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劇落幕，“婚禮進行曲”永流傳

劉雪楓

作曲家理查德·瓦格納（1813年—1883年）。

無論從哪個領域哪個視角看，都必須承認瓦格納是一位奇人，一位大神級別的奇葩。他是音樂史上最富爭議性、最不可捉摸的一位藝術家。為什么不直接說他是作曲家，而說他是藝術家呢？首先，瓦格納這個名字的普及程度應該在巴赫、貝多芬、莫扎特、舒伯特、李斯特、肖邦和柴科夫斯基之下，即便他在古典音樂特別是歌劇愛好者心目中如雷貫耳，但大多數人還是對他的音樂或者藝術望而卻步，甚至敬而遠之。

瓦格納主要是歌劇作曲家，同時也是一位作家，他的歌劇都由他自己編劇，僅此一點，他就開了歌劇史先河。無論是文學、音樂還是舞臺美術設計，瓦格納都是自學成材，甚至無所不通，無所不達極致。

瓦格納在歌劇史上的地位說得絕對一點，就是“唯我獨尊”;稍微客觀一點，他是和意大利作曲家威爾第在19世紀“雙峰并立”的。但是就我個人的感受來說，威爾第歌劇的精神性和天才性距離瓦格納還是有相當距離的。

瓦格納這么重要，這么高能，這么硬核，卻顯得很不大眾化。他高高在上，100多年來被迷他的人頂禮膜拜，而且他的“信徒”仍然呈不斷上漲的趨勢。我相信，這個世界上很少有人沒聽過一支被叫做“婚禮進行曲”的旋律，其實它確切的名稱叫“婚禮合唱”，雖然不一定都是由合唱來呈現的，但這首曲子早已是西方婚禮上的標配，而且最近二三十年里也成為中國婚禮上不可或缺的儀式音樂。“婚禮合唱”的作曲者就是瓦格納，音樂來自他的一部浪漫主義歌劇《羅恩格林》。

在瓦格納的歌劇中，《羅恩格林》屬于比較通俗好聽的一部，也是瓦格納創作風格轉型的一部標志性作品。它既有引人入勝的故事情節和環環相扣的事件發展脈絡，在歌劇場面上也是氣勢宏偉，鋪張浩大。當然，《羅恩格林》的音樂更是精彩絕倫，一聽難忘，特別是第三幕剛開始時出現的“婚禮合唱”更是一首可以千古傳頌的名曲。在劇中的“婚禮合唱”之前，還有一首膾炙人口的管弦樂曲，即第三幕前奏曲。

《羅恩格林》圣杯騎士的傳說插畫（局部）。

歌劇《羅恩格林》的劇情應該算是一個神話故事，講的是具有神力的圣杯騎士羅恩格林為了拯救被誣陷的布拉班特公主艾爾莎，在一只天鵝的帶領下來到凡間，代表艾爾莎與對手決斗，并取得勝利。艾爾莎愛上了拯救她的天使英雄，羅恩格林也動了凡心愛上了艾爾莎。婚禮之前，羅恩格林讓艾爾莎承諾，永遠不要問他的姓名和來歷。一心想占有布拉班特王位的特拉蒙特伯爵不甘心失敗，設計誣告艾爾莎殺害了有王位繼承權的弟弟弗利德里希，還依靠他夫人奧特魯德的魔法將懷疑的種子植入艾爾莎心里，讓艾爾莎在與羅恩格林的新婚之夜，詢問了他的姓名和身世。由于艾爾莎打破承諾，羅恩格林不得不返回神界，他在離開凡間之前殺死了特拉蒙特伯爵，也把被變成天鵝的艾爾莎弟弟身上的魔法解除，讓他重新變回人形。悔恨莫及的艾爾莎因為失去愛人，最終心碎而死。

瓦格納從《羅恩格林》開始，對放在整部歌劇之前的序曲做了調整，改為在三幕歌劇的每一幕之前放置一首前奏曲，從前所謂的“序曲”便成了第一幕前奏曲，三幕的三首前奏曲成為每一幕開幕場景與氣氛必不可少的渲染和烘托。

歌劇《羅恩格林》。

第三幕前奏曲在艾爾莎與羅恩格林即將步入結婚的殿堂時橫空出世，以巨大的聲浪、排山倒海般的氣勢撲面襲來。真是太歡樂了！它用最常見的三段曲式寫成。第一段是燦爛嘹亮的號角，這是凱旋般的頌歌。瓦格納從來都不吝惜使用銅管樂，在這首前奏曲中，更是將銅管樂器的巨大聲浪發揮到極致。在銅管樂、打擊樂構建的振聾發聵、動人心魄、血脈僨張的聲浪中，弦樂器也在不斷地推波助瀾，喜笑顏開。大約經歷了一分半鐘的欣喜若狂后，音樂轉入寧靜的第二段。雙簧管唱起一段輕快的舞曲，如同鄉村婚禮上一段優雅質樸的舞蹈。弦樂與木管互相應答，享受著二人世界卿卿我我的幸福時光。突然，第一段強大的銅管樂再次出現。輝煌熱烈的樂曲很快就弱了下來，大幕拉開，舞臺上直接進入《婚禮合唱》。

《羅恩格林》在瓦格納心中是一部按悲劇樣式創作的浪漫歌劇，它的悲劇性在于一個承擔救贖使命并且身具神力的人，他的一切必須以別人不認識他為前提，也就是說，他可以拯救這個世界，卻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一旦他被這個世界所接受，就淪為凡人，身上的神力就會喪失。這個世界卻偏偏認識不到這一點，因為人性的弱點不僅是好奇，還有不信任，所以人神之間有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歌劇《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

瓦格納幾乎所有歌劇都帶有自傳性質，創作《羅恩格林》時，他將自己和社會之間的關系很明確地體現在其中。恰好這部歌劇寫完后，瓦格納就參加了無政府主義的革命，甚至沖到街頭參加巷戰，結果遭到通緝，靠著李斯特的幫助，才用假護照化裝逃離德國，以至于《羅恩格林》在魏瑪由李斯特指揮首演時，他也無緣出席。不過正是從《羅恩格林》上演后，瓦格納的人生進入了深度思考的階段，在政治流亡歲月中，他醞釀并創作了他的不朽之作《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和《尼伯龍根的指環》。他所倡導的歌劇作為“綜合藝術品”也由此發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