蚯蚓阿昊的旅行

柏瓊英

阿昊喜愛出生長大的這片菜地，土壤里蘊含了上一季腐敗葉子的清香，混合了去年掉落在地上的那些紅紅番茄的酸甜，還有，嗯，還有隔三岔五潑來的農家肥的高營養……總之這塊土地美妙極了：深厚的土層，讓他們過著安逸的穴居生活；潮濕的泥土，讓每一次呼吸都通體舒適。

但是太祖婆婆在阿昊還是個絲絨樣的幼蚓時就總是對他們說：“孩子們啊！到了你們這一輩兒，就注定要有一些勇敢者必須外出旅行，尋找新的家園啦！”

“為什么呢？我喜歡這里，我不想有什么新的家園?！卑㈥粩[擺他細細圓圓、近乎透明的小腦袋，不解地問。

太祖婆婆向上拱了拱她那環帶都消失了的頭，說：“喏！你們看！”

那是一縷懸著的菜根。

那有什么？阿昊不以為意。

“這塊地里蚯蚓太多啦！”太祖婆婆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阿昊更不理解太祖婆婆了。曾經有一次他“咔嚓咔嚓”吃了一整張報紙。報紙里面說，蚯蚓是農民的好朋友、好幫手，人們可喜歡蚯蚓了；說蚯蚓吃動植物殘體腐爛后變成的腐殖質，比如腐爛的葉子啦什么的，還吃鉆入土里的小生物……說蚯蚓在吃食物時總是連同泥土一起吞下去，等再把泥土排出來時，這些泥土中就摻雜了高度活性的細菌和酶，變得細膩濕潤、松軟肥沃。而且，呃，如果是雨后，蚯蚓的糞便聞起來會像一片森林的味道。報紙里面還說，不僅如此，蚯蚓在土里鉆來鉆去，讓土壤疏松有空隙，這樣就可以讓植物的根更好地呼吸，更有利于植物成長。阿昊都沒想到，他們習以為常的生活方式居然能有這么多好處。所以蚯蚓多了，農民不是更應該歡喜嗎？

“但是若蚯蚓太多，你鉆過去，我爬過來，土地就會太過于疏松，對莊稼反而有害。‘物極必反‘過猶不及，說的就是這個道理。所以如果一些蚯蚓不主動搬遷，農民一定會生氣。”太祖婆婆不愧是“爬過的水坑比你鉆過的泥土還多”的有閱歷之蚓，思考問題辯證而深刻。

聽了太祖婆婆的話，阿昊開始了他生命中第一次沉思。

沉思過后，他開始認真地為這次必然的旅行做準備。他詢問了老鄰居蜘蛛和剛遷來的小螞蟻，菜地的世界是怎樣的。他又虛心求教了一只旅行而來的成蚓。成蚓說，你一定要選一個悶熱的夜晚出行。夜晚，沒有走來走去的人類，也不會有覓食的鳥兒，這會少許多危險。悶熱，說明快要下雨，土壤回潮，地里會透不過氣來，正好可以趁此機會出去透透氣。而且，大概率還會有一場夜雨，將道路潤濕，更有利于爬行。

阿昊知道成蚓說得很有道理，是不可多得的經驗之談。但是他卻向往著蜘蛛描述的清晨情景：太陽還未升起來，翠綠的草葉尖尖上滾動著一顆顆露珠，晶瑩剔透，微風輕輕拂過，“吧嗒”，露珠滾下來，將淺黃色的泥土潤澤成一個個不規則的褐黃色的圓。

那樣的意境真是太美好了，充滿了誘惑，阿昊決心孤注一擲，甚至不惜以身犯險。

阿昊選的這個日子其實不太美妙，烈日已經將大地烘烤了十多天，沒下過一絲兒雨。草上沒有凝結著露珠，風兒也沒有來讓葉子跳舞。阿昊從土里探出頭來，觸到的就是硬邦邦的路面。他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方向。小螞蟻告訴過他，地的東頭是一條水泥路，路面堅硬粗糙卻平坦寬闊，路上許多人和車，很危險。西邊則是一條鄉村機耕道，泥巴路面柔軟窄小，有利于蚯蚓爬行，可以更快順利通過，但這條路夾雜著鵝卵石，大大小小凹凹凸凸，再加上雨天車輪碾壓，路面局部塌陷，所以路中央泥土石塊的隆起對于蚯蚓來說就像是橫亙著的連綿高山。

雖然路面硬邦邦的，但路面上飛揚的塵土、高低崎嶇的路面和星羅棋布的鵝卵石都在告訴阿昊這就是那條機耕道。只是連續的干旱吞噬掉了泥土里的最后一絲水分，讓這塊黏性本來很強的黃泥路板結得仿佛是一塊水泥地。

退回去嗎？雖然困難比預想的多，但這不能成為理由。在阿昊所吃過的字紙中還沒有過“后退”這個字眼。

阿昊爬上了一座石子“高山”，踉蹌穿過一片雜草森林，在一塊石子的邊緣，他沒有抓牢，掉了下來，摔了個七葷八素。幸好沒有筋骨，不然肯定骨頭都碎了，這樣想著，阿昊癱軟在地上好一會兒，他又開始蠕動，繼續攀爬另一座“高山”。粗糙堅挺的草莖草葉如利刃一樣一刀又一刀地，刺過那層厚厚的柔軟的灰塵，割劃著他的皮膚，令他遍體鱗傷。阿昊繼續前行，干燥的空氣讓他不得不不斷分泌體液來潤濕自己的皮膚，他所爬之處，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水痕。不知過了多久，阿昊看見了另一只旅行中的蚯蚓，他耷拉著頭，卻仍然保持著前行的姿勢。

“喂，老兄，你怎么不走了？”

那只蚯蚓以沉默作答。阿昊這才看見他灰敗的身軀上已經爬了好多螞蟻。

“這是只笨家伙，本來我們就告訴過他，離這兒不遠就有一個牧場。他卻非要前往那塊被化肥板結了的莊稼地?，F在只能當我們的食物了！”一只本來咬著蚯蚓尾巴的小螞蟻放開了嘴，揚著觸角說道。

牧場，阿昊是知道的。太祖婆婆說她年輕時就生活在一個牧場里，新鮮的牛糞彌漫著青草的芳香，牛糞牛尿總是讓泥土溫暖又濕潤，真是一片蚯蚓的天堂。但后來有人一鋤頭把她挖了出來，傾倒進了那片阿昊出生成長的菜地。當初的菜地里充斥了濃濃的刺激的農藥和化肥味兒，泥土板結如鋼板，但蚯蚓怎么可能服輸，太祖婆婆說地球是蚯蚓的母親和好朋友，她提供了厚厚的土層，讓蚯蚓們有的吃有的住，蚯蚓們也應該感恩，為地球松綁，為植被造福，也應該回饋地球，于是那片板結的土地被他們鉆成了馬蜂窩，蚯蚓子孫們也順利地繁衍滋長。

“那個牧場在哪里？那塊莊稼地又在哪里？”阿昊問道。

“喏！你轉頭看，你右邊就是那塊肥沃的牧場。你快去吧，等太陽一出來，你就危險了。我是知道的，你們蚯蚓一被紫外線照到，不死也得脫層皮。莊稼地嘛，還遠，在左拐的第二個岔道上。”

阿昊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既是對小螞蟻，也是對死去的兄弟。然后，他毅然朝左邊爬去。

他什么也沒想，只是在腦海里不?；厥幹嫫牌耪f過的兩句話——一是，我們接受了地球母親的饋贈，也應該有所回饋；二是，這世上，有些事情，總要有人去做，有些東西，總要有人去守護，你不去，我也不去，那么誰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