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

楊澤西

你還是不太愛說話

相比于有聲的語言，你更喜歡沉默的交流。偶爾有雨水、鳥鳴和青苔打開你，你內心激動的詞語跳了出來。

你喜歡大霧籠罩的清晨，在霧中，你是豐盈和自由的。細小的水珠填補了世間的空白，所有的事物都連接在了一起，你能夠在事物隱秘的內心里移動。

這么多年了，你依舊待在原來的位置上，你沒有成長和變化，很多塵世的法則和幻化成人的技巧你都沒有學會，你依舊迷戀簡單、真實、自然的事物。

你不羨慕任何人，雨滴和陽光睡在你的額頭上，你感到澄澈、明亮和踏實;你有你自己的光和熱，有自己的聲音和宇宙。

他正在走向光芒的深處

太陽總是要隱匿的，我們看到的，其實，也未必是他的真容，或他留下的影子。傍晚，天空在他的眉宇間貼上彩霞，我們才喚他叫夕陽。

有風的時候，不適合踱步，風吹他，不是扯他的衣袖，就是拉他的衣領。總有一個影子讓他恍惚，讓他心神不寧，腳步漸漸地有些凌亂。

其實，憂郁的人總是要憂郁的，就像星辰看起來并不太令人傷感，但是，這能使他完整。

他的后腦勺又多棲了兩只鴿子，有人說是種下了兩個吻，于是，頭發白了兩撮——像開了兩朵茉莉，確信，昨天他又下了兩場雪在心里。

夜晚的時候，他在散步，他分明看到天空中正在降落一場美的風暴：玫瑰、星星、月亮、臉龐、愛情……他正在走向那光芒的深處。

坐在春天里

我坐在湖邊寫這首詩的時候，湖面上，全都是你落下的影子。

有的輕飄飄，有的沉甸甸。

是羽毛，還是巨石？

未來得及辨別，風，已經來到這里歇腳。

我猜，躺在那上面的一定是你閃閃發光的眼睛在說話，還有你淺淺的笑容，漾在水的波紋里舞動。

你聽，周圍到處都是聲音，鳥叫的聲音，花開的聲音，蝴蝶撲翅的聲音，還有春天和一棵柳樹竊竊私語的聲音。這聲音，都是由你的嘴唇發出的，包括我耳畔正響起的水的笑聲，但我閉上眼睛，卻觸摸不到你的身影。

現在，我坐在春天里，感受著這一切，我的腦袋是空的，但卻充滿著你的全部存在了，而你只是一個對象。所以此刻，我可以想你，卻又不能想你。

我只是坐在春天里，單純地懷念一個對象，卻輕易地叫一陣春風灌得沉醉。

夜，靜極了

只有月光觸碰窗戶，和內心里說話的一些聲音，唯一的這些動靜，可能也只是一種幻象，但它們卻讓我感到安慰。

白天，我捕獲一些影子;

夜晚，我再把它們還原成一個動情的人。

你不經意的一些喃喃自語，有時候，恰是一些真理。

我仍舊讀詩歌，讀心，相信植物和鳥類，說出一些最動聽的語言，并照顧這些最純粹的生命。

我一直都愛，像根一樣扎到最深處，只是，除了思想和情感本身之外，什么都易朽。

夏日帖

我坐下，讓身體的汗一點點再回到體內，像趕回一群群急于飛出森林的烏鴉。

仿佛身體里的黑，不足以成為它們居住的巢穴。

喝下去的水，總會通過另一種形式失去它的本質——變成汗水，所以，我的阻撓是徒勞的。

為了避免溫度過高，為了避免一切物質的核迅速變質，我則采取相對緩慢的行動。

用一個下午，乃至更長的一段時間，去教會一些文字使用冷凍術，但是，這一切行動，也是徒勞的。

長時間放在冰箱里的食物也會變質，停止流動的水正在漸漸發臭，一切事物并未從中受益。

但是，這個下午，直到傍晚，你確實解救出了一枚想要跳崖的落日。

選自《散文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