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紅豆

六十年代，某村在打麥場上開村民大會，用黑豆、紅豆選生產大隊長，相當于現在的村委會主任。

會場上，東風頻吹，紅旗招展，《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聲嘹亮，響徹長空;會場外，立著背槍的基干民兵。貧下中農席地坐在前場，地主富農站在后場，畢恭畢敬。

主席臺子上，鄉武裝干部挎著盒子槍坐正中，村支書敲打擴音器，高音喇叭振耳欲聾：毛主席教導我們說，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階級斗爭一抓就靈。社員同志們，我是大老粗，斗大的字不識一個，說不好，請大家多擔待。昨晚，我和婦女隊長弄一夜，搞出一個選舉辦法，往碗里投黑豆、紅豆選大隊長。贊成投紅豆，反對投黑豆。大家文盲多，只要心紅，無限忠于我們敬愛的偉大舵手、偉大導師、領偉大袖毛主席，土辦法也能選出大隊長。

主席臺上放著三個碗：1號候選人苗正，老農會主席的孫子;2號根紅，革命烈士遺孤;3號楊七郎，家族七狼八虎，人多勢眾。擺著兩個升，一升裝黑豆，一升盛紅豆。

“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陰謀詭計！誰膽敢禿子打傘——無法無天，破壞搗亂，無產專政法力無邊，將把牛鬼蛇神繩之以法，揪出打爛。”高音喇叭，威懾力在空中震蕩。

投豆開始，先貧下中農，后黑五類。主席團成員離席，三碗兩升被三面紅旗遮擋，唱豆員待命，計豆員搓手，監豆員守立。婦女主任頻捋短發，村支書在臺下來回走，鄉武裝干部把麻繩拎在身后。

社員們依次走上主席臺，翻開衣兜，亮亮右手，繞到三面紅旗后，捏豆，投豆，不愿投也得投，默默無言。黑五類，像服刑的老改犯，膽膽怯怯，翻兜亮手，捏豆投豆。大地主黎善人彎腰低頭，緊張得汗珠直流，從主席臺往下走，撞倒一面紅旗，嚇得向主席臺連連叩首。

唱豆員查豆讀數，計豆員在本子上疾書，監豆員目光如炷。

村支書巡視會場：苗正起身，坐下，起身，伸脖子翅首;根紅抓耳撓腮，一個勁兒地嘬煙頭;楊七郞精神抖擻，七狼八虎圍在他左右;楊七郞不停地往支書這邊瞅，擔擾，祈求？黑五類們，站立垂手，偷偷地喘氣，不敢抬頭。

苗正168個紅豆，28個黑豆;根紅168個紅豆，28個黑豆;楊七郎168個紅豆，28個黑豆。會場寂靜，候選人尷尬，村支書一時變成了啞巴，社員們像瓜園里的悶瓜。突然，黎瘋子站起來，溜噠嘴：一六八，發發發，紅黑豆，開了花，生出三個大西瓜。會聲騷動，喧嘩。

重投！支書登上主席臺吼。他看看計豆本子，瞅瞅三只碗里紅黑混雜的豆子兒，輕輕地在盛紅豆的升里插抄，紅豆從他的指縫間往下流。他攥攥拳頭，將右手插進褲兜。

重新投豆，貧下中農先，黑五類后。主席團成員離席，三面紅旗遮擋三碗兩升，唱豆員待命，計豆員搓手，監豆員守立。婦女主任頻捋短發，村支書在臺下來回走，鄉武裝干部把麻繩拎在身后。

苗正168個紅豆，28個黑豆;根紅168個紅豆，28個黑豆;楊七郎169個紅豆，28個黑豆。楊七郎當選，群情激昂，如風在吼。

村支書起身鼓掌，監豆員突然發現，支書右褲腳下滑落一顆紅豆。

作者簡介：

高衛海，姓高，名衛海，字黎民，號百姓，高中，務農，喜愛文墨，志于耕讀，書寫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