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南南
漢以往,歷代帝王多以復兩周禮樂為正統。而伴隨時代變遷,周禮以及編鐘鑄造技術于西漢之時已逐漸失傳。①宋初,統治者為追求正聲、雅樂,多次樂議討論黃鐘聲高及編鐘鑄造方法并試鑄編鐘,其中最為著名的為徽宗時所鑄大晟鐘,流傳至今仍有二十余件。存世大晟鐘以實證代表了時人對《周禮》有關編鐘設計規范記載的認識,對了解宋代編鐘設計思想以及宋人對《周禮》的認識彌足珍貴。
一、宋代編鐘設計思想的源頭——《周禮》
文獻關于編鐘設計規范的記載多源于《周禮》,主要見《考工記》中的《鳧氏》篇:“十分其銑,去二以為鉦,以其鉦為之銑間,去二分以為之鼓間,以其鼓間為之舞修,去二分以為舞廣……”②以及《春官·宗伯下》中的《典同》篇:“典同……凡為樂器,以十有二律為之數度,以十有二聲為之齊量”③等相關記載。后世如《周禮》各版注疏、歷代《樂志》及《樂書》《樂律全書》《五禮通考》等文獻,多為以《周禮》為藍本迻錄注解,具體內容則多存齟齬之處,不再一一贅述。
(一)《考工記》中《鳧氏》篇所載編鐘設計規范
《考工記》為記載齊國官營手工業制造技術和規范的文獻,④其中《鳧氏》篇對甬鐘各部位名稱和長度取值方式有詳細記載。后世文獻對文中三處“去二(分)”的注解可總結為兩種:一為各部取值均由銑長依次十分去二、去四、去六;二為依次去銑長、銑間、鼓間的二分。學者隋郁通過對相關文獻的梳理以及對出土編鐘形制數據的考察,總結如表1(指舞修與舞廣長度比),認為后者(如表1所示方法2)更符合兩周編鐘形制的實際情況。⑤下文分析以方法二中各比值為《考工記》載鐘體形制理論值。
(二)《春官·宗伯下》中《典同》篇所載編鐘設計規范
《典同》篇則提出了以十二律為編鐘鑄造之“數度”“齊量”的觀點,即鐘體形制和鐘腔所容,均由十二律度量所得。賈氏疏《周禮·考工記》:“假設之耳齊鑄之,則各隨鐘之制為長短大小也?!雹尬闹惺啥如姷姆椒榫庣娦沃蒲芯刻峁┝酥匾悸贰允扇$娭扮娍凇薄吧舷隆遍L度。宋人陳旸則結合《典同》《鳧氏》所載,認為“黃鐘之律九寸十六之,而銑取其十以為度”,即以黃鐘9寸16均分,銑長取10分,后文對鐘體舞、鉦、于、甬等部的“數度”則糅合《考工記》所載取值方式。⑦古時律、度相通,古人鑄鐘“以耳齊其聲”的同時,亦可“以耳齊其形”。設計編鐘時,神瞽只需觸弦聽聲便可以各律長短為尺度依據,無需等分弦長或三分損益測算取值。因此,以弦聽律取度既存文獻依據,又為鐘體設計最為便捷的方式。
歷代關于十二律理論長度的研究多有不同,但取律方式相似,各律相對長度比亦一致。以出土秦簡⑧、《管子·地員篇》⑨等文獻記載,設黃鐘長9分,十二律相對長度如表2,可取各律為鐘體各部長度。
(三)十分銑長與十二律取值法
以《周禮》所載編鐘設計規范,十分銑長取值和十二律取值均存一定的合理性,而陳旸將十二律和十分取值結合的觀點亦有一定參考價值。其中《考工記》所載十分取值方式相對較為清晰,雖存兩種解讀方式,但相較《典同》篇所載的十二律取值法更為詳實。同時需注意兩種分析方法存一定的局限:其一,十分銑長取值法不能解決同組編鐘大小差異的問題;其二,十分取值下形制比與出土編鐘實際形制比多數差異較大;⑩其三,十二律分析需以當時已存十二律理論為基礎。
二、大晟鐘設計規范解析
《宋史·樂志》較詳細地記載了宋人鑄鐘的史事,所鑄之鐘或“律不能協”,或大小如一而有違古制。宋人樂議目的多為使所鑄之鐘“聲中黃鐘”,具體內容涉及古人制定律度量衡的方法?輯,與本文內容所涉不深。文中僅就編鐘設計規范以及今存大晟鐘之“9寸”試析如下。
(一)大晟鐘的鑄造
《宋史·樂志》開篇便歷數宋初樂議鑄鐘之事。而實際關于鑄鐘的記載,如王樸鐘“皆側垂”,胡瑗鑄鐘“正其鈕,使下垂”,李照鐘“有旋蟲之制”等,多數鑄鐘之法記載較為粗略,并未表現當時的編鐘設計規范。經梳理,歷次樂議中所鑄編鐘主要見兩種,一為各鐘大小率如黃鐘一鐘,以鐘體厚薄改變音高;一為依十二律度各鐘大小,但各鐘聲不和協。而樂議爭論的中心則在所鑄之鐘是否符合古制,各樂官皆以《周禮》所載為據而互相非議,實際上體現了對古制不同的理解。有關鑄鐘記載主要如下:
宋初,王樸鑄鐘“無大小、輕重、厚薄、氣短之差”。李照由此認為王樸鐘不合古制,愿“依神瞽律法,試鑄編鐘一虡”,即賈疏《周禮》之“耳其鑄之”。而景祐五年右司諫韓琦認為“照所造樂不依古法,皆率己意別為律度”,證明李照鑄鐘形制確為神瞽聽聲取度,所采的為《典同》篇的十二律取度法。
康定年間,鄧保信、阮逸、胡瑗等人鑄鐘,于三年十二月“觀新樂于紫宸殿,凡镈鐘十二:黃鐘高二尺二寸半,廣一尺二寸,鼓六,鉦四,舞六……大呂以下十一鐘并與黃鐘同制,而兩欒間遞減半分”?輲。若以宋尺30.8厘米為準,則此處黃鐘通高69.3厘米、舞廣36.96厘米、甬高25.87厘米、銑間43.12厘米。此處二尺二寸半(16分)、銑間一尺四寸(10分)的度量方法源于賈氏疏《考工記》之內容。此黃鐘通高與今山東曲阜孔子博物館藏大晟鐘高度(69厘米)相近。雖二者形制存一定差異,但所用尺度與設計規范當
為同一標準,證明宋人鑄鐘求索于《周禮》的史實。
元祐三年,范鎮鑄鐘并著《樂論》,認為古制編鐘當以十二律為鐘高,以鐘身(通高)16等分,則鐘口(銑間)為10、鉦4、鼓間6、舞修6、舞廣4、甬高6。其觀點被認為“自系一家之學,難以參用”,最終未能施行。?輷范鎮鑄鐘思想與鄧保信等相似,差異在于不同編鐘大小的設計,實際均近同賈氏對《考工記》之
解讀,為十二律與十分去二取值的結合。
崇寧元年,魏漢津擬以徽宗三指為寸,以定黃鐘律。其后結合端州出土宋成公鐘鑄鐘,即為存世大晟鐘。細究文獻,當時定黃鐘律長當未用皇帝三指為寸,如《宋史》載“蓋非帝指”“時昺終匿漢津初說,但以其前議為度,作一長笛上之”。另外,大晟鐘鑄造所法之宋成公鐘6件大小相次,而大晟鐘大小如一,且鐘體各部形制比與宋成公鐘亦存較大差異。說明其鑄造并未完全以宋成公鐘為準,即大晟鐘的鑄造
雖為復古,更見創新。
宋人鑄鐘,屢鑄屢敗,屢敗屢鑄,所鑄之鐘卻終未能如古制——以律度鐘體大小則見“聲不能協”,聲協則又大小如一。最終復古不得,只能取鐘聲和諧之方案,以鐘體厚薄而別鐘聲高低,為大晟鐘大小如一的源頭所在。而歷次鑄鐘設計思想無論相似還是
有別,基本不脫離《周禮》所載兩種取值方法。
(二)存世大晟鐘的形制解析
存世大晟鐘主要有大、中、小三種,大鐘即上文所述山東孔子博物館藏無銘鐘1件,中型鐘有藏于北京、河北、遼寧等地文博部門共20件,小鐘見藏于上海、陜西文博部門各1件,流散加拿大、日本各1件。以《中國音樂文物大系》所載北京、上海、山東、河南等卷所錄大晟鐘數據以及李幼平先生所測遼寧、河北、洛陽、湖南、西安等地所藏數據較全的20件鐘為例,分析如表3。形制分析方法利用鐘體各部比值、均值、總體標準差和對比標準差。其中總體標準差值越高代表形制差異越大,反之越小;對比標準差則為鐘體形制比相較理論值的離散程度,值越小則與《考工記》所載鐘體形制越為相似,反之差異越大。
由表中總體標準差看,大晟鐘的鑄造規范性極強,即各鐘設計規范一致。而如北京藏兩件大呂清聲鐘銘文一致而形制比有差的情況表明這種差異當屬鑄造誤差。對比標準差則多數較高,即與《考工記》所載差異較大,表明大晟鐘的設計并非采用十分銑長取值。
以十二律取值法分析,中型鐘形制尺寸近同,通高均值27.75厘米(黃鐘9寸),與現藏荊州地區博物館藏宋尺30.8厘米(10寸)和南京大學藏南宋玉尺28.09厘米(9寸)基本一致,表現出與黃鐘律極強的關聯。鑒于大晟鐘鑄造規范性較強,各部形制比以平均值為準進行分析,對應十二律取值方式如表4,以通高為9寸,各部取值與上一部位相差多為3或4律,即跨三度取值,表明宋人鑄大晟鐘與十二律存較強關聯性。
而小型鐘通高約在23厘米左右,和黃鐘9寸關聯度較差,而鐘上又亦見“大晟”“大和”銘文,說明編鐘鑄造與中型鐘或非同時,但應相去不遠。同時,無論是大型、小型鐘,形制比和中型鐘一致,均為于弦上作三度音程取值。其中上海厘彔伯鐘舞部扁度較小,近似相差2律取值;山東無銘大鐘則多部數據與中型鐘形制比均值差異較高,說明二者設計規范與常見大晟鐘不一致,或并非大晟鐘。
結?語
大晟鐘以黃鐘9寸為通高,各部位以三度音程對應弦長取值的方式,證明宋人以弦度形——以十二律度鐘體長短的史實。另外,該方法雖與《周禮》記載關聯性較強,但較兩周甬鐘之實際形制存在較大差異,相較于兩周編鐘鐘體扁度大晟鐘較顯渾圓,說明大晟鐘以三度音程取值的方式與兩周之時存一定差異。而關于大晟鐘鑄造所依尺度,自古便有相關考證,但因宋尺繁雜,且長短不等,依據文獻考據得出的結論亦不相同,丘光明先生曾考證大晟樂尺長30厘米。而依據上文對大晟鐘鑄造與十二律之間關聯性的分析,以及與現藏宋尺長度的比照,大晟鐘的設計當以黃鐘9寸(約今27.75厘米)為通高。在宋代以尺定律的背景下,加之大晟鐘以律度鐘,那么27.75厘米當為其時黃鐘律長,而大晟樂尺則當長30.8厘米,相較丘先生考證大晟樂尺要長0.8厘米。另外,大晟鐘各鐘通高不同,由均值推知的長度應最為接近實際情況,但實際長度應存在一定的波動范圍。若不考慮膨脹系數,排除最高和最低數據外,大晟樂尺長度范圍當在30.6—31.2厘米。
①?王子初《劉非墓編鐘與先秦雙音技術的失傳》,《中央音樂學院學報》2017年第3期,第17-29頁。
②?[東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1587-1592頁。
③?同②,第897-898頁。
④?宣兆琦《〈考工記〉的國別和成書年代》,《自然科學史研究》1993年第4期,第297-303頁。
⑤⑩?隋郁《〈周禮·考工記·鳧氏〉兩種解讀方式之比較》,《中國音樂學》2011年第1期,第72-82頁。
⑥?[東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影印版文淵閣四庫全書》第90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第739頁。同②,第1598頁。二者記載略有出入,文中以前者為準。
⑦?[宋]陳旸《樂書》卷一百九,《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211冊,第448頁。
⑧?陳偉《秦簡牘合集》,武漢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13-114,124-127頁。
⑨?[春秋]管仲《管子·地員篇》,《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729冊,第200頁。
吳慧《宋元的度量衡》,《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1994年第1期,第16-23、7頁。
[元]脫脫等《宋史·樂志》卷一百二十六,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2948-2949頁。
[元]脫脫等《宋史·樂志》卷一百二十七,第2961頁。
陸雪梅《從蘇州博物館藏宋尺談起》,《東南文化》2002年第11期,第48-49頁。
同②,第1589頁。
周昌富、溫增源《中國音樂文物大系·山東卷》,鄭州:大象出版社2001年版,第58頁。
結合今日所見兩周甬鐘形制分析原文所得。
脫脫等《宋史·樂志》卷一百二十八,第2984-2993頁。
(責任編輯???榮英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