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笑
在路上
一直在路上。雷聲追趕閃電
雨水追趕拔節,江河踞高就低
在追趕一個入海的出口
我居住的江南,飛鳥依然要遷徙
去追趕水暖草肥的更南方
難題是,捉襟見肘
難以平衡,趕不上一直在追
趕得上。我有一雙小腳
左腳跨一步就追上了右腳
但右腳不理它
全部的意義,在于臺風過后某一天
有一雙黎明前追趕星辰的眼睛
云團們正在散去,一朵朵
如兩手空空的人
青蛙
一只青蛙冷不丁的叫聲
像控訴,像某個單身的漢子
有了難以言明的憤懣
一群青蛙的叫聲是更廣闊的孤零零
蛙鳴里有深深的寂靜:
誰都在提問,沒有誰在回答
月亮離得有點遠,云朵飄忽不定
星光朦朧星光撩人啊
這種赤裸裸的暗示
讓這些知冷知熱的多情種遍體生涼
很多看對了眼的情愛也需要
有誰先吱一聲
長夜漫漫,仿佛牽引
滿水塘青蛙的召喚,讓一池月光
全成了點綴
眼前的世界
高樓上燈還未亮起,烏云
仿佛蓋沒了它們的屋頂
大雨里沒有飛鳥
大雨里也沒有蟲鳴
抽掉水的池塘里,新泥堆著老泥
荷花早被砍盡,但浮萍們
還在
它們對灰蒙蒙的天空
傾盡所有,撩出了僅剩的綠肚皮
入了秋的暮色正克制地
收縮和舒展
而我的世界止步于此:
微黑、微涼
能望遠,但不能望得更遠
干涸時有些荒蕪,當雨水來臨
它是活的,會呼吸
拐彎處
逆向的黑洞里,有東西一直想出來
蝴蝶按壓不住翅膀
某件不可預知的事將要發生
可能躥出受驚的貓,斜飛的鳥
或一只在風中飄飄搖搖的塑料袋
懸念是最驚悚的美學
它們的出現毫無對立面,突兀
而孤立,像鳴笛,短促,一聲聲
重重敲擊心頭
也許下一刻什么也不會顯現
時間打了盹,期待著什么
又或者,突然冒出一個燦爛的胖子
光線恰好打在他锃亮的光頭上
誰能說得準呢?拐彎處
有無限可能
舊山樓題紅豆
半畝園在深秋里演繹唐詩
月光在夜色里,一遍遍
摩挲虞山的瘦骨
某個瞬間,它們都觸摸到了
此生無法擁有的東西
而你忙于守,忙于緩著
將鮮紅暗下來,把不屬于時間的
都剔除出自己身體
人間宏大,容得下所有生離死別
癡情人也從不問身歸何處
因此你給出的硬
是一種奇慢無比的柔軟
宣紙上,再贈佳倫
每一筆落下去,可以頓毫,可以藏鋒
但不可以停
停下來你就輸給了一場雪
黑墨寫白宣,就是往空無處
掙出一截截骨頭,這是用柔軟
向這個世界討回硬的方式
今晚遇初雪,不夠猛
據說在苦寒之地,雪鋪天蓋地
足以湮沒一切
可哪怕只要有一個人
負重踽踽獨行,白紙上就會留下
擦不去滅不掉的黑墨點
雪勢越大,人影就顯得越小
那行孑然前進的痕跡
天知地知,你也知
白云間,三贈佳倫
石頭上寫詩,薄紙上鍥鐵,在一首新詩
字里行間涂滿光也透不過的墨色
看上去,你一直在做別人認為是錯位的事
以前的優點,似乎成了混跡塵世的軟肋
就像初夏某一日,你緊趕慢趕
為的是照看灰蒙蒙的書桌上一只翠綠螳螂
人生寡趣啊,存好一些東西的原樣
是遠比裂土封侯更緊要的事情
只要你一杯,兩杯,三杯酒下去
就依然還是那個從田間走來的聰慧少年
這時候如果有誰從星空深處望過來
會看到白云漫漫,海水蔚藍,飛鳥們
正自由自在,飛得快活
而我們都是飄在天上的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