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娟
我從小生活在這樣一群人中:一位隨時隨地有可能昏厥的中年婦女,一個又老又丑的過氣石匠,一名輕微智障的健壯少女,一家子娶不起老婆的俊美男青年……那位中年婦女一輩子終結于中年,無緣跨入老年生活;那個石匠窮得舍不得買棺材,一心尋找適宜抱著沉塘的麻石;那名少女白天被無聊的老少爺們嘲笑,晚上又被同一批老少爺們調戲;那一家子男青年做泥工、當水手,死的死傷的傷。
然而,同樣是那位中年婦女,贏得了所有村民的尊敬;同樣是那個石匠,活到了一百多歲;同樣是那名少女,熱烈地追求愛情;同樣是那家子男青年,永遠掛著桃花水色的笑顏。
在這些本該引發同情心的人們身上,我更多看到的是野草般瘋長的生命力。他們歡歌笑語活著,踐行著各自的人生觀。當我看到昏厥的中年婦女一次次從地上爬起來投入新的勞作,老成蝦一樣的石匠背著山一樣的柴禾,智障少女換上通紅的紗裙奔向心儀的男人,死光了兄弟的俊美男青年叼著香煙春風滿面騎回一輛嶄新的摩托車……心里升起的是震撼,并非理論上應有的同情。
很久以前,我曾醞釀著飽蘸同情的筆墨等待著書寫這個群體的時機。真到下筆時,卻發現心里的同情早已蕩然無存,留下的,是他們身上令我著迷的美與力。那是豁出性命奮力一搏的美,是含著血淚縱情綻放的力。
那個中年婦女說“同學們都想去參加紅衛兵大串聯,我勸大家不要耽誤了學業”,那個石匠說“一塊好石頭比棺材強多了,要棺材做什么”,那個智障少女說“我喜歡他,我覺得他也喜歡我”,那個俊美男青年說“有手有腳怕什么,好日子還在后頭等著呢”……他們對于身處的困境毫無懼意,一往無前向著理想中的生活邁進。他們是我的母親、鄰居、堂姐、遠房表哥們。他們從不遲疑、糾結,從不算計得失。一點點甜,就能慰藉他們長年累月的辛勤付出。
他們明明手無寸鐵,卻個個自認為頂天立地。這是一群深具英雄主義情結的人。他們的日常生活舉步維艱,內心世界卻移山填海。他們在自我的小天地里撐著隨時要塌的天踏著隨時要裂的地,傾盡了所有力氣卻從不低頭、絕不放手。他們耗盡終生維護著自我定義的英雄式體面。
年少時,我只能看見他們的艱難,歷經了成長的挫磨與陣痛后,才發現了當中的智慧。說到底,自認為高他們一等的我,在巨大的現實面前也只不過是個手無寸鐵的人。我的小天地同樣搖搖欲墜、岌岌可危。而我,未必比他們撐得更為牢穩。
有過這樣的成長環境,我極易被弱小而強悍的人物吸引。我觀察著這類人的個性與共性,他們無一例外受限于某種難以逆轉的缺失,卻熱火朝天充滿激情。他們往往有著清晰而完整的價值體系。無論社會地位如何低下、經濟收入如何低微、身體如何病弱、相貌如何丑陋,外界的聲音都無法動搖他們的價值觀。哪怕是遭受所有人的否定,他們也能毫不費力固守內心的平靜。
如果思想沒有高下之分,我想說,這是一批有思想的人。
《太明星》和《始于1986年的私奔》寫的都是這樣的人。作為現實中的人,她們在旁人眼里是失敗者。然而在自我內心世界里,她們都是成功的。我無意評判對錯,只是想將這樣一種生存狀態記錄下來。
《始于1986年的私奔》中的“表姐”就是我的表姐。她是早產兒,出生時只有一顆芋頭那么大,家人因而給她取了個“芋子”的小名。芋子身體不好,家里兄弟姊妹又多,從小寄養在我家。她毫無美貌可言,甚至稱得上丑陋,再加上智力不高、情商堪憂,簡直就是徹頭徹尾的弱者。可就是這么一個弱者,也跟所有女人一樣渴望著愛情。這渴望在親朋好友看來就是個笑話,包括她的丈夫。連父愛母愛都沒得到過,她怎敢妄想得到“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的愛情?起初,我跟所有親朋好友一樣把她當個笑話看,現實也確實如此,她被網戀對象騙光了一生的積蓄,盡管只有兩千塊錢。直到前兩年無意間在網上看到一條假靳東誘騙中老年婦女的新聞,我才發現,原來表姐不是孤身一人。那位婦女長相平平、年過半百、無才無財無權無勢,怎么也不像膽敢奢望被靳東愛上的樣子。可她跟表姐篤信能夠得到愛情一樣,篤信著“靳東”對她的真心。再看新聞后的留言,竟有無數諸如此類的女人生活在眾多網友身邊。如果說表姐是個笑話,那這些人加起來就是個天大的笑話。這笑話背后,是鋪天蓋地長相平平、年過半百、無才無財無權無勢的中老年婦女無以言表的心酸。那條新聞令我念念不忘的,不僅是對這個嚴重缺愛的龐大群體產生的同情,更為重要的是,騙局揭穿之時,那女人毫無悔意,甚至抓起手頭能夠抓到的任何東西驅打向她展示真相的人。她不需要真相,表姐亦然。表姐寧可認定她的網戀對象出車禍死了,也不承認她的戀愛是個騙局。然而什么是真相?我所看到的真相除了被騙的兩千塊錢之外,是表姐生機勃勃的一生。她心里永遠擱著一盆火,去燙頭、去紋眉、去束腰、去打耳洞,去模仿長相明麗的妹妹穿衣打扮。妹妹穿什么衣裳好看,她必得跟著一模一樣做一件。她把費翔的掛歷照貼在床頭,一側身就能親到他的臉。她一天到晚唱著《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燃燒在村頭巷尾。沒有騙局,她心里的火盆何以為繼?她自信得令人發指,經常強逼著我這個經過三四年專業舞蹈訓練的人跟著她學跳舞。她是她荒蕪的世界中最大的王,是她虛擬的情場中最美的新娘。她得到了她根本無法得到的幸福,以英雄凱旋的姿勢。
《太明星》的主角相較“表姐”而言幸運得多,她至少擁有出色的外表和相對出眾的表演才能,然而置身于人生理想面前,她的處境又跟“表姐”如出一轍。她的理想是成為陳沖那樣蜚聲國際的大明星,然而現實是她只在一個小縣城里讀了個文藝學校,畢業后就分配在小縣城的劇團工作,根本找不到任何實現理想的途徑。她與大明星的距離,跟“表姐”與愛情的距離同樣遙遠。她處處以大明星的要求修煉自己,得到的卻是同事的嫌厭。為了追逐明星夢,她嫁了個并不如意的男人。同樣為了追逐明星夢,她又和這個男人離了婚。她失去了婚姻失去了孩子失去了青春,卻未曾往明星夢靠近一步。最終,她成為了一支喪樂隊的主唱。乍聽起來這是個有關理想破滅的故事,然而事實并非如此。她活得風生水起,將喪樂隊引導得別具一格,統領著全城的喪葬業務。她打著所有該打的仗,英雄一樣清點戰利品。外部世界不能為她提供兌現明星夢的舞臺,她就親手搭建一個平臺,在自我足以把控的世界里做最閃亮的那顆星。她的人生了無遺憾,就她本人而言。
在懵懂的兒時,每個孩子都認為自己是格外了不起的那個人物,長大后,大多數只能默然認領泯然眾人的命運。《太明星》和《始于1986年的私奔》中兩個主要人物比大多數“眾人”更為弱小,卻從未動過“泯然”的念頭。她們于無路可走處開辟新路,于一敗涂地時保持勝利。世俗的成敗標準對她們毫無作用,她們維持著內心的秩序,收獲了圓滿的人生。她們恣肆如汪洋,生命不息,奔騰不止。正是這不息的生命力,磁石一樣吸引著我的注意。如同奔騰的河流中生不起水草,她們奔騰的生命,也足以將一切世俗的標準席卷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