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上飛馳

“壓步！”

“傳球啊，傻愣著干什么！”

“快丟了，速度，速度！”

實驗中學的教練聲嘶力竭地喊著，幾近破音。他不得不喝口水潤潤嗓子。這時，他才覺得場上的氣氛有些古怪。怎么只有我一個人在喊？建國隊的教練呢？

他轉過頭，看見隔壁教練席上一言不發的趙教練。中場休息時，他除了提醒隊員們喝點水補充水分，什么話都不多講。

建國中學最終以3∶1拿下比賽，積分僅僅高出小組第三名一分，驚險晉級十六強。

實驗中學的教練正準備安慰隊員，卻聽見趙教練滿意地對建國隊的隊員們說：“今天打得很不錯！我們回更衣室再好好總結一下?！?/p>

很不錯？

他忍不住多看了趙教練一眼。

他很清楚自己隊伍的實力。實驗中學的冰球隊剛成立不到半年，雖然建國隊這半年來成績下滑得厲害，但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兩個月前還給他們打出了一波12∶0。從比分來看，建國隊明明在大幅度開倒車。

再想想建國隊莫名其妙的位置安排。前鋒變后衛，這簡直是驢唇不對馬嘴嘛！

他不禁懷疑，趙教練是其他學校派去的奸細。

回到更衣室，隊員們摘掉頭盔和面罩，癱坐在沙發上脫冰刀。唐一冰快被撞散架了，只覺得身上每塊骨頭都挪了地方。他懶得擦額頭密布的汗水，干脆將一條毛巾扎在頭上。

盧新見到唐一冰這副樣子，毫無忌憚地哈哈大笑。

唐一冰沒好氣地將汗臭味很重的球衣丟到他臉上。

趙教練說：“唐一冰，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對球門很有欲望的運動員。但你必須記住，在任何一場比賽里，防守才是決定一支隊伍下限的東西。下場你接著打后衛，我就一個要求——按照之前咱們制定的戰術，把球斷下來，再傳給你的隊友，別抱著球不撒手。我不需要你一條龍打門，聽到沒有？”

“盧新，剛剛快響哨時那個球，明明面前就是個大空門，你還傳什么？射門?。∪绻覀儎倓偛皇?∶1，而是1∶1呢？多好的機會都被你錯過了！”

趙教練嚴厲地一一指出了每個隊員出現的問題。

“咱們已經用三套陣容打完六場比賽了，雖然過程很驚險，但還是成功晉級了下一輪?！睘槲v的隊員的注意，趙教練放大了音量，“今天我會把比賽視頻傳到群里，給你們留一個作業——回去仔細觀看打你過去位置的隊友的表現，想一想，他的打法給了你什么啟示，然后寫在一張紙上。明天訓練前，隊長收齊了交給我。”

“沒有啟示?！碧埔槐÷曕止?。

“唐一冰？”

“聽見了！”他大聲說。

剛走出華星冰場，唐一冰便看到一串未接來電，都是同一個號碼。他撥回去，還沒來得及說話，在醫院做復健的鄭澤京就急切地問：“這場怎么樣？”

“贏——了——”唐一冰懶懶地拖長了音調。

幾個隊員正圍在一旁。“教練，這是您的摩托車？真帥啊。”

現在，光是聽見“摩托車”這三個字，都讓唐一冰的心一顫，于是他加快了腳步。

鄭澤京松了口氣：“太嚇人了，還好今天這兩場都拿下了，我都怕咱們進不了下一輪。”

“不至于，還有我呢，”如果能長出第三只手，唐一冰一定會用它拍拍胸口，“相信我，再困難的局面我都能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于將傾?！?/p>

鄭澤京都能想象出唐一冰搖頭晃腦的樣子。他笑了，旋即又擔心地說：“我原先以為趙教練只是挫挫大家的銳氣，才把位置換了，可他怎么還用這套陣容打比賽啊。聽說好多家長都對他有意見，這么打，好像生怕輸不掉似的?！?/p>

“這個……”

奇怪的造型引來路人側目，唐一冰將綁在頭上的毛巾摘了下來，搭在肩膀上。

“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解釋。反正，等你回來訓練就知道啦?！?/p>

一輛出租車緩緩駛來。唐一冰趕緊說：“我要走了，先不跟你說了，明天班里見！”

來不及告別，鄭澤京只聽見電話里傳來嘟嘟的忙音。他拎著聽筒，第一次覺得，自己已經搞不懂隊友們在想些什么了。

換位置這么莫名其妙的事，大家居然都樂在其中。就連原先與趙教練叫板的唐一冰，也沒再說過一句抱怨的話。

他們到底從中學到了什么呢？

鄭澤京在座機前默默發了一會兒呆，直到媽媽喊他吃飯。

今天是鄭澤京拆掉繃帶和石膏的日子，媽媽高興地為他做了一桌子菜，全是他喜歡的：松鼠桂魚，蒜香排骨，紅燒茄子，雞油拌飯……

鄭澤京卻每樣只嘗了幾口。他沒吃主食，只干嚼了幾根黃瓜。

“怎么吃得這么少！”媽媽將一塊排骨夾到他的碗里，“你的傷還沒全好，不補充點蛋白質可不行。”

鄭澤京把排骨夾了回去：“不能吃了，再這么胖下去，我怎么回隊里打球啊。”

“那就不打了唄！你馬上就初二了，有地理、生物兩門會考，該把心思多放在學習上了?！?/p>

“不行！”鄭澤京急道。

空氣忽然凝滯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媽媽仍沒放下給他夾排骨的筷子。她心疼地望著鄭澤京，那種眼神讓鄭澤京感到愧疚，剛剛怎么會那么大聲地沖媽媽喊話。

“我真的飽了，”鄭澤京換上笑臉，“我覺得黃瓜比大米飯好吃多了，還有一種特別的清香。等體重回去了，我還想拿黃瓜當晚餐！”

防盜門開了，爸爸走了進來。鄭澤京趁機溜回房間坐下。鄰居家的飯香穿過紗窗飄進來，肚子應景地叫了一陣。

鄭澤京低下頭，注視著兩條腿。因為肌肉萎縮，左腿比右腿細很多。

醫生說，至少要過兩周才能恢復訓練。

場上一分鐘，冰上十年功。冰上運動沒有陸上替代的辦法，訓練質量全體現在腳底下?？伤切枰獜姾妨α康暮笮l，需要保護每個隊友的殺手。

鄭澤京眼前浮現出隊友們在冰上穿梭的樣子。他拼命追趕，卻被甩得越來越遠，漸漸一個人都看不見了。

出租車后座上，唐一冰緊握著一枚一元硬幣。

關上后備廂時，趙教練恰好騎著摩托車離開，還很有風度地沖隊員們揮了揮手。那道黑色的背影似乎重達千鈞，久久地壓在他的心上。

教練到底知不知道他拔掉氣門芯的事呢？

“不要再想啦，其實也沒事，明年回過頭來看，這一切都不算什么。你還會記得小學六年級哪次考砸了嗎？”一個聲音在他心里說。

“考砸有很多因素，可拔氣門芯是你故意的。這是兩碼事，不該放在一起說。”另一個聲音又說。

兩個聲音在打架。唐一冰決定讓命運做出選擇。如果硬幣的正面朝上，他就去道歉。否則，這件事將被他繼續埋在心底。

硬幣被高高拋起，又落在手心。唐一冰定睛去看——

正面。

三局兩勝吧。他轉念道。

連著兩次反面。

五局三勝吧。他又想。

……

不知道投擲多少次后，硬幣被扔到了地上。唐一冰彎下腰趴著看了好一陣，才從車底的地毯下面把沾滿灰的硬幣扒拉出來。

到家了。唐一冰將硬幣吹了吹，重新收回褲兜里。

轉開門上的兩道鎖時，唐一冰便知道家里又沒有人。作為電視臺新聞節目的制片，媽媽的工作常常晝夜顛倒，值夜班是家常便飯。

只是，曾經的唐一冰會期盼媽媽回家帶來的驚喜，而如今，哪怕媽媽在家里，他們也只能陷入尷尬的沉默。偶爾對話，也會以媽媽陰陽怪氣的嘲諷告終。

果然，屋子里空蕩蕩的?？蛷d的窗戶沒關，風將窗簾吹得鼓起來，像他忽然間充滿了寂寞的心臟。

唐一冰點了份外賣吃完，在書桌前坐下，從書包里拿出一個日程本。三十二開，棕色的牛皮紙封面，淡黃色的紙張，紙頁邊緣已經有了許多磨損的痕跡，這是爸爸送給他的禮物。

打冰球很占用時間，早在小學時，唐一冰便面對過老師的質疑。那時候他問爸爸：我既要好好學習，又想打冰球，怎么才能讓人相信我兩件事都能做好呢？

爸爸送給他這個本子，對他說：每個人的一天都只有二十四小時，實現夢想沒有捷徑，要想做更多事，你只能比別人更加努力才行。

唐一冰把爸爸的話牢牢地記在了心里。日程本上密密麻麻記載的全是他一天緊鑼密鼓的安排：早上6：10起床，6：30出發，7：40到校；下午4：30放學，5：00—8：00訓練；晚上9：00到家，10：10睡覺……

班主任曾在班會課上展示其中幾頁，感慨地說：“這么堅韌的意志，這么拼搏的精神，這么要強的個性，如果我們都有這些品質，還有什么事不能做得出類拔萃呢？”

回看日程本，唐一冰也有些驚訝，原來自己真的可以在一天內完成這么多事情。

想起爸爸，一股暖流涌進他的心里，將灰色的寂寞沖淡了。但很快，痛苦又仿佛陣雨降落，心里很快被踩出一片泥濘。

“為什么要打冰球？”

教練的問題反復叩問著他，令他頭痛欲裂。

不愿意回答，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只能選擇回避。

唐一冰花了很長時間平復心情。他攤開本子，準備完成教練的作業。

打后衛的幾場比賽，讓他吃了不少苦頭。骨頭仍在隱隱作痛，胳膊和腿都新添了幾處瘀青，輕輕一碰就疼。

唐一冰懷念只管在前方沖鋒陷陣，有人在背后守衛堡壘的感覺。有那么一瞬間，他甚至覺得盧新也不錯，他的大塊頭幫唐一冰擋下過不少兇悍的進攻。

不過，想到盧新看熱鬧的笑容，他馬上搖了搖頭。

唐一冰不覺得盧新打中鋒的表現比自己好。自己的爆發力更強，速度更快，組織進攻更有優勢。不過，盧新的打法給了他不少啟示。當別人都往前沖時，他會更自覺地補回后衛的位置。他的力量使他有更好的能力去保護隊友。而且，盧新的耐力很不錯。

唐一冰將這些一一寫在了本子上，又將這頁紙撕了下來。

第二天傍晚，唐一冰將作業收齊。盧新交上來時，特意將紙反扣，他只看見空白的反面。

借著整理紙張的機會，唐一冰悄悄翻過盧新的作業，上面寫著：

“教練說，去位置化是冰球運動的新趨勢。今天，教練在群里發了世界冰球俱樂部聯賽中后衛進球的分布圖。原來，后衛可能在任何一個位置射門進球。

“過去我一直堅信，后衛唯一的職責是防守。但這幾次比賽讓我意識到，如果畫地為牢，我們可能會錯失很多機會。唐一冰之前沒打過后衛的位置，應變反而更靈活，對場上有利于進攻的變化反應更快。這是我要向他學習的地方?！?/p>

唐一冰笑了，將這張紙塞回作業中間。

沒有訓練的周日，唐一冰開始去戶外長跑。

四月的北京暖得很快，路人多將羽絨服換成風衣或厚實的衛衣，唐一冰則已經穿上了短袖。他沿著玉泉路一路向北，途經中國科學院大學、陽光星期八公園和博物館，一直跑到田村山體育中心。

這是從海淀去往冬奧組委辦公地“首鋼園”的必經之路，也是北京精心打造的“冬奧聯絡線”。冬奧項目的浮雕彩燈在空中高懸，標牌上的冬奧標語叫人格外振奮。

唐一冰朝著阜石路的星宏奧冰場跑去，忽地聽到身后的腳步聲。他回過頭，看到好久不見的戴蕤。不過他跑步顯然是臨時起意，外套在腰間打了個結，腿上還穿著一條牛仔褲。

“你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唐一冰問。

“看看你又給自己開了什么小灶，我可不能落下！”戴蕤說。

“嗨，沒有的事！被落下的是我才對。”

唐一冰感覺到老同學想說什么，便加快了速度，朝田村山健身步道跑去。戴蕤大呼小叫地跟在后面。

“換位置是你們教練的主意，想讓你提高下耐力？”戴蕤問。

“我倒是想讓他指導下，可他什么都不跟我講?！?/p>

每次訓練后，唐一冰都留下來練那三記絕招。而趙教練在外面看上一會兒便拎著杯子自顧自地走了，沒和他說過一句話。

“哈哈，我也不懂我們教練在搞什么名堂。不過我相信，他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畢竟人家可是國家隊的教練?！?/p>

“什么？”

唐一冰猛地停下腳步，驚訝地看著戴蕤。

“你不知道？”戴蕤喘著氣，同樣驚訝地望著他，隨后想了想，說，“也難怪，這是我爸告訴我的，可能他沒跟你們說吧?！?/p>

戴蕤的爸爸是北京體育大學的老師，這兩年被抽調去北京冬奧組委工作，天天忙得腳不沾地。

“人家之前在奔狼隊做主教練，帶的是世界俱樂部聯賽冠軍，用不了多久，就得到國家隊赴任了。聽說很多人都在爭取這段空檔期，但他還是選擇回到母校?！?/p>

唐一冰看著他，兩人在風中安靜了幾秒。

唐一冰開口問：“你想沒想過進國家隊？”

戴蕤張大嘴巴，愣了會兒，搖搖頭。

“咱們不可能比得過那些體校的專業隊員。你知道嗎？在東北，很多男生從一年級開始就幾乎不上文化課了，全部身心都撲在冰球上?？蓪ξ覀儊碚f，冰球充其量只是一個愛好。什剎海的教練不就總跟我們說嗎，學習才是前提。”

唐一冰想了想，轉頭接著往坡上跑去。

戴蕤在后面跟著，忽地，他聽見唐一冰叫了聲他的名字。

“戴蕤?！?/p>

“嗯？”

“冰球拼的不僅是體力，也是頭腦。我不覺得我會輸給他們?！碧埔槐吪苓呎f，“你相信嗎？我會進國家隊——我要和趙教練一樣強?！?h3>創作談

我是一個十分熱愛體育的人。小時候的課余時光，總伴隨著世界杯分站、鉆石聯賽、職業聯盟比賽、世錦賽、奧運會等各種體育賽事度過，每次走到報刊亭，都會拿零花錢買《體壇周報》《籃球》一類的報刊。博爾特撞線的回頭望月，王濛標志性的背手滑行，杜蘭特無解的單打攻擊，中國女排上演的神奇逆轉，無不令我熱血沸騰，印象深刻。

長大后，我一直夢想寫一部關于體育的作品。不過，現在我更關注的不是比賽的精彩瞬間，而是體育給人帶來的變化。我看過許多運動員的紀錄片和訪談節目，也讀過他們的傳記，我忍不住感嘆，體育有著這樣神奇的力量：它可以讓來自小山村甚至貧民窟的小孩，變成競技場上最亮眼的巨星，也可以將一隊來自天南海北的人，凝聚成一個堅不可摧的整體。

2022年，冬季奧運會在北京舉辦。我決心將夢想付諸現實，創作一本記錄青少年冰球之路的長篇小說。冰球是我十分喜愛的運動，它對抗激烈，節奏飛快，瞬息萬變，非常富有觀賞性。起初，我懷揣著許多問題：大城市的孩子有著優渥的生活條件，他們能忍受練冰球的枯燥和痛苦嗎？現在的孩子大都是家庭的中心，他們會心甘情愿地接受教練的安排，走上不同的位置，進行團隊配合嗎？我很好奇，也很困惑。

后來我在北京市冰球運動協會的支持下，深入一家家冰球俱樂部，觀看小隊員們訓練、比賽的實況，與教練、家長深入地交流，心里涌現出無盡的感動和自豪。曾經，他們也經歷過掙扎、彷徨、猶疑的時刻，但現在，為了兼顧冰球和學習，不用家長囑咐，這些十三四歲的孩子就會抓緊在學校的每分每秒，連坐車去冰場的時間都不放過。教練的智慧讓隊員們找到最適合自己的位置，并發自內心地認同，每次賽后最先致意感謝的，都是常被觀眾忽略的門將和后衛。隊員們是賽場上的戰友，更是生活中的兄弟姐妹，這種經歷無數次摸爬滾打磨礪出的感情，是任何一種情誼都無法取代的。

這些真實的故事，構成了《冰上飛馳》中許多情節的原型。而情節的背后，是一代代冰球人赤誠的勇者之心。從在紫竹院打野冰，到建立一座座冰球館，再到冰場進校園，正是發自肺腑的熱愛、奮力拼搏的精神和不計回報的付出，鑄就了中國冰球越來越好的未來。希望更多讀者能通過精彩的比賽和這部用心的作品愛上冰球運動，從中收獲屬于你們的改變。

編輯的話：顧一燈是我們的老作者了，就不用多介紹，其實，蘇思蓓也是她。她用這兩個筆名在我們這里寫了很多故事，也寫了一些專欄文章，每一篇都讓人印象深刻。前一陣她告訴了我們一個好消息，她創作的《冰上飛馳》由少年兒童出版社出版了，講的是一群冰球少年的故事。

作者的話：《冰上飛馳》一書中的人物和情節源自我從北京市各大冰球俱樂部采訪得來的真實經歷。本期的內容節選自第八章，建國中學冰球隊隊長唐一冰對教練將自己從中鋒調到后衛的舉措有了更深的認識，改變悄然發生。在這里分享給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