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延安古城城墻上的紅軍哨兵(徐肖冰 攝)
80年前的5月,春天的腳步已經來到延河兩岸。
1942年5月2日、16日、23日,延安文藝座談會召開。這是延安文化人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是20世紀中國文學藝術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重大歷史事件。《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是毛澤東文藝思想的經典著作,是中國共產黨的文化藝術政策的指導性文獻。在這次會上所確立的“文藝為政治服務”“文藝為工農兵服務”的“二為”方向,與隨后倡導的“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雙百”方針,共同構成新中國文學藝術發展的綱領性、指導性原則。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新時期,以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新時代所確立的“文藝為社會主義服務”“文藝為人民服務”的新方向,是延安文藝座談會精神在新的歷史環境和發展條件下的繼承和發揚,貫穿其中的紅色文化精神一脈相傳。
延安曾經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小城。
唐代詩人杜甫曾經在“安史之亂”期間,滯留延安南部不遠的鄜州(今陜西省延安市富縣),并留下詩篇《月夜》。北宋時期,著名詞人范仲淹曾經駐守延安,留下《漁家傲·秋思》等多篇膾炙人口的詩詞。如今的寶塔山下摩崖石刻,依然保存著范仲淹剛毅遒勁的墨跡。
西安事變后,東北軍往西安集結,紅軍和平接管延安城。1937年1月13日,中共中央從保安進駐延安。當初,延安城原住民不足3000人。此后10年,延安成為中共中央所在地,成為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人民堅持抗戰的指揮中心,被奔赴延安的知識分子稱頌為中國革命圣地,是“赤腳天堂”。

曾經熱鬧的延安古城北大街是延安早期的主要商業地帶,遠處就是古城中心點鼓樓
1937年11月,柯仲平到達延安,“覺得延安什么都是圣潔的,每條河水與山谷,都可以寫成圣潔的詩。延安比但丁寫的天堂好得多,我要描寫比天堂高萬倍的黨”。站在延安街頭,他自我陶醉地大聲朗誦著:“青年!中國青年!延安吃的小米飯,延安穿的麻草鞋,為什么你愛延安?青年答:我們不怕走爛腳底板,也不怕路遇‘九妖十八怪’,只怕吃不上延安的小米,不能到前方抗戰;只怕取不上延安的經典,不能變成最革命的青年……”
1939年5月,蔡若虹、夏蕾經過7 個月奔波,終于來到延安。一年前遭遇日軍飛機瘋狂轟炸后的延安城,已經成為廢墟,機關學校部隊都疏散到延河兩岸的窯洞里。“整個延安城內,看不見沒有倒塌的房屋和門窗,連一點敗壁頹垣也沒有,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成了一個清一色的瓦礫場。”走出城門,到處都是黃土高原被流水沖刷切割成的山梁峁壑。“荒涼,荒涼,天下無比的荒涼!誰知道,僅僅過了一天,我的印象完全改變了。歌聲出現在這些荒山里,口號出現在這些荒山里,奇跡出現在這些荒山里,原來無比的荒涼正是天堂不可缺少的背景,天堂的典型環境!”
延安文藝是在中國共產黨的直接指引和領導下發生的,其歷史背景是戰爭環境、農村條件、黃土地上,其根本屬性是人民文藝,其最為本質的審美特征與審美理想是人民性。
人民性,是人民的屬性,是表達人民生活、情感、價值、意愿的程度。延安文藝的人民性審美特征,是指延安文藝對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時期中國人民生活意愿的審美表達程度。
延安文藝的人民文藝屬性,植根于新文學深厚的現實生活土壤。
“五四”文學革命倡導“平民文學”,選擇白話文作為文學語言,打破文言文造成的社會階層屏障,是傾情庶民,禮贊勞工,用文學關注“引車賣漿者流”的生活狀況,開辟了一條新文學通向社會革命的文化通道。從文學革命到革命文學,在俄國革命和蘇聯文學的影響下,中國新文學轉入左翼文學時代,倡導“普羅文學”“普羅大眾文學”,其實質就是無產階級文學,是以工人、農民為主體的人民大眾文學。限于客觀歷史條件,左翼文學的主要成員在經歷大革命失敗后,在國民黨文化“圍剿”的“白色恐怖”環境下,先后集聚到上海租界相對安全的城市環境里,與真正現實生活里的工農大眾是隔閡的。抗日戰爭爆發,民族矛盾上升,左翼文學界倡導“國防文學”和“民族革命戰爭的大眾文學”。1937年七七事變和八一三淞滬抗戰爆發后,上海戲劇界救亡協會組織13 個救亡演劇隊分赴各地,開展文藝宣傳活動,動員社會民眾團結抗日。隨后,一大批文藝界人士和愛國青年奔赴陜北延安。在延安和陜甘寧邊區等抗日根據地,即中國共產黨建立的抗日民主政權下,文藝家與工農大眾有了直接交往的機會,文藝大眾化問題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得到新的發展。
1935年10月,中共中央率領中央紅軍長征到達陜北。12月,瓦窯堡會議確定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1936年4月,經過長征的馮雪峰受命回到上海,恢復建立黨中央與上海黨組織和上海文化界的聯系。11月,丁玲在地下黨組織的支持協助下率先奔赴陜北保安(當時的中共中央所在地)。由此,開啟了進步文藝界人士和廣大愛國青年奔赴延安,形成了一支“文化的軍隊”,他們與“手里拿槍的軍隊”匯合起來,集結陜北延安,共同譜寫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歷經艱難取得勝利的歷史篇章。兩支隊伍,一個目標,都是為了中國人民幸福安康、中華民族自由解放。

1937年1月,中共中央進駐延安,歷史翻開新的篇章(此圖為后來拍攝電影時組織人員補拍)
延安文藝的人民文藝屬性,還植根于中國共產黨的政治品質及其對文藝的政治要求。
中國共產黨是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的無產階級政黨,成立伊始就宣布:“本黨承認蘇維埃管理制度,把工農勞動者和士兵組織起來,并承認黨的根本政治目的是實行社會革命。”中國共產黨走過百年奮斗歷程,始終堅持“為中國人民謀幸福,為中華民族謀復興”的初心使命,始終奉行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根本宗旨。人民,在不同歷史時期不同政治語境下,具體所指雖有變化,但從來未曾被忘卻。
1936年11月22日,毛澤東同志在保安參加由丁玲等發起組織的中國文藝協會成立大會并講話,提出“兩個發揚”的文藝主張:“發揚蘇維埃的工農大眾文藝,發揚民族革命戰爭的抗日文藝,這是你們偉大的光榮任務。”這是黨對延安時期文藝發展路線的第一次明確要求,把紅軍長征隊伍所帶來的蘇維埃工農大眾文藝傳統,與上海左翼文化界所倡導的民族革命戰爭的抗日文藝主張,在陜北蘇區新的文藝實踐中結合起來。其結合點在于人民大眾,旨在喚醒并激勵人民大眾,組織最廣泛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反抗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

延安楊家嶺革命舊址示意圖,其中的中央辦公廳樓就是延安文藝座談會舊址
1937年1月,中共中央進駐延安,有越來越多的左翼文藝人士和愛國青年奔赴延安。中國共產黨熱忱歡迎知識分子的到來,推舉魯迅為延安文藝發展的旗幟和方向。1937年10月19日,毛澤東同志在延安紀念魯迅逝世周年大會上講話,系統闡述“魯迅精神”是政治遠見、斗爭精神和犧牲精神。“我們紀念魯迅,就要學習魯迅的精神,把它帶到全國各地的抗戰隊伍中去,為中華民族的解放而奮斗!”所謂“政治遠見”,就是站在一定的政治立場上從事文藝活動。“他近年來站在無產階級與民族解放的立場,為真理與自由而斗爭。”在民族革命戰爭形勢下,無產階級與民族解放的立場,就是占人口最大多數的人民大眾的立場。兩年后,毛澤東同志在陜甘寧邊區文化界抗敵協會(文協)第一次代表大會上演講,進一步闡釋“魯迅方向”。“魯迅是在文化戰線上,代表全民族的大多數,向著敵人沖鋒陷陣的最正確、最勇敢、最堅決、最忠實、最熱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在反抗國民黨文化“圍剿”的斗爭中,“魯迅是中國文化革命的主將,他不但是偉大的文學家,而且是偉大的思想家和偉大的革命家”。所以,“魯迅的方向,就是中華民族新文化的方向”。新文化領域里的斗爭,是整個新民主主義革命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同樣需要沖鋒陷陣,同樣存在流血犧牲,同樣需要中國共產黨的組織和領導。
1942年5月,延安文藝座談會的主要任務就是為了解決“文化的軍隊”與“手里拿槍的軍隊”如何更好結合,文化戰線與軍事戰線如何更加團結,步調一致,形成合力,去戰勝敵人,取得革命勝利。

1943年10月19日,延安《解放日報》全文發表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
實現延安文藝的人民文藝屬性,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有斗爭就有陣線,就劃分敵我友。“革命的或不革命的或反革命的知識分子的最后的分界,看其是否愿意并且實行和工農民眾相結合。他們的最后分界僅僅在這一點,而不在乎口講什么三民主義或馬克思主義。”因為中國共產黨領導革命斗爭的目的,是為了人民大眾和中華民族的根本利益和長遠利益。人民是具體的,利益是具體的,知識分子與工農民眾相結合也是具體的,不是抽象的、想象的。需要文藝家們走進工農群眾生活,感其冷暖甘苦,知其喜怒愛憎。針對部分文藝界人士初到延安就空談文藝大眾化問題,毛澤東同志曾經揶揄說,你說大眾化,如果你走到街上遇見了老百姓,老百姓跟你說,請化一化給我看。這就是老百姓將了文藝家的軍。為了戰勝經濟困難,延安革命隊伍組織全員參加大生產運動。在生產勞動過程中,毛澤東同志認為:“世界上最有學問的人第一是工人農民。”“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觀點是不對的,應當改過來“唯有勞動高”。中國共產黨的根基在人民群眾,“許多共產黨員不知道脫離群眾是一種罪惡”。為此,中央做出《關于深入群眾工作的決定》。這是中國共產黨對黨員干部的政治要求、思想要求和道德評判。相應的,中國共產黨對于黨員文藝家也有同樣的要求,對于革命文藝家也有相類似的要求。
1940年6月9日,在慶祝魯藝建校兩周年大會上,八路軍總司令朱德說:“在前方,我們拿槍桿子的打得很熱鬧,你們拿筆桿子的打得雖然也還熱鬧,但是還不夠。這里,我們希望前后方的槍桿子和筆桿子能親密地聯合起來。”接著,朱德同志回顧全面抗戰以來八路軍的戰斗經歷,很動情地說:“打了三年仗,可歌可泣的故事太多了。但是好多戰士們英勇犧牲于戰場,還不知他們姓張姓李。這是我們的罪過,而且也是你們文藝的罪過。”話說到此,朱德同志一時語塞,嘴唇發抖,眼圈泛紅,全場靜默。
在這種歷史語境下,1942年5月23日,延安文藝座談會第三次會議上,針對革命作家要不要經過思想轉變的爭論,朱德同志講話說:“哪里不要轉變呵,豈但轉變,我說就是投降!我原來不是無產階級,因為無產階級代表的是真理,我就投降了無產階級。我投降了無產階級,并不是想來當總司令,我只是替無產階級打仗,拼命做事。”這是現身說法,一針見血。
由于當時中國社會教育不普及,延安和抗日根據地農民識字有限,廣大農村地區現代文化資源匱乏;由于家庭出身、生活習慣、文化教養、價值觀念等諸多方面的原因,文藝家們真正走向與工農大眾相結合的道路,是漫長的、艱辛的、曲折的,甚至要付出生命的代價。文藝大眾化的理想路徑,是給予不同需求的人以同等滿足的機會。“所以在現下的教育不平等的社會里,仍當有種種難易不同的文藝,以應各種程度的讀者之需。不過應該多有為大眾設想的作家,竭力來作淺顯易解的作品,使大家能懂,愛看。”“倘若此刻就要全部大眾化,只是空談。”文藝大眾化是一個不斷漸進累積的過程,在判斷延安文藝的人民屬性問題上,需要把握政治要求的絕對性與文藝審美的相對性的辯證統一,需要區分人民性審美特征的本質屬性與實現程度的定性與定量分析相統一。
延安文藝家們凡是自覺走與工農大眾相結合的道路,創作出的大眾文藝、工農兵文藝作品,都是走向人民文藝的前奏,屬于人民文藝的范疇。
注釋:
[1][4][5]蔡若虹:《赤腳天堂——延安回憶錄》,湖南美術出版社2000年版,第1 頁,第4—5 頁,第5 頁。
[2]王琳:《狂飆詩人·柯仲平傳》,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92年版,第416 頁。
[3]柯仲平:《延安與中國青年》,《柯仲平詩文集》,文化藝術出版社1984年版,第79 頁。
[6]《中國共產黨第一個綱領》(1921年7月),中央檔案館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一冊,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9年版,第3 頁。
[7]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人民日報》2017年10月28日。
[8]《毛主席講演略詞》,《紅色中華》1936年11月30日,油印。
[9][10]毛澤東:《論魯迅》,《毛澤東文集》第二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44 頁,第43 頁。
[11][12][13]毛澤東:《新民主主義的政治與新民主主義的文化》,《中國文化》創刊號(1940年2月)。
[14]毛澤東:《五四運動》,《毛澤東選集》第二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559—560 頁。
[15]參見華君武:《漫畫一生》,新世界出版社2005年版,第88 頁。
[16][17]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毛澤東年譜(1893—1949)》(修訂本)中卷,中央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第141 頁,第144 頁。
[18][19]參見孫國林編著:《延安文藝大事編年》,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227—228 頁,第228 頁。
[20]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朱德年譜》,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249 頁。
[21]魯迅:《文藝的大眾化》,《魯迅全集》第七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349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