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玲玲 田級會
內容摘要:沈從文構造的湘西世界是他用夢幻與現實編織的產物。在他書寫的原始野趣與自在自足結合的湘西世界里,作者過濾了一大部分的歷史與社會現實,更多地摻雜了對故土的懷念與愛戀。在他的筆下,湘西的士兵水手等普通百姓無一不散發出優美且健康的生命流動力,雖存在些粗糙,卻不乏野性與情愛。《邊城》中不同愛情婚姻觀的碰撞更是顯現出沈從文對夢幻與現實的思考。淳樸友善的湘西鄉民身上雖也不乏原始蒙昧的一面,但他們自在自為的生命形式與都市人的虛偽做作的生活習慣形成鮮明對比,更凸顯湘西人飽滿的生命力。然而湘西在近代轉型中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城市的氣息,在“夢幻與現實兩相乘除中”,沈從文流露出對湘西未來的擔憂。
關鍵詞:沈從文 《邊城》 湘西世界 夢幻與現實
沈從文為我們構造了一個絕無僅有的湘西世界。他將秀麗的自然風景與淳樸的鄉風民風相結合,展現了湘西的真、善、美。在二三十年代的中國,這幅美麗圖景不僅表達了對當時軍閥混戰、民不聊生、經濟蕭條的社會現實的批判,也反映了處于絕望之際的破產農民的美好愿望。但作家在描繪這幅圖景的同時,也傳達了一種厭惡現實、向往過去的情感。這種不滿現實、卻又找不到未來出路、只能沉浸在過去的美好的無奈情緒投射在作品中,便造就了夢幻與現實交織的湘西世界。沈從文的“故事在寫實中依舊浸透一種抒情幻想成分。”[1]這種抒情成分使作品的現實性大大減淡,整部作品顯現出來的是浸透了作者人生理想的人生形態。因此,作者筆下的湘西人物勇敢樂觀、積極淳樸、充滿生命的活力以及生活的激情,沒有生活苦難的呻吟聲,也沒有道德枷鎖下的心理變態。雖然存在些粗糙野蠻,但也不乏野性與情愛。
一.理想與現實的沖突
沈從文的家鄉是湖南省鳳凰縣,處于三省交界處,既是一個閉塞的小縣城,又是多民族雜居的區域,常年有苗族、土家族和漢族等多個民族在此居住。多民族雜居的生活使這片土地有著奇異的風俗習慣,也使得從小生活在鳳凰的沈從文擁有富于幻想的情思。十九世紀二十年代初期,沈從文孤身一人去了北京,不久來到上海。不管是在“首善之地”還是“十里洋場”,他看到的都是與湘西截然不同的生命形式與社會現實,這引發了沈從文的無限感慨,也使得身處異鄉的他愈發思念家鄉,但“他對于美的感覺叫他不忍心分析,因為他怕揭露人性的丑惡。”[2]在這種情形下,湘西深層的社會現實便在沈從文的湘西世界中隱退了。
(一)對現實的過濾與拒絕
沈從文的湘西世界描繪的是底層百姓安寧自在的生活,體現了小農經濟的思想。從中國文學史來看,小農思想跟抒情性文學難解難分,其原因并非作家的特定喜好,而是二者有著內在的緊密聯系。作家通過對小生產者在和平年代的怡然自樂與在動蕩時期的惆悵感傷的描寫,來完成對現實的批判。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葛天氏之民的生活作息,到老子小國寡民的理想社會思想,從“老有所依,幼有所養”的大同社會到陶淵明的“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世外桃源,盡管他們的主旨、形式等迥然不同,但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小農經濟下小生產者的美好愿望。這些作品皆寫于動蕩年代,都不滿現實,卻又無力改變現實,只能將自己的理想以一種幻想的形式表現出來。就沈從文而言,二三十年代初,社會動蕩,普通百姓紛紛陷入悲慘的境地,處于社會底層的農民更是一一破產。面對無情的社會現實,沈從文憂心忡忡,但他無力改變現實,只能描繪一個安樂祥和的湘西“桃花源”來抵抗當時的黑暗現實。他有意無意地回避了封建經濟與封建制度之下的階級壓迫與階級斗爭,用田園牧歌式的情調抒寫了湘西和平安樂、自在自為的理想生活。
(二)對故土的遐想與懷念
1922年,“五四新思想”的浪潮零星地灑落到湘西時,沈從文還是一個土著部隊的文書。雖沈從文家里已經不像從前富庶,但靠著祖上的蔭蔽,謀上一官半職,或娶一富商女兒,盡可悠閑度過余生。但由于新思想的影響,又偶然接觸到一個印刷工人的新書籍,又因自己生了一場大病差點死去,加上好朋友玩忽生命,這些事情深深觸動他,促使沈從文對生和死、價值與非價值、命運與意志等問題進行思考[3],并最終做出了離開家鄉的選擇。
從一個偏鄉僻壤的湘西小縣,到人才濟濟的北京,沈從文想憑一腔熱情敲開文學的大門,無疑是步履維艱。但他淳樸且固執,認定了就絕不回頭。在幻想被現實打破后,沈從文一邊到大學旁聽,一邊到圖書館閱讀書籍,與此同時學習創作,并擔任了校對、管理員等工作,以維持自己基本的生活。在城市中,他看到了上流社會的虛偽狡詐與城里人的自私庸俗,這使得沈從文愈發思念故土。在萬分思念中,他以故鄉為原型投入寫作。但在城市的寫作生活中,在對久遠的故鄉生活的懷念中,沈從文不可避免地摻雜了想象與懷舊,有意無意地回避了尖銳的社會矛盾,在真實中滲入了許多虛幻的成分,按自己主觀所向往的人生理想,把現實的湘西世界美化了。
二.優美與平凡的交織
黑格爾認為“形象的表現的方式正是他(藝術家)感受和知覺的方式。”[4]正是因為沈從文對湘西有著無盡的眷戀和幽深的情思,所以,這種情感一旦在作家的筆下得以流露,就自然而然地成為了美輪美奐的湘西。沈從文“只想造希臘小廟。……這神廟里供奉的是‘人性”[5],在他的筆下,湘西的普通百姓皆是優美的化身,處處彰顯人性美。他以個體生命的愛憎哀樂來探尋人類靈魂的邊際,重新詮釋“人”、解釋“愛”與“死”[6]。在沈從文清清淡淡的敘寫下,湘西里極為普通的人物,諸如水手、農夫、小伙計等都有著優美健康、淳樸自然的生命形式,優美與平庸在他們身上完美結合。
(一)普遍性與特殊性的統一
沈從文對故鄉的一切都懷有無以名狀的關注。在他眼里,故鄉的農民、水手、士兵等都是淳樸且仁愛的,雖在生活的諸多方面有些粗糙,卻滿是自在與自足。“在目前中國社會中,是有這樣的人存在,但那是特殊的,不是普遍的。”[7]在現實社會,這種淳樸仁善的人確實有,但為數不多。而沈從文塑造的湘西鄉民卻個個懷有仁愛之心,即使是處于社會最底層的妓女都比城市里“彬彬有禮”的紳士來得可信。湘西普遍和氣良善的鄉民在當時的文壇上顯得尤為特殊。
翠翠的外祖父是一個恪盡職守的船夫,雖年過七十,卻依然兢兢業業。有時推卻不過,便準備茶水與好煙葉招待過渡人。只要有人過渡,就必定會出現他的身影,從不怠慢。這老頭一生不曾思索這工作對人生的意義,也不曾怨天尤人,只是將日子如往常一樣過下去。老船夫是茶峒里極為普通的存在,卻也是湘西淳樸古風與仁厚民情的代表。不同行業的普通人都有一顆忠厚善良的心,形成了沈從文獨具特色的湘西世界。
凌宇曾說“坐在房間里,我耳朵里永遠向著的是拉船人聲音,狗叫聲,牛叫聲音”[8]。在《邊城》里,旁人過渡的叫喊聲、老船夫拉船的吆喝聲、翠翠與黃狗的跑動聲,皆是普通人安寧歡樂生活的表現。但這種普通人的安寧歡樂在社會動蕩時期卻是極為特殊的存在,這也代表了當時普通百姓的美好愿望。
(二)粗糙與野性的結合
沈從文曾說:“請你從我的作品里找出兩個短篇對照看看,從《柏子》同《八駿圖》看看,就可明白對于道德的態度,城市與鄉村的好惡,知識分子與抹布階級的愛憎,一個鄉下人之所以為鄉下人,如何顯明具體反映在作品里。[9]很明顯,沈從文是將《柏子》與《八駿圖》作為鄉下人與城里人、抹布階級與知識分子相比較的道德情感的代表作來看待的。這里暗含了對城里虛偽“紳士”們的嘲諷,也表達了對柏子這一類淳樸卻粗糙的鄉下人的喜愛。
水手與妓女的幽會并不會像詩人那樣的委婉風雅,卻也不失纏綿與柔情,只是多了一些“紳士”們無法訴諸于口的激情與粗魯。水手與妓女自然也會互相猜疑,但他們沒有虛偽與淚水,有的都是力的滲透與滿腔熱情的回答。他們語言粗魯,動作野蠻,但卻無甚煩惱。他們活得那么自在酣暢、神采奕奕。
在普通人看來,一個水手,拉纖繩,過險灘,平日里飄蕩,以船為家,風里來雨里去,工錢甚少,心中自然充滿了對生活的憤恨;一個妓女,整日里賣笑,地位低下,毫無自由,怎么可能還會有真情。但沈從文有意忽略這種生活的辛酸,他關注的是另一種自在自為的生命形式:即使生活充滿苦悶,卻從不背負沉重的枷鎖,而是盡可能地品嘗生活的樂趣。又或者說,他們絲毫不在意生活的苦難,而是盡情地感受人生的苦與樂。柏子像其他水手一樣,把這些苦難都當作愜意的勞作與勇敢的表現,要是能博得婦女的注意就更好不過了。吊腳樓的妓女也并沒有把這種金錢與肉體的交易當作羞辱,她們仿佛在這種交易中得到了水手的果敢與深情。受人奴役的柏子與身不由己的妓女根本沒意識到自己的悲慘命運,他們活得肆意、快活。這與其說是作者的遐想,不如說作者在這辰州河畔寄托了一種人生理想,因此作者筆下的水手、士兵、妓女等,皆積極樂觀、自在自為、充滿激情,既無對苦難生活的埋怨,也無道德枷鎖的束縛。雖不乏粗糙野性,卻有那份真摯的情與愛。
(三)不同愛情婚姻觀的碰撞
自古以來,中國封建社會總是把男女雙方的結合看作是財富與勢力的聯結,美其名曰“門當戶對”,這已經成為男女擇偶的主要標準之一。《邊城》中的船總順順是茶峒有權有勢的人家,順順喜歡王團總家的女兒做兒媳婦,希望儺送選擇“碾坊”,但儺送卻明確表達了“或許自己命里只該得到‘渡船”。在順順與儺送身上表現了不同的愛情婚姻觀念,也因此造就了不少陰差陽錯的痛苦。
1.“渡船”與“碾坊”的選擇
翠翠在端午節看龍舟賽時無意結識了遠近聞名的“岳云”,一顆少女的心便系在了這個年輕人的身上。但在婚事上,翠翠“光人一個”,比不得王團總女兒“一年頂十個工人”的碾坊。雖儺送明確表示選擇“渡船”,但順順明顯更喜歡“碾坊”。端午時,把王鄉紳家屬安排在最靠窗的位置,在天保死后,他更是多次勸說儺送選擇“碾坊”。順順作為一個從底層打拼到現有地位的人,自然懂得生活的困難,希望兒子選擇相對容易的路。但儺送并不看重物質,他反而拒絕了王團總家的千金,這體現了儺送對愛情的追求。“渡船”意味著排斥物質的愛情,忠守人的本真;“碾坊”則代表著人成為金錢的奴隸,失去了人的真性。“渡船”與“碾坊”的對立實質上是愛情與金錢的對立。儺送選擇了愛情,體現了邊城人對人的本真的信守,也體現了沈從文的人生理想。但故事結局卻是悲劇,這說明了在不同愛情婚姻觀念的碰撞中,封建觀念對人有著重要影響,理想終究是難以實現的。
2.“車路”與“馬路”的對立
《邊城》里不僅為我們展現了淳樸的民風,而且講述了“走車路”與“走馬路”的風俗。“走車路”則是像天保一般,托媒人向女方提親,一切由家長做主,這是封建時期漢族地區典型的婚姻形態。天保作為家中的長子,為人勤懇憨厚,穩重豁達,并早就鐘情于翠翠。他在探過老船夫的口風后,托人說媒,送來聘禮,體現了天保“走車路”的決心;“走馬路”則是指男女雙方以歌傳情,父母雙方不參與兒女的婚姻,是苗族地區流傳至今的古老婚戀傳統,儺送選擇了“以歌傳情”。“車路”與“馬路”的選擇,事實上是兩種不同婚戀觀的展現。“車路”體現了封建社會對愛情的“無視”,“馬路”體現了傳統民族對愛情的追求,而天真爛漫的翠翠必然鐘情于后者。翠翠對“馬路”的喜愛也體現了沈從文對“最后一個浪漫派在二十世紀生命取予的形式”[10]的堅守。
三.淳樸健康與原始蒙昧并存
沈從文旨在表現一種“優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11],他筆下的湘西人物淳樸善良,各自有著自己的那一份哀樂。但在表現“優美健康的人生形式”的同時,也暴露了湘西鄉民蒙昧無知的人生形態,信奉“天注定”思想的湘西鄉民不可避免落入悲慘的境地。
(一)淳樸民風與封建觀念同行
沈從文塑造的湘西世界展現了濃厚的人性美與人情美,但許多地方也若隱若現存在封建關系的影子。《邊城》幾個鄉下婦女的討論“一座碾坊比十個長工還得力些。”“他又不是傻子,怎么會不要碾坊要渡船?”種種反映“門當戶對”的言論都體現了封建觀念對湘西地區的影響。不少“柏子”與吊腳樓妓女般畸形的愛情、從小嫁到夫家的童養媳與辛勤工作卻被剝削的工人等都體現了湘西存在封建社會的痕跡。雖然湘西鄉民淳樸且仁善,但封建觀念在他們思想中根深蒂固,在不經意間改寫他們的命運。
《柏子》《蕭蕭》《貴生》展現了沈從文筆下特定的湘西社會背景。這三篇小說的主人公分別是水手、童養媳、雇工。這是封建制度下封建經濟發展的結果。柏子賣身與船老板,整日在船上漂泊,居無定所,“吃南瓜臭牛肉”。雖然整天忙活,卻入不敷出,無法娶一個老婆好好過日子,一兩個月的收入只勉強夠與吊腳樓妓女一次的幽會。在《湘行散記》里,沈從文提到不少像柏子一般的水手的命運,“倘遇不測,在亂世激流中淹死,生死家長不能過問,(船老板)燒幾百個錢,手續便清楚了”[12],水手毫無人身自由,生死也不允許家長過問;蕭蕭十二歲便出嫁了,有著一個不到三歲的丈夫,在帶丈夫的同時給婆家充當勞動力,“喝冷水,吃粗飯”紡織、做飯、洗衣服、搶秋收,還要受婆婆的“磨礪”;貴生則是一個窮人,靠砍柴、打短工為生,并幫五老爺看守山坡為條件以借土地建房。僅僅因為是單身漢,而且身強體壯,平常沒有不良嗜好,日子過得還算容易些。柏子、蕭蕭、貴生都喪失了人身自由,只能依附于封建階級而存在,他們悲慘的命運也由此展開。雖然作者并不志于反映苦難,卻也可以從細微處看出下層人民生活之艱苦。
柏子勇敢熱情,圓滑又帶些狡黠;蕭蕭勤勞單純又懵懂天真;貴生老實肯干且憨厚純正。他們個性不同,但他們性格深處又帶有相似之處:湘西鄉民那種摻雜著原始蒙昧的淳樸與仁善。從表面上看,他們自滿自足、祥和安樂,但他們的命運卻充滿了封建關系的身影。他們的自由被剝奪,命運無法自主掌控。水手與妓女的愛情終究是一種畸形的形態,在經濟上已經否定了他們自由嫁娶的權利。在這種社會現實下,水手與妓女無法真正結合,貴生也得不到店鋪老板的女兒。對于蕭蕭來說,生死福禍皆聽命于別人,經歷了人生的種種,她的精神仍是一片荒原,生命處于一種被動的形態,對自己的生活缺少理性的思考。身處深淵卻渾然不覺,構成了柏子、蕭蕭這一類人的主要精神特征,也隱藏了沈從文對民族未來的沉重的嘆息。
(二)偶然與必然錯綜
在細讀《邊城》時,不難發現,《邊城》里發生的一切事情都很“偶然”,但又符合常理,不會讓人感到做作。茶峒小鎮上船總的兩個兒子同時都喜歡翠翠,翠翠還小,不懂什么是愛,但她更喜歡儺送。按照當地習俗,兄弟倆得唱情歌向翠翠表達愛意,但天保不會唱歌,讓儺送替他唱,偏偏翠翠這晚上睡著了;天保自知唱歌不如弟弟,黯然離鄉闖灘,可“水鴨子”卻泡壞了;而順順埋怨老船夫的模糊回應導致鬧出天保“走馬路”的誤會,以至于天保傷心死去;老船夫明顯感到順順的態度變了,卻不知因何而變,惴惴不安在雨夜中死去;儺送自感無顏面對哥哥,不好再去追求翠翠,隨后也離開了;只留下翠翠和渡船,風雨無阻地守在渡口,等待也許永遠不會回來又或者明天回來的愛情。
汪曾祺稱:“《邊城》是一個溫暖的作品,但是后面隱伏著作者很深的悲劇感。[13]毫無疑問,這故事確實是帶有悲劇性的,但并不使人痛徹心扉。生、死、離、散,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展開,不遂人意,全是上天的安排。沈從文試圖表現,生活中到處都是“偶然”,受“偶然”支配的人生難免帶有悲劇性,但他們“信仰生命的嚴肅,在生命的燃燒中顯示生命的意義。”[14]既然作者把《邊城》看作是自己人生理想的象征,為什么小說最后卻親手摧毀自己的“桃花源”呢?這無疑是作者從夢幻中回到現實。小說越臨近結尾,作者越發現,理想的世外桃源是不存在的,即使是虛構的美好愛情依然被命運打敗。儺送與翠翠的悲劇,并不在于雙方的誤會,也不在于老船夫的含糊其辭,而是無情的社會現實造成的必然悲劇。儺送與翠翠在這種社會現實中必然不會幸福完滿。作者并沒有直接點出階級對立而造成悲劇,所以故事結局也是朦朧的。
一切充滿了善,然而到處都是不湊巧。既然是不湊巧,因之素樸的善終難免產生悲劇。[15]在《蕭蕭》里,蕭蕭被花狗的情歌唱開了心竅,稀里糊涂變成了婦人。被夫家知道后,面臨的是沉潭或發賣的命運。由于婆家與娘家都沒有飽讀詩書的族長,不至于被壓著沉潭,這才商議著發賣。但一直沒有合適的人家來買,事情便被耽擱了。懷胎十月后,蕭蕭生下了一個兒子,合家歡喜,蕭蕭最后被留在夫家。這看似尋常的經歷,但卻是蕭蕭命運中的險關。倘若蕭蕭遇到了讀過“子曰”的族長,蕭蕭是否要被沉潭?在蕭蕭被發賣時,倘若有好人家買,那蕭蕭最后會是什么結局?假如蕭蕭生下來的不是兒子,蕭蕭的命運又是怎么樣的呢?這些偶然造就了蕭蕭,但情節的發展也讓我們不禁感慨:蕭蕭這類善良美好的鄉里姑娘,命運卻在一種不可預料的浪濤中浮沉,任何一種偶然都會使她們的命運顛覆。
四.鄉村與都市的對照
沈從文執著于自己的“湘西世界”的同時,還抱著“鄉下人的眼光”去觀察現代化的都市,并以“鄉下人的眼光”自覺地批評充斥著物欲與虛偽的“都市文明”。實際上,沈從文對都市的描寫也是相對比于“湘西世界”而存在的。正是通過對上流社會的偽善做作本質的嘲諷,凸顯了湘西世界的講信修睦、與世靜好。
(一)“坦誠”與“虛偽”的對比
沈從文厭惡城市惺惺作態、狡獪奸詐的兩性關系,并對此進行了細致描述。《都市一婦人》里飽經風霜的貴婦人,為了不再被所愛之人拋棄,竟將自己富于春秋的丈夫毒瞎。《紳士的太太》等更是直擊都市的虛偽狡詐、腐朽墮落的本質。《八駿圖》故事結尾處,教授被沙灘麗影所吸引而改變行程等描述反映了八個教授性壓抑、性變態的心理狀況。沈從文從人性的角度展現了一種普遍的現象:自詡為“紳士”的知識分子,也會像一個普通的湘西鄉民一般,難以克制愛欲的涌動。但不同的是,湘西鄉民能夠抱樸含真,坦誠從容地面對自己的欲望;城市的“紳士”卻為自己戴上了“文明”的面具,用“文明”束縛、遏抑、牽制自己,以至于性變態,掉進“更不文明”的深淵。沈從文把愛欲當作人的原始生命形態,否定了套上“文明”枷鎖虛偽的都市生命,肯定了湘西鄉民野性十足、和諧健康的人生形式。
(二)“常”與“變”的交錯
到了抗戰后期,沈從文在《長河》(第一卷)中設置了更為嚴肅的社會背景,更多地注重現實的輸入,減少了夢幻的書寫,再現現代文明輸入之際,湘西世界的一些“常”與“變”。“常”指原始風俗與美好人性的保留,“變”指湘西鄉民在現代“文明”的侵蝕下逐漸變異的靈魂。從“只應天去負責”的天命觀到唯實唯利庸俗人生觀[16],淳樸的湘西鄉民在現代“文明”的侵蝕下,逐步異化,失去原本的勇敢單純,逐漸成為虛偽狡詐的“城里人”。《長河》依然保留了優美的景色、人物與流傳已久的風俗,與《邊城》不同的是,多了一些無情的變化,而這些變化都朝向時代的洪流。在這洪流中,鄉村逐漸失去淳樸的氣息,沾染了城市的偽善,同時將未被污染的靈魂推入難堪的局面。《燈》、《會明》的主人公分別是老司務長和老伙夫會明,他們都信奉著自己的人生價值,保留一顆純潔友善的心靈。隨著時間流逝,時代將他們推入尷尬的局面,但還是無法動搖他們的初心。生活嘲諷、愚弄他們,卻又對他們無計可施,他們仍然以自己的方式堅守信仰。這種信守固然令人感慨,但可笑的人生又讓人哀憫。在都市生活的沈從文,以現代人的眼光來反觀湘西世界,在“常”與“變”的斟酌下,在“夢幻與現實兩相乘除”中,委婉表達了對湘西未來的擔憂。
作者是以一種“玲瓏剔透牧歌式的文體”[17]來完成他的湘西世界的,因而他的小說帶著一種似是而非、亦真亦幻的色彩。沈從文曾說自己的作品是夢與現實的交匯之物:“夢”包含了他的人生理想,他信奉的人生價值;“現實”包括了湘西世界的旖旎風光、淳樸古風、社會的苦痛。但從沈從文的早期作品如《蕭蕭》《邊城》等再到后期的《長河》,我們不難發現,作品的悲劇性在不斷加深。從描寫淳樸友善的湘西風情與仁善友愛的湘西鄉民到湘西世界逐漸分崩離析、人民奮起反抗,沈從文漸漸從夢幻中蘇醒,回到現實,不禁為湘西的未來擔憂。
雖然沈從文的《邊城》曾一度被認為是“一個膽小而知足且善逃避現實的人的最大成就”[18],但隨著時間流逝,從“沒有思想的作家”[19]、“僅關注本民族的作家”到“海內外的沈從文熱”、“沈從文的重新評價”,他的文學地位逐步得到肯定。沈從文構造的湘西世界也成為了無數厭惡現實卻又短時間找不到出路的知識分子的精神樂園,其充滿人性美、人情美的《邊城》更是讓不少人奉為經典,讓無數人向往神秘的湘西,影響之深遠,至今不衰。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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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釋
[1]沈從文,《沈從文選集.題記》,三聯出版社,1982年第23頁.
[2]劉西渭,《<邊城>與<八駿圖>》,《咀華集》,文化生活出版社,1936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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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沈從文:《沈從文全集》第12卷,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第127頁.
[11]沈從文:《習作選集代序》,《沈從文全集》第9卷,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第5頁.
[12]沈從文:《湘行散記.桃源與沅州》,《沈從文散文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版.
[13]汪曾祺,《又讀<邊城>》,見趙園主編:《沈從文名作欣賞》,中國和平出版社,1993年版,第587頁.
[14]城谷武男,《〈邊城〉主題考》,《沈從文資料研究》(下),劉洪濤、楊瑞仁編,天津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630頁.
[15]沈從文,《沈從文文集》第10卷,三聯出版社,1982年版,第280頁.
[16]沈從文,《沈從文選集》第5卷,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235頁.
[17]〔美]夏志清著,劉紹銘譯《中國現代小說史·沈從文小說》,香港:香港友聯出版社,1979年版,英文原版,1962年美國耶魯大學出版社初版.
[18]劉洪濤、楊瑞仁,《沈從文資料研究》(下),天津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86頁.
[19]賀玉波,《沈從文作品評價》,《中國現代作家論》第2卷,上海大華書局1936年版.
基金來源:教育部青年基金項目:文學人類學視野下的湘西文化形象變遷研究(編號:20YJC751025)。
(作者單位:貴州民族大學民族文化與認知科學學院;通訊作者:田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