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味的“成熟”

今世未央

情思

上高中時，賀然就是籃球場上的“王”，跑起來像風一樣，扣籃時“哐哐”的聲響“粗暴”地砸進蔡蔡心里。蔡蔡靈感迸發，寫了厚厚一本浸滿少女情懷的詩。

每天下午課外活動，校園電臺準時開播。每周五，電臺的固定欄目是播送學生的投稿。蔡蔡擬了一個假名，將自己的詩稿投到電臺。名字雖是假的，但每一行詩句里都包含著她最真實的情感。因此，每到周五，校園里就回蕩著與賀然、籃球有關的詩句。

蔡蔡太過投入，完全沒意識到“大禍臨頭”。

這些動情的詩句惹禍了，蔡蔡被舉報了。一番追查，那個寫滿詩句的本子從她的書包里被翻出來，成了她早戀的罪證。

蔡蔡為此付出了相當的代價。她被罰站在講臺上，當著所有學生的面讀自己寫的詩。彼時，她用心寫的每一個句子都成了令她難堪的笑柄，她邊讀邊哭。

花季少女的遭遇被賀然記在心里。

賀然直接跑到校長辦公室，跟校長狠狠地吵了一架。

“學校這么做是為了讓你們全身心投入學習，別老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你覺得學校這些年的升學率是怎么保持的？你別跟我提什么權利，等你們考進好大學，成了人才，就知道感謝學校了！”……

那天，爭吵持續了很久。

蔡蔡知道這件事后，佩服賀然的勇氣。在她心里，賀然就像王小波筆下那只特立獨行的豬。別的豬只能被圈養，掙不脫被養肥屠宰的命運。只有它，勇敢地跳出了圍欄，去過不一樣的生活。

處世

進入大學，蔡蔡和賀然度過了四年甜蜜的時光。畢業后，蔡蔡考研成功。賀然進了一家大型建筑公司，正式走入職場。兩人每天都會跟對方分享生活中有趣的細節。

賀然說，他入職后的第一次聚餐，上司就給了新員工一個下馬威。新員工面前擺著三個玻璃杯，杯里是滿滿的白酒。公司大領導端起酒杯說：“你們不用跟我說那些虛飄的話，喝完面前這三杯酒，你們才算邁進企業的門檻。”新員工面面相覷。首先端起酒杯的，是看著最柔弱的女生，喝到最后，那個女生的眼淚都被嗆出來了。看這情形，另外幾個新同事也只得端起酒杯。但是，賀然沒喝，說自己酒精過敏。

蔡蔡聽了大笑，力挺賀然：“其實，你不用找借口，直接告訴他，強迫人喝酒是犯法的。”

很快，賀然就嘗到了拒絕喝酒的“惡果”。幾個新員工，只有他被分到了最差的項目。不但工作推進難度大，最后能不能審核過關都很難說。

試用期間，賀然每天都得跑工地，跟各路人馬打交道，沒有多少精力跟蔡蔡通視頻，但蔡蔡還是能從他發來的信息里看出他的情緒。

果然，賀然跟進的工程質量出現問題了，主要的責任人是他的頂頭上司，但上司已經準備“甩鍋”給他。上司還暗示說，如果賀然乖乖地承擔責任，會保證他以后在公司里一帆風順。他正在考慮要不要說出實情。

蔡蔡一聽就急了：“這還有什么可猶豫的？工程質量是人命關天的大事，有這種人在，遲早會闖大禍。”

賀然接受了蔡蔡的建議，在公司的調查組面前，如實講述了問題。頂頭上司被處理了，賀然在公司也待不下去了，哪個部門都不愿意要“出賣”過上級的員工。

蔡蔡安慰賀然：“不要怕，只要有實力，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果如蔡蔡所言，賀然很快就找到了新職位。

不過，蔡蔡明顯察覺到賀然的變化。賀然的新領導是個“細節控”，總愛抓員工的小毛病，以員工都不犯錯為工作原則。賀然很不習慣，但蔡蔡并沒聽到他和領導起沖突的消息。

有時，看賀然情緒不對，她特意問他：“你那位新領導怎么樣，有沒有為難你？”

他停頓片刻說：“挺好的，能讓我做事更嚴謹。”

賀然學會了很多圓滑的處世技能。他打電話，跟對方稱兄道弟，感覺很親熱。其實，對方曾經“黑”過他。

取舍

賀然27歲生日當天，正好趕上周杰倫開演唱會，蔡蔡想給他一個驚喜。網上搶不到票，蔡蔡不死心，加錢從黃牛手里買了兩張高價票。

不過，那天并沒有什么驚喜，賀然根本就沒來。

蔡蔡不斷給他打電話，但一直沒人接。演唱會開場后，她只能獨自入場。

第二天，蔡蔡才知道，賀然客戶的父親突發重病，那晚在醫院做手術，他陪著客戶在醫院熬了一夜。

蔡蔡非常不理解，賀然不想跟她吵架：“你太單純了，不成熟，不知道社會的復雜，過兩年你就明白了。”

蔡蔡不滿意這個答案：“你不要把責任都推到社會身上，如果社會真像你說的這樣，那我這輩子都不想明白！”

“想不想是你的事。”賀然扔下這句話就走了。

蔡蔡被氣哭了。

或許是第一份工作的遭遇對賀然的傷害太大，或許是賀然摸透了職場的“潛規則”，那個曾經敢和校長“正面硬剛”的陽光少年，早已收起鋒芒，變得玲瓏機巧，在復雜多變的生活洪流里自如穿行。

蔡蔡不得不接受一個現實，這個愛了十年的男孩，最終活成了一個為了生活變得茍且的普通人。

讀完研究生，蔡蔡決定分手，之后去了陌生的城市。等她工作后，才慢慢認清了職場的面貌，也理解了賀然說的“等過兩年你就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她開始調整思路，學著處理各種復雜的關系。

在她心里，這一切并不快樂。

后來，她媽媽生了一場重病，那些令人不快樂的人際關系卻幫到媽媽，讓她得到很好的治療。

蔡蔡忽然覺得，和賀然分手，她是有責任的。至少，她欠賀然一句道歉。

決絕

趁出差的機會，蔡蔡見了賀然一面。他穿了一件簡潔的白襯衣，恍若籃球場上那個像風一樣的少年。

“我以前總覺得我們之間的矛盾因你而起，還罵你太懦弱，不敢堅持自我。現在，我終于明白了你那時候的心情了。”

賀然沒怪她：“過去的日子都過去了，現在好了，我也算干出點成績了。你看，前些天剛把房子裝修好。”

賀然翻出照片，新買的房子很寬敞，裝修也挺漂亮。這幾年，他真是沒少拼命。蔡蔡有點心疼他：“你買這么大的房子，月供壓力應該挺大吧？”

他笑了：“全款買的。現在，我什么都不缺，就缺個女主人。”

蔡蔡被調侃了一句，臉都紅了。這時，賀然的電話響了。

賀然接電話的口氣嚇到了蔡蔡：“急什么，讓他們去鬧，把事情鬧大了，那個承包商才害怕。這回得讓他好好長長記性，我有錢也不給他。”

原來，那個承包商之前得罪過他，他不但拖延支付工程款，還鼓動工人去承包商那里鬧事。

蔡蔡不敢想這些事情，工人們干著最臟最累的活，最后卻拿不到血汗錢，其原因竟然只是“賀總”的一點私人恩怨。

“那些工人有什么錯，你為什么要扣著他們的錢？”蔡蔡問道。

“得怪他們運氣不好，跟了這樣不懂事的承包商。”賀然面無表情地說。

“原來賀總的名頭是這樣來的！”蔡蔡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樣的賀然，絕不是蔡蔡準備一路同行的伴侶。

（編輯? 張建? 445718228@qq.com，采采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