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梔柒

高二這年,陳千鷺遇見了一顆星星。
她的世界向來是灰色的,這顆星星卻是溫柔的蔚藍色,點綴在漆黑的天空中,似要指引即將破曉的黎明。
星星的名字叫宋垣。
陳千鷺很討厭換座位。換座位意味著一段新關系的開展,再冷漠的人也少不了要客套幾句。
她討厭寒暄。她就像是雪山上的一株孤木,只適合在長久的時間里緘默。可面對宋垣的笑臉,她不得不開口:“你好,我叫陳千鷺。”
宋垣笑著說:“久仰大名。”
陳千鷺的目光從他的小虎牙移到他清爽的發型上,沒有去深究這個“大名”究竟是好是壞。比起與人交談,她更愿意多做幾道題。做題會給她帶來進步的安全感,人卻不一定。
她的左臉上有一塊極大的紅斑,覆蓋了前額、眼睛和顴骨。乍一看,就像是戴了一張極貼合的奇異面具。所以,那些伴隨話語而來的好奇、打量或是帶著善意躲閃的眼神,都會讓她心生排斥。
她知道自己過于敏感,可她改不了,也不想改。
她喜歡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待著。
宋垣不喜歡聽課。陳千鷺注意過,他投注在課本或是黑板上的注意力,從沒有超過十分鐘。
他常常在課上打瞌睡,老師在時,他便用手撐著下巴,眼睛很辛苦地半瞇著;老師走后,他立刻趴在桌上,一副不省人事的樣子。
陳千鷺覺得,自己似乎和一頭冬眠的熊做了同桌。
不過,這讓她感到很自在。她可以稍稍放松些,在老師講那些她早已預習過乃至爛熟于心的知識點時,悄悄拿出紙筆。
固定的座位、被迫待在原地的同學、冬眠的同桌,她不用擔心被任何人發現她的不認真。
還是被發現了。因為盛夏的陽光極好,冬眠的熊被陽光晃了眼,慢悠悠醒了過來。
“你也喜歡畫畫嗎?”宋垣湊近了些。
陳千鷺下意識擋住剛起好形的山茶花,心跳得極快。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畫得挺好的,就是山茶花的花蕊部分可以再畫大一點。”他伸出手,比了一個圓圈,“起碼這么大。”
他的手骨節分明,膚色白皙,淡青色的血管在陽光下就像一條條暗河,指甲也透著健康的粉色。
陳千鷺移開了手。
他那雙被陽光照射的瞳仁是茶棕色的。
這天,宋垣又在課上睡著了。
風吹得陽光晃來晃去,他有些難受地皺了皺眉。
陳千鷺裝作看不清黑板的樣子,挺直腰背往前傾了傾。影子將陽光驅逐,占據了一大片領地。
宋垣舒適地咂了咂嘴。
可惜好景不長,從旁邊經過的英語老師把他喊醒,讓他去走廊罰站。他搖搖晃晃地起身,又搖搖晃晃地往外走,像是誤入鋼鐵森林的不倒翁。
老師朝他扔了截粉筆,沒好氣地訓斥道:“你看看你!像什么樣子!”
嗯,站沒站相,坐沒坐相,沒個學生樣。
宋垣在經歷期中考的“毒打”后,似乎有點明白,自己沒辦法當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好學生了。于是,在月假結束后,他做了兩件事情。
一件是許以重諾請求陳千鷺為他補習功課,另一件是撿起畫畫技能,往美術生方向努力。
陳千鷺看著他隨手就畫出了一張人體素描,就像是看到街頭的貓咪突然學會了踢踏舞。宋垣挑了挑眉,笑的時候露出了一顆小虎牙 :“想不到我這么厲害吧。”
其實也不算太驚訝。每次她畫畫,他總能一眼看出問題所在,比如起形不對,線條太死板,透視面過大,畫面太灰……隨手修改,他都能讓畫如獲新生。
只不過宋垣一直將畫畫當作愛好及特長。他希望自己是自由、不受管束的,想畫就畫,要畫就畫自己喜歡的。在這種思維的影響下,他什么都學過一點,但什么都不精通。
“從小到大吃了那么多苦,沒想到高中還要重新磨基礎。”他一邊說著,一邊唉聲嘆氣地取出了一套馬克筆。他下筆時似乎都不用思考,過往的“苦”從筆尖溢出,就成了一幅足以讓外行驚嘆的畫。
陳千鷺就是那個外行。她覺得宋垣很有天賦,連抱怨都帶有一種“凡爾賽”式的炫耀。
可她不想夸他,她想到自己埋頭苦學的日夜,還想到所有親戚知曉她的成績后,面帶憐憫地感慨“可惜了”。
可惜什么呢?可惜她聰明又聽話,長相卻無法改變;可惜這塊巨大的紅色胎記長在了一個女生的臉上;可惜她自出生起就要遭受比旁人多數倍的偏見……
宋垣就不用擔心這些,他有一個優點,旁人就能看到一個優點;而她有一個優點,只會讓她臉上的缺點更矚目。
她忽然有些傷心。
一幅畫拯救了她。
“總算找到合適的色彩和筆觸來表現這個場景了。送給你,希望你喜歡。”宋垣將這幅畫遞給她時,滿臉都是期待。
陳千鷺似乎看到了一只急于討賞的大狗狗。她覺得自己的想象有些冒犯,急忙移開了眼。
清透的陽光落在她手中的白卡紙上,一幅玫瑰色黃昏圖安靜地在光里閃耀,畫面柔和而熱烈。淡青的湖水里裝載了一整片晚霞,湖邊一只白鷺扇動著翅膀,姿態優美又自由。
陳千鷺有些愛不釋手:“謝謝你。”
“其實你應該多笑笑的。”宋垣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你們學霸是不是都不愛笑啊。我就是太愛笑了,好多人說我看起來就很不可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