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奇物語》美國神話及其墜落

吳澤源

《權力的游戲》之后，哪部劇集堪稱美國國民劇？大概非《怪奇物語》莫屬。前陣子，《怪奇物語》第四季大結局上線，直接導致出品方網飛（Netflix）的服務器暫時癱瘓。扎根于上世紀80年代的美國小鎮，講述一群男孩女孩的青春奇幻故事以及他們對家鄉與友誼的守護之情，《怪奇物語》顯然是一曲獻給美國精神的神話，和一扇透視美國人集體潛意識的窗口。

80年代：最好和最壞的時代

作為網飛的王牌產品，《怪奇物語》之所以能從一批大數據導向的劇目中脫穎而出，很大程度上依賴于它強調的復古元素。上世紀80年代背景，紅白機、錄像店、爆炸頭、工裝褲、溜冰場、健美操等流行元素，怪物恐怖片、少年冒險片、青春愛情片的雜糅，對斯皮爾伯格、史蒂芬·金、約翰·休斯等80年代流行文化大師的致敬……《怪奇物語》成功制造了一個風味濃郁的懷舊場域，其迷人魅力，就連身處大洋彼岸的我們，都可以跨越文化與地理壁壘感受到。

80年代的魅力從何而來？或許源自那股與新自由主義蓬勃發展同步的朝氣。物質富足的當下與未來，讓彼時的美國人精神昂揚，懷著以我為尊的自信與希望，他們認為整個世界是為了供自己消費與享樂而存在的。也難怪在80年代美國電影（《七寶奇謀》《回到未來》《早餐俱樂部》）中，少年是永恒的主角，他們的精神氣質，正是一個時代的寫照，也是身心疲憊、對未來缺乏期望的當代人時常懷戀的伊甸園。

然而在美好的表象下，亦有暗流涌動。以我為尊的心態所帶來的，是保守主義思潮的抬頭，此思潮與尚未結束的冷戰結合，自然會制造出由偏執妄想催生的怪物與惡魔。《怪奇物語》的另一層成功，正是敏銳地捕捉并還原了這種時代情緒：對外部世界的恐懼，對過于美好的當下情景的不信任，對政府機構的質疑，對官方說辭的抗拒。這一切大人無法直言的情緒，都被劇中的少年主角們以不加掩飾的方式直陳而出，劇集也因此成了供觀眾探測時代氣溫的最佳載體。

《怪奇物語》前三季的大部分內容，都發生在印第安納州的虛構小鎮霍金斯。故事以少年威爾的神秘失蹤為由頭，全景式呈現著鎮上一個個奇怪卻可愛的人物，和在純真小鎮下潛藏的異次元世界——“顛倒世界”。這個世界被蠱惑人心的惡魔和受它控制的怪物占領，它們的野心是打破兩個世界的界限，將地上世界吞噬，至于人類的唯一希望，則維系在從中情局秘密超能力實驗項目中逃脫的女孩11身上，以及她與鎮上幾位少年的友誼中。

一面折射當下的鏡子

《怪奇物語》的劇情、人物與視覺設定中，充斥著對美國古早電影的引用。這些引用的特殊在于，它們并非單純的致敬，而總在試圖借助文本互動，挖掘出藏在先前文本背后的意識形態含義，并將之與我們身處的年代連接。畢竟《怪奇物語》之所以成功，正是因為80年代的消費至上和保守主義與我們這個時代頗有共通之處;而思想家福柯的精辟洞察，可適用于任何在市場上大火的流行文化產物：“重要的是講述神話的年代，而非神話講述的年代。”

在第一季中，涌動于表象下的，是民眾對官方建制的深切不信任。這種情緒以劇集主創對布萊恩·德·帕爾瑪1978年的作品《憤怒》的引用為基礎，該影片講述了美國政府秘密機構對超能兒童的培訓與利用，它的劇情與《怪奇物語》女主角11的第一季故事線完全一致。

而到了第三季，籠罩于所有人之上的恐懼，則是美國對蘇聯的恐懼。《天外魔花》（1956）、老版《怪形》（1951）和新版《怪形》（1982），三部被引用的電影皆講述著外部勢力對美國人的靈魂吞噬，使其變成相貌與先前相同、卻失去了獨立個性的喪尸。《怪奇物語》第三季中怪物奪心魔的功能，與三部老電影中的外部勢力類似，它們指代的，顯然是一個關于蘇聯侵襲、滲透并同化美國人靈魂的寓言;而第三季的播出時間，正是特朗普執政的第三年。

可惜的是，今年播出的第四季，無論是對主角們夢魘的表現，還是對他們之間的情感的表達方式，都有些流于膚淺。為了給“顛倒世界”的出現安排解釋，主創們硬生生制造出了大魔王維克那，全劇從開啟至今的一個個怪物，也因此從每個少年在成長中必須克服的形而上心魔，變成了被“滅霸2.0”操控的形而下打手，這簡直是立意層面的大倒退。

至于維克那的行兇方式，也不再具有更深遠的意識形態內涵。他的設定來源于80年代青春砍殺片《猛鬼街》，兇手通過操縱少年的心理，讓他們在夢魘中死亡。《怪奇物語》從擁抱B級片卻顧左右而言他起家，最終又落入了B級片的窠臼。

至于本季大結局的乏力感，則來源于十多位主人公被分散在三個地方（霍金斯、內華達、蘇聯）各自為戰的設定。《怪奇物語》的情感源頭，向來是一群可愛人物共處時的化學反應，然而第四季從頭至尾，他們都被分離所困，這或許也是新冠時代生活的縮影：我們不得不忍受親密心靈與離散肉身之間的分裂。

《怪奇物語》已經是一則成功的美國神話，以及當下時代的成長神話。但它的結局會怎樣，還難下定論。2025年的第五季將會是最終季——其中，長大了的演員們或許會完全失去少年時的味道，主創或許要面對更多來自市場的壓力，劇情與人物設定也或許因此會更落俗套。幾年前因為新鮮直率而橫空出世的《怪奇物語》，如今因尾大不掉呈現墜落之勢，著實遺憾。但作為一部呼應著美國年代史，甚至從某種程度上足以指代美國本身的文化產物，它的墜落，可能適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