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修拉和《大碗島的星期天下午》

jineela

法國藝術家喬治·修拉出生于1859年，去世時年僅31歲。他最初在巴黎市立雕塑和繪畫學校學習藝術，于1878年轉到巴黎美術學院，師從亨利·萊曼（Henri Lehmann），接受了傳統的學術訓練。1879年11月，修拉加入了法國軍隊，他的正規的藝術教育也因此告一段落。

一年后，修拉回到巴黎，與朋友埃德蒙·阿曼-讓（Edmond Aman-Jean）合租了一間工作室。在接下來的兩年里，他努力鉆研單色繪畫藝術。1883年，他在巴黎沙龍展出了第一件作品，是他為朋友阿曼-讓繪制的硬蠟筆畫像。

1883年，修拉完成了自己的第一幅大型油畫作品——《阿涅爾浴者》（Bathers at Asnières）。這幅里程碑式的作品展示了巴黎工人階級聚居的阿涅爾郊區，男人和男孩們聚集在塞納河岸邊放松的場景。盡管在色彩和淺色調的使用上受到了印象派的影響，但這幅畫平滑簡約的紋理和精心勾勒的如雕塑般的人物形象，顯示了新古典主義訓練對修拉的持續性影響。此外，修拉開始創作這幅畫之前，先畫了一些素描和油畫底稿，這與印象派畫家的理念也是有所背離的。

遺憾的是，巴黎沙龍拒絕《阿涅爾浴者》參展。1884年5月，“獨立藝術家團體”（Groupe des Artistes Indépendants）展出了這幅畫。但很快，由于對該團體糟糕的組織能力感到失望，修拉和其他一些藝術家，包括后來深受他新思想影響的保羅·席涅克（Paul Signac），建立了一個新的組織“獨立藝術家協會”（Société des Artistes Indépendants）。

在接下來的繪畫實踐中，修拉受到當時化學家米歇爾·歐仁·謝弗勒爾（Michel Eugène Chevreul）和物理學家奧格登·魯德（Ogden Rood）等人“光學色彩理論”的啟發，發展了自己的“科學風格”——“點彩主義”（Pointillism）風格。

修拉的方法是處理顏色、光線和形狀這些要素時，將小塊的顏色并置在一起，創造出他認為通過光學混合進入視覺系統后更強烈、更明亮的色調。

同時，修拉還通過回憶重現過往的藝術（尤其是古埃及和古希臘的雕塑，甚至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壁畫），以試圖在他的作品中喚起一種“永恒感”。但是一些當代評論家認為他作品中的人物與其說是對早期藝術的認同，不如說是對當時巴黎社交圈那群裝腔作勢人物的評論性展示。

1884年夏天，修拉開始創作《大碗島的星期天下午》（A Sunday on La Grande Jatte），并在1886年春天與印象派畫家一起參展。這幅畫一經亮相，立刻吸引了輿論的目光。

它展示了社會各個階層的成員在河邊公園里放松的場景。近景的右邊，一對時髦的夫婦——打著遮陽傘的女人和戴高帽的男人筆直站立。左邊，一個戴黑帽子、拿著細手杖的小個子男人在看河；一條棕色的狗嗅著草坪，一個婦女在織毛衣，另一個悠閑的男人叼著煙斗。不遠處，有個樂師在吹號，兩個士兵立正而站，岸邊有一個撐傘的女人，水面上有一排槳手坐在船上……

有些角色正在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比如右邊的女士牽著一只猴子，左邊靠近河岸的一位衣著體面的女士正在釣魚。當時，這個地區是中產階級尋找妓女的地方，奇怪“魚竿”的出現很可能在暗指這一點。另外有趣的是，整幅畫面，只有靠近中心那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小女孩是直接看向觀賞者的。她沒有在陰影里，似乎在默默地質問觀眾：“這些人和他們所處的階級將來會變成什么樣子？”修拉把前景描繪得暗淡無光，陰影里的人似乎在懷疑自己身上的罪孽。另外，右邊稍遠處那個穿橙色連衣裙正在單腳跳躍的小女孩也與周圍故作姿態的其他人物形成了鮮明對比。

修拉在這幅作品上耗費了大量的精力，在原作上不斷進行修改，并完成了大量的草圖和相關的油畫素描，其中很多都是在公園完成的。他最終花了兩年時間完成了這幅約3米寬的杰作。

下面這幅在薄木板上的小油畫，是修拉在構思和創作《大碗島的星期天下午》過程中研習所繪制的幾十幅小油畫之一。雖然乍一看，這幅長得跟大畫布上那幅十分相像，但是它上面的二十來個人物其實與最終版上面的人物沒有太大關系。比如右邊的三人組中，坐著的老年婦女在最終版里被去掉，后者用一個戴高帽的男士和一個撐陽傘牽猴子的女士來代替，這似乎更能傳達一種“宏大莊嚴”和“詼諧幽默”——在前期的這幅小油畫中，“笨拙”的構圖完全體現不出這“精心設計”的諷刺。

修拉進行的諸多前期研究，具體主要分為木板上小的構圖和色彩研究，以及研究細微差別的硬蠟筆素描，后者探索空曠的風景和特定人物或群體的形態。在上面右邊這幅婦女沉思的畫稿中，修拉發展了富有表現力的輪廓，這個人物形象最終也占據了大畫作上的中心位置。

下面兩幅也是修拉進行的研究畫作。在這些研究中，藝術家精煉他作品中的各個元素，使它們組合起來能形成一個和諧的整體。在這里，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河岸，用蠟筆的濃郁色調和粗糙的紙張表面來近似地表現河岸附近的樹木。在最終的畫作中，修拉將左側草稿前景的樹和右側草稿倚在河岸的樹結合在一起，使構圖朝向水面。

在最終完成的作品中，藝術家以近似科學的精確性處理了色彩、光線和排列的問題。他以光學和色彩理論研究為基礎，將微小的不同顏色的色塊并置在一起，通過觀眾的眼睛和大腦將其混合成為單一的色度或色調，而不是讓顏料在畫布上進行物理上的混合。

修拉本人更喜歡稱這種繪畫形式為“分割主義”。“分割派”認為他們的表達形式會使色彩比標準的筆觸更明亮、更有力，基本可以達到科學上可能的最大亮度。

20世紀50年代，歷史學家和馬克思主義哲學家恩斯特·布洛赫（Ernst Bloch）從社會和政治意義上解讀《大碗島的星期天下午》，他關注的焦點是修拉對人物的機械化運用，以及他們靜態的本質對當時法國社會的反映。此后，這幅作品受到了許多人的嚴厲批評，批評的焦點集中在藝術家對巴黎現代性的數字化和機器式的解讀上。

據說，修拉本人告訴支持他的批評家古斯塔夫·卡恩（Gustave Kahn），他的模特是帕特農神廟楣壁雕上的泛雅典節（Panathenaea，每四年舉行一次的古雅典節日）游行隊伍。然而，修拉并不想畫古代雅典人，他想畫“摩登派”——把他們以最基本的模樣呈現出來。

他所謂的“摩登派”，并沒有多么復雜的意思。他想以普通人為題材，畫普通人的生活。正如他的一位朋友所說，他有點民主主義的味道，就像是1871年左翼革命的“公社社員”。

他著迷于不同事物彼此相遇的方式：城市和鄉村，農場和工廠，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在它們的邊緣以一種對立和諧相遇。

為了讓這幅畫更生動，體驗更強烈，修拉在畫布周圍用圓點和短線繪制了一個“彩框”，將繪畫中的景象更自然地過渡到畫外的現實世界。

同時，修拉打破當時流行使用鍍金畫框的傳統，為這幅畫定制了一個純白色的木框。這個決定得益于歐仁·謝弗勒爾在其著作中提到的“如果把白色放在其他顏色旁邊，可以起到增強色調的作用”這一觀點。在這種裝飾下，畫面靜止的人物和他們所投下的陰影看起來更有一種永恒的靜默和神秘感。

2022年1月，收藏這幅畫的芝加哥藝術博物館的修復和保護部門為這幅作品更換了更加明亮白凈，并且更接近原始版本的畫框。

《大碗島的星期天下午》可以說是《阿涅爾浴者》的“鏡像”。取景地點上，兩處場景隔河相望（阿涅爾是左岸，大碗島是右岸）。內容上，在《阿涅爾浴者》中，以工人階級群體為主的沐浴者沉浸在陽光下，而《大碗島的星期天下午》中，幾乎每一個人物都籠罩在陰影中（要么是樹下，要么是傘下，要么是另一個人的影子里）。對于當時的巴黎上流社會來說，星期天是避開城市炎熱的日子，是待到樹蔭下享受河邊吹來涼風的日子。

修拉使用反轉色調為這幅畫所繪制的不同尋常的邊框，也仿佛暗示畫面人物周圍的世界也在慢慢從他們熟悉的生活方式中顛倒過來。在這種背景下，在阿涅爾河對岸洗澡的男孩仿佛在呼喚他們：“我們就是未來，快來加入我們吧。”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在其他藝術領域，《大碗島的星期天下午》是斯蒂芬·桑德海姆（Stephen Sondheim）音樂劇《星期天和喬治在公園》（Sunday in the Park with George）的靈感來源；并在約翰·休斯（John Hughes）的電影《春天不是讀書天》（Ferris Buellers Day Off）中起到了重要的象征作用。

修拉的藝術個性融合了通常被認為是對立和不相容的兩個特質：一方面是他極端細膩的情感，另一方面是他對邏輯抽象和數學般精確思維的熱情。

雖然修拉的作品同樣包含了像莫奈（Claude Monet）和雷諾阿（Pierre-Auguste Renoir）等印象派藝術家所鐘愛的“現代生活”主題，但與他們所描繪的河畔休閑的、閃著亮光的景象在情緒上有很大的不同。在對自然光線質地的表達上，他超越了這些人。

修拉的作品持續讓人著迷，也讓人想要逃避。對現代性的關注，對藝術科學性的追求，對純色、淺色顏料的使用以及輕快獨特的筆法，都顯示了這位年輕藝術家在最前衛的“古典”印象派中又前進了一步，成為當之無愧的“新印象主義”領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