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去看橘子海

十七歲的一天，我和阿丁并肩站在走廊西頭的窗戶邊，看大片的火燒云將群山浸染。“晚霞像一片橘子味的海。”她轉(zhuǎn)過頭來對我說。大片的云聯(lián)結(jié)，在天空中涌動，我們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瞇著眼睛吹晚風，享受一天中最愜意的時刻。

很快，鈴聲打響，天空越來越暗，走廊里的嘈雜聲漸漸平息。我和阿丁手拉著手沖進教室，繼續(xù)埋頭在無盡的題海和解不開的方程式中。我們把頭趴在胳膊上，看著用紅筆標記的錯題，有一搭沒一搭地小聲聊天。“等高考完，咱們?nèi)ズ＿吙慈章浒伞！蔽覍Π⒍≌f，“我還沒看過海呢。”她也很興奮：“到時候，我要去染發(fā)，要去草莓音樂節(jié)……”

每個傍晚，我們都看著窗外的火燒云，沉浸在自己幻想的那片橘子海中，祈望時間過得再快一些。高中三年，我們喜歡同樣的樂隊，看同樣的雜志，吃同一份炒年糕，同樣相信平行時空的存在，也相信我們會是一輩子的好朋友，有一天會一起坐在海灘上看日升日落。

吵架也是難免的。我第一次和阿丁吵架就是在晚霞褪去的夜晚，那時我們剛剛熟絡(luò)起來，約好以后放學一起回家。那天下課鈴響了好一會后，我收拾好書包站到走廊，人群一撥接一撥散去，可阿丁仍沒有出來。深秋的寒風呼呼吹進我的衣領(lǐng)里，我探進教室張望，看到她在和她的后座有說有笑地聊天。

我感覺受到了背叛，咬著嘴唇飛快地跑出校園。第二天清早，阿丁問我作業(yè)寫得怎么樣，就像什么事也沒有發(fā)生一樣。我低著頭不愿搭話。沒多久，她又用筆戳我的胳膊 ：“這道題好難哦，你是怎么做的呢？”我還是不說話。阿丁也生氣了：“昨天晚上放學不等我，現(xiàn)在跟你說話你又不理我，你怎么這么奇怪？”

我們就這樣僵持了一整天。直到晚自習結(jié)束，我起身收拾書包，不小心碰掉了桌子上的筆，彎腰去撿的時候，腦袋卻和阿丁碰到了一起。我們摸著各自被撞得發(fā)紅的額頭，不約而同笑了起來：“快走啦，一起回家。”

那時候的我敏感而孤僻，沒有朋友，便把阿丁當作我的全世界。可她和我相反，似乎和誰都有說不完的話。

第一次見她是高一入學班會，初秋的銀杏葉開始泛黃，微涼的晨光灑在教室的每一張桌椅上。其他同學都在和朋友聊天說笑，只有我一個人坐在角落里翻閑書。直到班主任站到講臺上，阿丁才背著紅色的書包風風火火地跑來，她喘著氣環(huán)顧教室，只有我旁邊還有一個空位置。

于是我們成了同桌。起初阿丁和我說話，我總是有意回避她，下課后甚至假裝趴在桌子上睡覺。有一天晚自習前的大課間，阿丁踏著上課鈴聲跑進來。“給你吃橘子。”她說著從懷中的塑料袋里取出兩個大橘子塞進我手里，“我剛買的，你嘗嘗，可甜了。”我不知所措，瞄了一眼講臺上正在改卷子的老師，然后偷偷低下頭，把一瓣橘子塞進嘴巴里，酸酸甜甜的。

阿丁說她最喜歡的水果就是橘子，喝汽水也總喝橘子味的。那時已經(jīng)是深秋，窗外銀杏葉被微涼的風吹得簌簌作響，可一整節(jié)晚自習，我都感到有一股溫熱的力量在我周身徘徊。后來很長一段時間，每天清早我都會往阿丁的桌子上放兩顆大白兔奶糖，等她火急火燎地背著書包踏著上課鈴聲跑入教室，然后我們相視而笑。

學校走廊西頭的窗戶正對著連綿的山，傍晚總有大片的火燒云籠罩我們眼前的世界，每個大課間我們都會并肩站在那兒看云。阿丁說，這多像一片橘子海啊。“橘子海？”我問她，“為什么這么說呢？”“很奇妙，天空看起來酸酸甜甜的。”她說。我有些不能理解，但還是接著她的話說：“等我們長大了，就一起去看真正的大海。”

和學生時代所有的好朋友那樣，我們無話不談，一起去書店看漫畫，一起在學校附近吃小吃，一起背枯燥無聊的文言文，一起翹掉晚自習躺在學校的操場上看星星。

高考很快就來了，那個夏天悄無聲息地過去，而我們就要開始新的生活。我去車站送阿丁，看見她拖著大行李箱，站在遠處沖我揮手。相遇和離別都發(fā)生在初秋，我們隔著車窗告別，綠火車“轟”地開走。我站在站臺上，看群山與暮色漸漸連為一體。

我們慢慢淡出彼此的生活，偶爾看到她在朋友圈里發(fā)自己和新朋友的合照，笑得那么開心。一起去看海的約定，誰也沒有再提起。直到那天我收到阿丁寄來的明信片，上面畫的是橘色的天空與藍色的大海。恍惚間，我想到十七歲的某個傍晚。“晚霞像一片橘子味的海。”阿丁和我并肩站著，說。“等我們長大了，就一起去看真正的大海。”我接道。

我拿起手機對著天空，取景框里深藍色正在下墜，橘色的晚霞慢慢褪去，一些凌亂的霓虹將暮色割裂。我把這樣的照片發(fā)給阿丁。很快，她回復(fù)我 ：“什么時候一起去看海呢？”

“下周末怎么樣？”我回她。

那是一場匆忙而難忘的旅行，也是高中畢業(yè)后我們第一次見面。阿丁一見到我，遠遠地就大喊我的名字。她不再剪短頭發(fā)，還穿起了碎花長裙。我們拉起手像從前那樣貼著彼此的肩膀在海邊散步，卻不再熱衷于討論未來與理想。長大以后的我們，更擅長回憶過往那些溫軟的瞬間。

大片的火燒云蔓延到海岸線盡頭，晚霞看上去像一片橘子味的海。我們坐在沙灘上喝椰汁，阿丁問我：“你知道我最難忘的夜晚是什么時候嗎？”“嗯。”我點了點頭。她繼續(xù)說下去：“是高考前百日誓師結(jié)束后的那個夜晚，我們好不容易從教室里溜出來，躺在學校操場上，計劃著長大以后的旅行。”

我也記得那個夜晚，西邊的火燒云將群山籠罩，星星越來越亮，晚風吹拂，足球場上嘈雜的聲響偶爾將我們談?wù)摾硐氲脑捳Z覆蓋。那時的少年多么天真與勇敢，那樣的夜晚又多么夢幻且柔軟，學校廣播站里放著五月天的《知足》：

如果我愛上你的笑容，要怎么收藏，要怎么擁有……

王彤樂

1999年冰月生于陜西寶雞。作品散見于《詩刊》《揚子江詩刊》《青春》《少年文藝》《中國校園文學》等刊。獲第四屆陜西青年文學獎、東蕩子詩歌獎、“分享通信·尚5G杯”十大校園詩人稱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