俘囚形狀。”
[4] 宋郭茂倩編《樂府詩集》卷二十五南朝梁《瑯琊王歌辭》中有“東山看西水,水流盤石間。公死姥更嫁,孤兒甚可憐。瑯琊復瑯琊,瑯琊大道王。鹿鳴思長草,愁人思故鄉”一節,或以此“公姥”為公婆之義,但結合全詩內容來看,該詩是以一位出征在外的戰士口吻寫的,言家中老人或故去或改嫁,徒剩他孤身一人,這種境地讓人憐惜。所以,此“公姥”亦非“公婆”之意。
[5] 需要說明的是,《南齊書》“姥”之用例中,12例用為地名。一為“慈姥”,凡2見。《讀史方輿紀要》卷二十“江寧府”條下云:“慈姥山,府西南百十里,以山有慈姥廟而名,山下有慈姥溪,與太平府當涂縣接界。”一為“杜姥宅”,凡10見。杜姥本是杜預之孫杜乂的妻子裴氏,《晉書·杜乂傳》云:“裴氏壽考,百姓號曰杜姥。”又《晉書·成恭杜皇后傳》云:“裴氏名穆,長水校尉綽孫,太尉王夷甫外孫女。遐隨東海王越遇害,無子。唯穆渡江,遂享榮慶,立第南掖門外,世所謂杜姥宅云。”北朝文獻如北魏酈道元《水經注》“姥”凡6見:卷一“河水”引佛經故事云“魔兵散卻,三女變為老姥”,卷三十五“江水”注引南朝地志《武昌記》云“依夕,見一姥,問權獵何所得”;另4例分別為卷三十五“江水”注“大姥廟”、“李姥浦”、“石姥”(南陽圻別名),卷四十“漸江水”注“蘇姥布”,皆為江南地名。北魏楊衒之《洛陽伽藍記》未見“姥”之用例。這也從一個側面反映了所論“姥”的地域性特點。
[6] 本文所列上古音,均據郭錫良(2010)。
[7] 嚴格來講,姆與嫗、媼、負、姥并非近義詞。姆,《說文》作“娒”,云:“女師也。從女、每聲,讀若母同。”段玉裁注:“今音每,與母殊,古音在同一部耳,故許作‘娒’、《字林》及《禮記音義》作‘姆’也。”《公羊傳·襄公三十年》“不見傅母不下堂”何休注:“禮,后夫人必有傅、母,所以輔正其行、衛其身也,選老大夫為傅,選老大夫妻為母。”陸德明《釋文》:“傅母,如字,本又作姆,同。”《儀禮注疏》卷五“姆笄宵衣在其右”下鄭玄注云:“姆,婦人年五十無子,出而不復嫁,能以婦道教人者,若今時乳母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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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大學文學院 西安 710127)
(責任編輯 馬 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