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飛飛勸早耕

陳振林

如今，勞動正式進入中小學課程，這確實是令人興奮的事兒。我不由想起自己中小學時的勞動生活。

我的老家在江漢平原的農村。在這塊土地上，不管男孩還是女孩，一出生就像顆泥土一樣，天然地融入肥沃的土壤之中，自然地如稻麥一樣茁壯成長。成長的過程，是離不了勞動的。

我比弟弟大不到兩歲。剛剛會說話的時候，在小學做教師的父親就教我們背誦那些千古名句，或是“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或是“江上往來人，但愛鱸魚美。君看一葉舟，出沒風波里。”當時不懂得詩句的意思，后來到了自己參與勞動的時候，才慢慢理解詩中真正的含義。

四五歲的時候，按照父母的安排，我們分擔了家庭的掃地任務。四間屋子，兄弟倆每人兩間，比賽著看誰打掃得更干凈。六七歲時，我們到村里的小學校上學。每天穿好自己的衣服，整理好自己的學習用品，然后背著書包一起到學校去。即使是大風大雨的日子，我們照樣前行。沒有雨傘，就披著白色的塑料布避雨;腳下是泥濘的路，就踩著泥濘一步一步走到學校。放學了，自己背著書包慢慢走回家。正是農忙時節，家中沒有人，我們一到家就開始做家庭作業。作業做完了，肚子已餓得叫個不停，于是開始嘗試自己做飯。

說是做飯，其實只是將中午的飯菜在大鐵鍋里熱一下。我們小心地點燃柴禾，放進灶膛。等到鍋中冒起熱氣，就開始操作。先熱菜，后熱飯，完成了自己制作的第一頓晚餐。吃著自己盛好的飯菜，我們笑了，體會到從未有過的快樂。父母頂著月色從田里回家，看到我們已經吃完，便大大表揚了一番。

于是，農忙時節，做飯這件事就交給我們兄弟二人完成。在父母親的指導下，我們學會了好幾樣農家菜。最簡單的是炒雞蛋、西紅柿湯。有時，從菜園里刨出土豆，清洗干凈，然后做出土豆絲、土豆片、土豆湯、煨土豆等各種土豆菜肴。不到十歲的我可以煎一碗虎皮青椒，放上點豆豉，十分美味;還可以摘了紅薯葉尖，下鍋炒得一盤鮮嫩。至今我也喜歡吃這紅薯葉尖，盡管現在的葉尖都是批量種植的，味道已大不如前。

農田里缺少肥料，雞的糞便是最好的農家肥。父親就安排了我們的勞動任務，讓我們每天清早到各家去拾雞糞。雞們剛剛從雞籠里走出到禾場，會屙出清晨的第一泡屎。父親說，我不會虧待你們兄弟二人，拾回來的雞糞我以每斤一分錢的價格收購。我們的勁頭就更大了，每天清晨，兄弟二人都會左手提了箢箕，右手拿著鋤頭，行進在村里每家每戶的家門口，將那些雞們的糞便用鋤頭收拾進箢箕。等到太陽升起之前，我們已經提著重重的箢箕回到家中，開始吃早飯，然后再背著書包上學去。

我們接近十歲的時候，開始下到農田去做農活。先是些簡單的農活，比如幫著給棉花苗灌溉化肥，幫著抱谷抱麥捆成垛。然后加點難度，比如給漸漸干涸的秧苗田用水車加點水，給慢慢長大的棉花苗或稻秧除草，給就要開花的棉花苗摘去頂心，用鐮刀砍去稻田四周邊界的雜草。最難做的事是扯秧苗、插秧苗。下到水田里，一不小心就會讓泥水弄個大花臉;腳下是泥水，泥水里的螞蟥會隨時叮上小腿。但這些麻煩我們根本管不了，在一次又一次扯掉小腿上的螞蟥后，還得繼續“扯秧”。秧苗大了得移栽，先要從田塊里扯秧苗，就著田里的泥水洗干凈。接著用一根干枯的稻草將手中一大把的秧苗給捆結實，就是“稻草捆秧父抱子”的由來。最后，將這秧苗運送到另一塊田地里去移栽，即是“插秧”。我們全家都在田地里勞作著，哪怕下雨也不會撤離。后來我讀到楊萬里的《插秧歌》詩句“田夫拋秧田婦接，小兒拔秧大兒插。笠是兜鍪蓑是甲，雨從頭上濕到胛”，我就會想到當年全家勞作的情景。不管是扯秧苗還是插秧，都得講速度，不然就得“關籠子”（每人一廂田壟，當有人落后時就被做得快的人用已經插好的秧苗自然地“關”起來）。我們兄弟二人不服輸，特別是插秧時擔心被“關籠子”，心里就不敢偷懶了，盡可能地跟著大部隊一起快速前進。我們的速度當然跟不上，父母就故意給我倆留下最窄小的田壟，好讓我們快一點。信心大增后，果然，我們插秧的進度跑在了最前邊。有時，月亮升起之時，全家仍在田間勞作，肚子里空蕩蕩地響，耳邊是像飛機一樣嗡嗡飛過的蚊子，讓人心煩意亂。這時，卻聽見一陣陣蛙聲傳來，看到一朵又一朵的螢火飄過，心里就又安靜了。聽聽蛙聲，捧一朵流螢，少年的我們就少了些疲倦。

大多時候，父母不讓我們拿鐮刀割谷子或麥子，怕不安全。也不讓我們挑擔子，擔心傷了力氣。但我們偷偷嘗試著做，學會了使用鐮刀，也學會了從池塘挑水倒進廚房水缸里。

“布谷飛飛勸早耕，舂鋤撲撲趁春晴”，農忙，就像一個節日一樣，每年會準時抵達。那特別的節日里，整個村子都沸騰了，家里的大人們披星戴月，小孩子們也全部成了聽話的孩子。“時人不識農家苦，將謂田中谷自生”，參與一年又一年的農忙，我們小孩子也就知道了棉花、水稻、麥子、油菜等作物的生長過程，體會到“粒粒皆辛苦”的真正含義。

不去下田的日子，我們會輕松一些，會在家里主動參與自己喜歡的勞動。兄弟倆每天按時完成作業，然后就是看書。我在家中曾積攢過300多本“小人書”，那都是用自己的勞動果實換來的。一陣春雨之后，我會在家里菜園的四周種上蓖麻;盛夏時節，我會頂著烈日采摘成熟的蓖麻果實，拿到鎮上的供銷社去賣錢。這“一大筆”的資金，成為我購買小人書的基金。

我會動手制作自己的游戲器具。“樹葉青，放風箏;樹葉落，打陀螺。”春風習習里，我用舊報紙糊了紙風箏，邊跑邊叫地將風箏放上天空。秋葉正落時，我會接連不斷地自制陀螺，直到做出最好的那一個，然后在陀螺的尖頭上放一顆小小的鋼珠，讓我的陀螺在禾場上旋轉，引來小伙伴們羨慕的眼神。我用鐵絲做彈弓，一拉開嘣嘣地響;用鐵片做鐵環，在地上不停地滾動。我可以在兩棵樹之間拉起長繩，做成游戲的秋千架。我能夠為“抓石子”游戲挑選不同形狀的石子，能夠制作“解放軍抓敵人”的柳枝軍帽，只用幾根稻草就可以做成“丟手絹”游戲中的手絹。

我會捕魚。用竹篙做釣竿，加上絲線和魚鉤，以紅色的蚯蚓為餌，一會兒就可以釣上幾條魚。雨后的水溝里，我會在流水口的位置用魚網攔下大大小小的魚兒。最麻煩的，不過用水車將一條小水溝里的水全部抽掉，然后將魚兒全部活捉;最簡單的，用挖個小洞的塑料布封住臉盆，臉盆里放幾粒米飯，放進池塘里邊的水底，三五分鐘就有魚兒進到盆中。

我們兄弟倆還是小小的建筑師和修理師。在屋后的大柳樹下，我們用水和好泥漿，找來些大大小小的磚頭，然后用泥漿把磚頭砌成一間一米多高的小屋子。家里的門栓壞了，桌椅榫頭松了，拿起鐵錘和釘子，立馬解決。要是鬧鐘不響了或是電風扇不轉了，我們會主動拆開來看看，嘗試著修好。自行車鏈條長了常掉鏈子，我可以借用小錘和鐵針將它縮短一兩節;如果內胎破了，還可以借鐵銼和膠水，剪上一塊廢舊胎皮補上。家里的照明電路，我們也總是想著將它改變，改良成最佳線路。

后來，我到縣城讀書時，回家的次數少了，但勞動的習慣并沒有變。因為我已深深地懂得，勞動帶給我們的收獲太多了。等到參加工作，我深刻感受到當年參與勞動所帶來的豐厚而深刻的影響。參與勞動，讓我們擁有了更強健的體魄，涵養了更強大的精神。因為勞動，我們養成了良好的生活、學習習慣，培養了勤勞吃苦、肯于思考的品質，更磨煉出堅韌不屈、奮力向前的意志。

這幾十年來，當工作中遇到一個又一個嶄新的難題時，我總會迎難而上，決不退卻;當生活中出現一個又一個棘手的問題時，我定會積極思考，慢慢解決。我也曾想要偷懶，想著“躺平”，但正是當年的勞動磨煉出的堅韌意志，讓我堅持下來，一步一步朝前走。

“十畝之間兮，桑者閑閑兮，行與子還兮”，感謝當年勞動的歲月，感謝勞動！

（作者單位：廣州市西關外國語學校）

責任編輯 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