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南邂逅大峽谷

再次回頭去看，那里只有天空、高原，和被誰放出來的野獸般的烏云。沒有什么峽谷。

朋友從滇東北回來說，那種地方，去過一回么，這人生也值了……四月，梨花開了。于是，我和大豬、老顧等幾個人開著車直奔滇東北。

位于3100米海拔之上的大山包

我們要去的地方，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大峽谷”這個說法。當地人叫它大山包——那是位于3100米海拔之上的一個包括土地、草場、沼澤、山崗、黑頸鶴、鄉村、人類和3600多匹馬、12800多頭羊、6600多頭豬的一個深棕色的廣大地區。人們以種植蕎子、燕麥、土豆、蘭花籽為生。

70多公里的泥巴路盡頭，就是大山包鄉。它藏在那些大山包中間。看見過路上的那些美麗山村，我想象的大山包鄉也就那樣了。到了，才發現不是，這是一個水泥和鋼筋做成的鄉，平庸、堅固、實用。

晚上，我們住在鄉政府的招待所。夜里竟然下雪了！第二天醒過來，穿著短褲就開門去看外面，白茫茫一片真干凈，而天是藍的。雪有小腿那么深。

雪很快就化完了。我根本不相信今天雪會化完，這么厚，到小腿，每一腳下去，鞋都會被雪埋掉。但大約一個小時后，土壤已經隱約可見。

我很懷疑，一路上的地理環境看起來根本沒有任何峽谷跡象。雪已經化到只是斑斑點點的了，那些渾圓的山包一個個從雪里鉆出來，因為潮濕了，顏色更深沉。

站在摩天大樓的邊緣，腳下是筆直的絕壁

山包消失了，出現一片草灘，后面是一個湖，許多綿羊在草灘上吃草。這里的羊太好看了，樣子善良天真，是羊里面的農民。牧羊人披著羊毛氈子，像耶蘇的使徒站在羊群中間。經過湖之后，又走上一片高原，這里的土地沒有開墾，荒草萋萋，到處是黑色的碎石。前面突然出現了幾個大石頭，猶如巨人被砍下來的腦袋，孤零零地放在高原上。這么大的石頭突然出現一定是自然界發生過事情，我感覺到某種東西就在附近了。

一路上，我不斷地聽見竊竊私語，山崗上的草在竊竊私語，羊和馬群在竊竊私語，風在竊竊私語，小路上的碎石在竊竊私語，我的耳朵不好，聽見的世界總是隔著一層，給我竊竊私語的感覺。現在，竊竊私語突然停止了，似乎整個世界像小學生那樣豎起了耳朵，都聽見了什么，只有我聽不見。我繼續走，老顧大喊起來，慢點，危險呀！我忽然就看見，大地在我前面不到5米的地方消失了！

我已經站在摩天大樓的邊緣，腳底下面是筆直的絕壁。我雙腿一軟，就趴在地上。我們全都趴在地面上，像螞蝗一樣緊緊地吸附著，蝸牛似地向前移動，移到邊邊上，渾身酥軟，不敢說話。我前面是一個雄偉無比的峽谷群，這是我此生見到的最壯麗的風景。沒有比它更壯麗的了。在那邊，大地斷裂，露出一排排陰森森的肋巴骨，藍色的云煙在其間環繞。一邊是層層疊疊的懸崖絕壁，另一邊則是在下面重新展開去的大地，蒼蒼莽莽，其間隱約可見一條河，像一根彎曲的針在閃光。蕩胸生曾云，決眥入歸鳥。我們沉默良久，都忘記了別人的存在。

老顧最先回過神來，說，退后點慢慢看嘛，日落的時候更不得了。慢點，草滑，小心滾下去。我們爬著后退了幾米，找個石頭坐上去，又不說話了，說什么呢，你還要說什么呢，人啊，在這偉大的造物面前，你還牛啥子！

這個峽谷應該叫“雄獅大峽谷”

我夢想過這種地方，在云南，我去過的大大小小峽谷多了，我夢想的峽谷就是這種。天空像一個正在裝卸著云的集裝箱的大碼頭，風扛著云塊從我們眼前走過，像是古代埃及的奴隸在金字塔下面干活，而我們是君臨一切的法老王。

陽光在忙著調節大峽谷的光線，忽暗忽明，云的巨蹼踏過一個個山頭，留下陰暗的腳印，立即消失，山頭又一個一個亮起來。云永遠不甘心，它的野心是遮蔽大地上的一切，再次帶領千軍萬馬涌來，又變成了散兵游勇。

峽谷一陣子是深藍色，一陣子是黑灰色，一陣子是金黃色，輝煌如大英雄一生的赫赫功業。但我看出它的本色是很樸素的棕黃色，還有些紅色的繡跡。

這峽谷群就像一頭被分裂了的雄獅，它的黑色眼眶深陷在石頭中，它帶血的牙齒布滿峭壁，它的身子伏臥著，成為起伏的山脊，它的腳爪垂直而下，支撐著一片巨大的高原。它使我害怕，就像面對真正的獅子，我時時會心頭一怖，一股涼氣就直撲脊背。我感受到獅子的一切，我并沒有分裂，我的感覺強烈而完整。

落日時分，峽谷在平庸的燦爛后暗下去。我發現，雄偉的峽谷中似乎總響著歌劇的聲音。這是一處在西方美學中會被大加推崇的風景。壯麗、悲劇感、英雄氣質、史詩等等。我對老顧說，這個峽谷應該叫“雄獅大峽谷”。老顧說：“有個美國的人來，說這里比那個科羅拉多大峽谷么，牛多了，也是嚇得要死。”

老顧說，這個大峽谷如要看的話，可以再走幾十公里，比這里雄偉的地方多的是，只是沒有路，太危險了。

黑夜在峽谷里集結，我們往回走。再次回頭去看，那里只有天空、高原，和被誰放出來的野獸般的烏云。沒有什么峽谷。

摘編自《大地深處：于堅自選集》 甘肅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