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自由地屬于每個人

明小天

春分的前兩天，北京淫雨霏霏。當晚，互聯網也被作曲家坂本龍一舉辦線上音樂會的消息刷屏。不少微信好友把鏈接分享給我，告訴我這件“樂壇盛事”。

我坐在公交車上，緩慢地打開音樂播放器，聽坂本龍一的“Where is Armo？”（電影《末代皇帝》配樂）。此時此刻，真的沒有比這首歌更合適的了。雖然我被雨淋成了落湯雞，似乎沒了聽音樂會的興致，但我還是選擇了開始。

坂本龍一在聚光燈的照射下，緩緩按下琴鍵，那些簡單的旋律音程和疊置在旋律下方的大三和弦、小三和弦一起，構成了他音樂的動機和樂思。然后，這些簡單的、微小的樂思逐漸發展，慢慢編織起龐大的、復雜的音樂。音樂的自由，就像文字一樣，隨著作曲家的構思，肆意流淌。

此情此景，我在坂本龍一的紀錄片中也見到過。

在《坂本龍一：終曲》中，一個空空蕩蕩的房間里，白墻上可以看到海嘯肆虐過的痕跡，水漬凝結，黑白分明。坂本龍一坐在一架被水泡過的鋼琴旁，小心翼翼地彈出有些發悶的和弦。這架鋼琴的琴鍵已經失靈，無法自動抬起，所以坂本龍一的兩只手分工明確：一只手彈和弦，一只手負責把摁下去的琴鍵抬起來。他一邊彈，一邊發出贊嘆：“哦，這個音色好！”

對于坂本龍一而言，這樣的例子并不鮮見。他在工作室里用小提琴的弓子在鑼面上滑動發出不同的聲音；在下雨天頭頂水桶站在院子里感受雨聲，踩著梯子做聲音采樣；去樹林里敲擊廢棄的木頭；去北極的水里“垂釣聲音”……

電影的最后，坂本龍一還在彈奏這架被水泡過的鋼琴。他說，鋼琴是通過“文明的力量”讓自然符合人類的標準。海水重擊鋼琴，對人類而言，它們是“失準的”，但本質上，鋼琴只是恢復了自然中原本的狀態。后來，他為這架鋼琴寫作了“Disintegration”。

究竟什么是“音樂即是自由”？為什么說“音樂即是自由”？

2017年，坂本龍一出版了自傳《音樂即是自由》。在自傳中，他講述了自己從學習音樂到愛上音樂的故事。在書中，他寫道：將事情從個人體驗中抽離而出，實際留存在音樂世界中，就能借此跨越時空的限制，逐漸與他人共有，音樂正具備這樣的力量。

是的，音樂總是擁有一種超越時空限制的能力，單個的音符、平淡無奇的哆來咪，甚至在被海水浸濕、無法正常彈奏音樂的鋼琴中，也能發展出龐大、復雜、震撼人心的音樂。

讓我們把“音樂即是自由”的定義再次擴充。不僅是音樂本身，音樂的生產者，也可以是每個人。在家炒菜敲擊案板的聲音、高速公路堵車鳴笛的聲音，甚至人與人之間的對話發出的音調……音樂不再是作曲家的專屬，而是自由地屬于每一個人。

在幾十年前的老電影《末代皇帝》中，溥儀在大雨中追逐阿媽，在某個淫雨霏霏又充滿窘境的時刻，我在手機音樂播放器里翻找“Where is Armo？”。

真奇妙，音樂果真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