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懷



2008年3月,彭高峰3歲的兒子彭文樂在深圳被拐,本刊曾在2009年刊登過他尋子的故事。2011年,小文樂終于回家。11年倏忽而過,當年那個親愛的小孩,在今年夏天,破繭成蝶……
重聚的父與子,如何拔掉身上的“刺”
2011年2月,尋子三年的彭高峰,歷經千辛萬苦,終于在江蘇省邳州市農村,找到了兒子彭文樂。那天,彭高峰在微博上寫道:“現(xiàn)在,我希望我們一家四口,能早日過上普通人的生活。”
彼時,彭高峰在深圳市光明新區(qū)公明鎮(zhèn)租房(后來搬到寶安區(qū)),他在家附近經營著一家40平方米的網吧。這里是城鄉(xiāng)接合部,條件比市區(qū)差。彭高峰經營生意,妻子熊依妮幫忙打理,操持家務,還要帶著嗷嗷待哺的小兒子文博。那會兒,文博才2歲。
漫長而絕望的尋子路結束了,新的難題卻接踵而至。文樂在江蘇邳州農村上完了小學一年級,但那所小學沒有英語課,他也只會講當?shù)胤窖浴R磺校夹枰獜念^來過。在相關部門和好心人的幫助下,文樂進入深圳市光明區(qū)公明一小重讀一年級。
彭高峰夫婦很快留意到,兒子的生活習慣不好,亂扔垃圾亂吐痰,跟人相處不吃虧,個性上有點野。因為過往的遭遇,在學校,文樂是全校的焦點。同學們常私下議論他,風言風語在學校流竄。而他,也不愛跟同學們打交道。有一天做早操時,彭文樂被同學推搡了一下,他轉頭就推搡了回去,同學之間難免有了矛盾。偌大一個班級,六十多個人,文樂卻獨來獨往,沉默不語。
飲食上,熊依妮操碎了心。在邳州時,文樂喜歡吃面和水煮白菜,長得胖胖的。回家后,熊依妮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飯菜,有魚有肉,他卻不喜歡,還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夫妻倆帶他去醫(yī)院檢查,醫(yī)生說沒有問題,他們才徹底放心。
從農村到城市,不光是適應的問題,暗中對抗,才是彭高峰更擔憂的。有一天,文樂因為小事不高興了,說:“你們不喜歡我,我就回去。”
丟失了三年多的兒子,回來了可身上帶著“刺”,讓愛他的父母、弟弟無法真正走近。
彭高峰不想就這樣放棄兒子。“人,是社會性動物,不能光靠血緣去解決問題。”2012年,彭高峰決定去邳州,去看看兒子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找到兒子的問題所在。
彭高峰發(fā)現(xiàn),在邳州鄉(xiāng)村,年輕人少,留守者多是老年人和孤寡之人。村里的環(huán)境相對封閉,文樂在這里生活了三年都沒去過城鎮(zhèn)。村里的路都是泥土路,留守的孩子們在地上摸爬滾打,村民們亂扔廢棄物品,都是司空見慣的場景。
文樂被拐到邳州后不久,拐他的那個男人患癌去世了。文樂就在這樣一個單親家庭生活。這個家里,有孱弱的養(yǎng)母和年幼的妹妹。這樣的家庭和人員構成,容易招人欺負。一想到文樂小小年紀就缺乏安全感,還要保護妹妹,彭高峰就心如刀割。
隨后,彭高峰又去了兒子曾經上學的地方。那所學校很破舊,校園里全是土路,各項設施都很差。教學樓是復式的,但整個學校只有一個大班級,容納著從一年級到六年級的所有學生……在村里待了三天,他理解了兒子的行為習慣。回到深圳后,彭高峰開始小心翼翼地重建父子關系。
為了讓兒子更快融入城市生活,跟同學有共同話題,彭高峰教他上網。然而,文樂迷上了網游。有一次,他放學回家后一直在玩游戲,彭高峰說:“樂樂,你先寫完作業(yè)再上網。”他順勢關了電腦。文樂突然拿起凳子砸向了彭高峰。彭高峰躲閃不及,頓時眼冒金星。他舉起手要打兒子,可最后,還是放了下去。他思量:“這不是孩子的問題,肯定是我在教育上出了問題,孩子本就是一張白紙啊。”
很多心理咨詢師也關心著文樂的成長,給彭高峰提供了不少幫助。男同學間的推搡,文樂會反擊。彭高峰跟他解釋:“這是友好的推搡,是善意的互動。大家想跟你交朋友,是沒有惡意的。”
熊依妮除了帶文博,平時負責接送文樂。早上送他去學校,中午接他回家吃飯,下午再送去學校。一日三餐她都會精心制作。為了多陪伴兒子,增進跟兒子的感情,彭高峰招了個工作人員,兩人輪流管理網吧。白天,彭高峰去上班,晚上回家陪兒子。這是文樂從來沒有體驗過的親密關懷。
日積月累,心思細膩的文樂感受到了父母的愛。他開始懂得分享,老師課上表揚他,跟同學關系有了改善……更可喜的是,新學年的第一次考試,文樂的成績出奇地好,語文99分,數(shù)學和英語都是滿分,彭高峰很開心。
文樂還開始釋放自己的暖意,在特定的節(jié)日里給媽媽寫信,有零花錢了,就給媽媽買小禮物。
三年時間,彭高峰和熊依妮小心翼翼地跟兒子磨合,他們彼此試探,一點點靠近,最終彼此接納。這次,文樂是真的回家了,收起了身上的“刺”。
深圳與潛江,距離割不斷的親情線
文樂在公明一小是借讀,沒有學籍。他到三年級時,考慮再三,彭高峰決定送他回湖北省潛江市讀書。文樂回了潛江,跟爺爺奶奶一起生活。這年9月,他進入潛江市實驗小學讀四年級。潛江小城,隨處可見的是人間煙火,這些,讓他自在。校園里,老師和同學們不曾知道他的過往,他就是個普通小孩。文樂喜歡這座小城,喜歡老師和同學。
文樂很快適應了新環(huán)境。彭高峰看到別的孩子都報興趣班,試著跟他溝通。文樂選擇了架子鼓。放學后,他不再煩悶,敲打架子鼓,自娛自樂。
日子,漸漸平靜。可2014年,文樂又迎來了一次巨大沖擊。電影《親愛的》上映,經過網絡鋪天蓋地地宣傳,作為電影原型之一的彭高峰和兒子再次被推到了大眾眼前。走在校園里,文樂感覺到曾經那種探尋、打量的目光,又回到了自己身上。他只想做真實的自己,做個普通孩子,不愿意被流量裹挾。
那段日子,文樂過得不開心。彭高峰趕回潛江陪他。面對輿論,彭高峰只能勸兒子:“樂樂,這個事情是回避不了的,大家只是在關心你,給予你祝福,坦然面對就好。”在學校,有同學問他:“電影里的那個孩子,是你嗎?”他想起了父親的話,決定試著正面回應:“對,是我。”同學沒說什么,只是真誠地看著他,給了他一個加油的手勢。文樂相信了爸爸的話,大家真的只是在關心自己。慢慢地,他能敞開胸懷,直面這件事了。
文樂即將上小學六年級時,弟弟文博也將上小學。經過協(xié)商,熊依妮回了潛江,做全職媽媽。彭高峰獨自漂在深圳,夫妻倆平日只能視頻溝通。
在網絡視頻電話中,熊依妮不止一次向彭高峰抱怨文樂喜歡玩電子產品:“這樣太耽誤學業(yè)了,你趕緊管管。”那段時間,母子倆的關系有些緊張。
彭高峰勸妻子:“我小時候,家里沒電視,在學校,同學都在討論《射雕英雄傳》,我卻插不上話。同樣的道理,完全杜絕孩子玩游戲,實際上是扼殺了他跟同學交流的話題……”
夫妻倆經過協(xié)商,決定跟文樂“約法三章”:上學期間禁止玩電子產品,手機交給媽媽保管;寒暑假,每天最多玩兩個小時。文樂有些不高興,彭高峰笑著說:“倆小時,你可以玩兩把‘吃雞了……”
小升初前,文樂的成績在中游。之前,文樂向彭高峰提出要一部手機。彭高峰想了個對策,說:“樂樂,你要手機可以,但男子漢大丈夫,要憑本事來拿,考到全年級前三十名,我就給你買手機。”文樂沒慫,專注學習。小升初考試,他考進年級十幾名,順利考取潛江市園林二中。彭高峰兌現(xiàn)承諾,還調侃文樂說:“我發(fā)現(xiàn)不能對你輕易許諾啊,你會記得很清楚呢!”
文樂上初中后,每逢寒暑假,熊依妮都會帶兩個孩子去深圳。彭高峰會帶他們去海邊度假。大海潮起潮落,妻子跟小兒子文博玩鬧,文樂在身邊匯報校園趣事和認識的新同學。每每此時,彭高峰都忍不住心潮澎湃,這一切,多美好啊。
為了討生活,彭高峰經常不在家人身邊。文樂初二那年,彭高峰好不容易回了趟家,文樂說:“老爸,我已經過了需要你的年齡了,但我還是希望你多回來,因為文博需要你。”文樂的話,深深觸動了彭高峰。文樂剛回潛江那幾年,彭高峰回家次數(shù)相對比較多,想盡量陪伴文樂。后來,妻子回老家后,彭高峰就一心專注事業(yè),過年才回家。文樂的話,提醒了彭高峰,文博也需要爸爸的陪伴。
此后,每逢節(jié)假日,彭高峰都會回潛江待上一周到十天,雷打不動。彭高峰一回來,家里就像過年一樣喜慶,兩個兒子笑嘻嘻地圍著他轉,熊依妮看了都忍不住吃醋。文樂和文博偷偷告訴彭高峰:“爸爸回來會給我們帶禮物,還不會像媽媽那樣管著我們……”彭高峰被兩個古靈精怪的孩子逗得哈哈大笑。對妻子,他只能報以“同情”了。
彭高峰和熊依妮相隔千里,也沒忘記夫妻聯(lián)手好好監(jiān)督兒子學習。升入初三,文樂的成績快速提升。中考前的寒假,文樂又向彭高峰發(fā)出了挑戰(zhàn):“爸爸,我要電腦。”彭高峰許諾:“你要是考上重點高中,爸爸就給你買。”
2019年春,在潛江市“優(yōu)生優(yōu)錄”的“小中考”中,彭文樂入圍全市前100名,被潛江中學提前錄取。彭高峰給他買了一臺電腦作為獎勵。
2020年初,疫情暴發(fā),剛回潛江準備過春節(jié)的彭高峰被困住了,他卻意外收獲了跟孩子們相處的最長的一段時間。他們自己找樂子,彭高峰給妻子拍美美的“家居時裝表演”照片,一家人聚在一起追劇,熊依妮下廚做飯,一家四口常玩一種潛江的“官(員)、打(手)、行(人)、強(盜)”游戲,彭高峰跟文樂說,這是他小時候玩的“劇本殺”。
然而,彭文樂升入高中后,青春期的風暴也來了,他跟朝夕相處的媽媽,矛盾開始激化。
走過青春風暴,親愛的小孩破繭成蝶
熊依妮對文樂的電子產品管控很嚴,但文樂既要使用權,還要所有權。手機電腦在手,玩游戲的時間才夠。文樂跟她談條件,熊依妮不讓步說:“今天妥協(xié)了,明天是不是也要妥協(xié)?”文樂很生氣。每次母子倆吵架過后,熊依妮就會跟彭高峰視頻吐槽,彭高峰老老實實地當妻子的出氣筒。
在交友方面,彭高峰夫婦對文樂也嚴格限制。文樂的朋友,熊依妮一定要熟悉。未成年之前,絕不允許夜不歸宿。文樂會聽話,但青春年少的孩子,總有越過父母“底線”的時候。
有一次,學校放假,彭文樂玩到深夜沒回家。熊依妮找了半天,最后在一家網吧里看到了文樂。他正在跟幾個初中同學在游戲里酣戰(zhàn)。熊依妮把他揪出網吧,他大聲抗議:“為什么別人可以通宵玩,我不可以?”迫于媽媽的壓力,他還是回了家。只是,男孩子的面子不能丟,面對媽媽,他可不認錯。
假期結束后,文樂去了學校。熊依妮打掃房間時,發(fā)現(xiàn)他的書桌上多了一封道歉信。熊依妮很欣慰,文樂是個“臉皮薄”的孩子,就算知道自己錯了,也難當面道歉,但他會把想法,通過信件的方式表達出來,傳遞給媽媽。
書信,成了文樂跟媽媽的獨特溝通方式。有一次,彭高峰回潛江,看到文樂留給熊依妮的紙條,上面寫了兩句話,大意是“少說多做,少看多聽”。熊依妮看了,跟彭高峰吐槽:“你兒子在嫌棄我嘮叨。”不過,從這之后,熊依妮還真的少了些嘮叨。
有時候,熊依妮也很感激兒子。有一天,熊依妮跟彭高峰發(fā)視頻,跟他分享兒子的書信:“媽媽,你不要把所有的重心都放在我的身上,你要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興趣、愛好。比如,廚藝上可以更加精進,做一些自己感興趣的事情……”
念著念著,熊依妮眼睛都紅了。彭高峰想起來,妻子在跟文樂鬧矛盾時,多次說過“我這個全職媽媽,就是為了你們倆”之類的話。他也勸妻子,兒子的意見,她可以試試。
熊依妮下了抖音、小紅書,關注了一些做菜的賬號,廚藝還真有了提高。每次按照網上的教程做出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她都超有成就感。
跟熊依妮的嚴格不同,兩個孩子提的要求,彭高峰總是百依百順。妻子很生氣地說:“你就是個拖后腿的,沒立場,我給他們立的規(guī)矩全被你破壞了。”不過,彭高峰有自己的道理,他說:“父母跟孩子的互動,要平等,像兄弟,像朋友。”
在兩代人磨合的同時,文樂文博兄弟也在磨合。文樂剛回家時,他和文博不停地“干仗”。年幼的文博,還經常哭著向熊依妮“打小報告”。文博小文樂五歲,彭高峰總跟文樂說:“你是哥哥,要讓著弟弟。”有幾次,文樂拿著玩具玩耍,文博哭著也想要。文樂讓給他玩兒,他又開始胡攪蠻纏:“你不玩兒,那我也不玩兒。”
因為從小沒有培養(yǎng)過感情,文樂對于文博的“搶奪”很排斥。兄弟倆回到潛江后,彭高峰跟熊依妮協(xié)商道:“讓他們兄弟倆睡在一個房間,小孩子的問題,讓他們自己解決。”
不過,彭高峰也對文樂提出了要求:“你們倆打架不要打臉啊,其他地方可以……”沒過多久,兄弟倆的關系就穩(wěn)定了,弟弟開始對哥哥服服帖帖。彭高峰猜想,這倆小家伙,肯定經歷了一場激烈的戰(zhàn)斗,哥哥打贏了弟弟。
有一年暑假,文博來深圳,因為文樂面臨升學,暑假還在忙學業(yè),沒一起過來。當天晚上,文博就問了好幾次哥哥。文樂打游戲,文博就觀戰(zhàn),經常對著文樂發(fā)出驚呼:“哥哥,你是怎么做到的啊?成績好,游戲玩得也好!”
文樂學習好,長得清秀,高高瘦瘦,很受女孩歡迎。文博有幾個學姐,找他詢問文樂的聯(lián)系方式。文博對哥哥更崇拜了。
文樂長大的過程,也是彭高峰重新學習做父親的過程。“心理陰影,我到現(xiàn)在都有。我們特別緊張小孩,連做夢都會夢到我小兒子丟了。”好在,兩個兒子的回饋,逐漸治愈著他的心理創(chuàng)傷。
轉眼間,文樂就進入了高三。彭高峰感覺時間過得太快了,一眨眼,孩子們都長大了。熊依妮聽了不開心,說:“你啊,是一眨眼,我是一天天。”彭高峰沒說話,靜靜看著妻子。熊依妮看了看他,眼淚蓄滿了眼眶。不是悲傷,是理解,是圓滿,是喜悅。他們認識的不少尋子夫妻,最后都慢慢走散了。
2022年,陽春三月,熊依妮在陽臺的花盆里,埋下了向日葵種子,寓意“一舉奪魁”。高考之時,正是向日葵開花之時。這是她給兒子的儀式和紀念。
6月7日下午5點,高考結束。彭高峰夫婦在考場外等著文樂,文博在一旁抱著開得正燦爛的向日葵,等著送給令他崇拜的哥哥。
2022年6月25日,湖北高考成績發(fā)布,文樂取得了623分的好成績。彭高峰隨即在社交平臺發(fā)視頻分享說:“星光不問趕路人,時光不負有心人。塵埃落定,未來可期。”網友點贊評論:“爸爸媽媽也苦盡甘來了”“一轉眼小伙子都上大學了”。
7月24日,文樂以優(yōu)異的成績被武漢大學錄取。彭高峰一家在酒店為孩子舉辦了升學宴,這一天,也是彭文樂的18歲生日,是他的成人禮。
這個暑假,文樂想拾起之前的架子鼓,學一學周杰倫的歌。他還打算約幾個同學出去旅游,去福建廈門或者湖南長沙。
考慮到疫情還沒有結束,彭高峰認為不安全。他還主動向文樂提出建議:“樂樂,我們在省內自駕游,我給你當免費司機,好不好?我就在同一個城市,你們有事聯(lián)系我。”文樂“拒絕”說:“你跟著我們多尷尬,都是同學啊!”彭高峰笑了:“我不是跟著你們,你就當我是空氣,就是雇來的司機……”
至于未來,對于文樂的期許,還是彭高峰在微博里寫得好:“十二年的寒窗苦讀已結束……那些焦慮和煩惱的日子已將成為過去。你到達了你人生的第一個中點,老爸也該下車了。你將帶著你青春的驕傲,奔赴下一個戰(zhàn)場,無論你走到哪兒,老爸愿意做你心中的那盞燈,照亮你歸來的路,等你回家……”
編輯/張亞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