篾匠的兒子

范子平

姜睿是村里有名的能人，別看沒上過幾年學，可他處處留心博聞強記，看電視聽廣播都能串成串，能講“三國”道“水滸”，春節還能給人寫門聯，又是紅白喜事的辦事手，平日里在大街上一站，總有人圍過來聽他的。姜睿還是世傳的篾匠，手藝三里五村數得著。他編的菜筐、筷子籠、禮品盒子，精巧漂亮;他編的竹席，手握起來像一把棉布，一丟開，就彈成一個光滑細膩的大床單。

姜睿傳授的五六個徒弟，家里小日子都紅紅火火，至于當師傅的他，在村里更是先起樓房的。以前，姜睿美中不足的是兩口子不能生育，后來他到省醫院看好了病，四十多歲的老婆給他生下一個寶貝兒子，自覺得從此一飛沖天，走路都挺著胸脯。

姜睿干活兒不怕人看，人越多他勁兒越大。一把篾刀在手，竹子被他劈成一條條薄而細的竹篾，然后竹篾從“度篾齒”小槽里抽出，打磨得更加光滑圓潤。姜睿丟下“度篾齒”，手指上下翻飛，長長的竹篾如靈蛇甩尾，穿梭般來來往往。一會兒工夫，一個精美的竹器就站到案頭，看的人都贊不絕口。

姜睿對寶貝兒子寄予厚望，想讓兒子從小能入行，讓這門絕技在兒子手里發揚光大。兒子上小學低年級時還行，回家總愛站旁邊看他編織。但到小學高年級，也許是作業多，兒子就很少顧得上觀賞他勞作的英姿了。現在兒子上初中了，進家都躲著他那些東西走。要說兒子功課是緊，但還是有假期的。假期里，姜睿曾苦心孤詣教授兒子技藝。兒子卻視為游戲，嘻嘻哈哈的，論劈篾他無力，論編篾他無能，一不小心又弄破了手，大呼小叫去粘創可貼，高低不入門道。兒子還說，都啥年代了，這種老古董技術早晚得淘汰。氣得姜睿恨不得扇他嘴巴，但真要叫去扇，他可下不去手。再說，老婆多次在他耳朵邊吹風，咱兒子學習成績在學校里可數一數二呢！

初冬的這天中午，陽光溫和，又沒有一絲風。姜睿在街頭跟幾個崇拜他的街坊吹“張遼威震逍遙津”，唾液沫子亂飛。兒子正好放學背著書包過來，姜睿曾經的學徒老牛沖他喊道，小果，來聽你爹講曹孟德第一戰將！多有意思！小果扭頭瞥一眼，不搭理，繼續往家走。姜睿就隨口說一句，咱祖傳的文化博大精深，他們學生娃懂個啥呀！小果聽見了，轉身走過來說，爹，你懂得恁多，我就問你兩句，都老簡單了。你說咱村這個池塘是圓圓的，老師領我們量過，轉一圈周長是721米，那它是多大面積？多少平方米？姜睿答不出來，一時面紅耳赤。圍著他的大都是沒上過幾天學的中老年，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都愣住了。小果不依不饒，繼續說，爹，我再問你個更簡單的，幼兒園級的，二進位制里的一二三四咋寫？姜睿從沒有聽說過“二進位制”，云里霧里更是一腦瓜糨糊，心下惱火，大喊一聲，滾回家去，上兩天學不是你了！光在這兒逞能！一時間大家都笑了起來。小果也笑，蹦著跳著往家里跑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姜睿喊兒子，小果，走，拜師傅去！

小果正拿著蘋果啃，不在意地說，拜啥師傅？你不是師傅嗎？嗯嗯，你是說拜祖吧？我不去！

當篾匠之前都得拜祖，當上篾匠也得時不時地拜祖，才能精通技藝，帶來財運。村口就有祖廟。“祖”是誰？還是小果給他考證出，這個“祖”是春秋時代魯班的師兄弟張班，是篾匠技藝的開山鼻祖。

姜睿知道兒子不好降服，只好來軟的，說，你不是想要筆記本電腦嗎？去了，回來就給你買。

兒子頓時笑逐顏開，響亮地喊道，去！去！我去！

在信陽開竹編店的徒弟周青過年看姜睿，帶來兩筒一級毛尖，姜睿將茶葉裝進他精心編織的禮品盒子，竹編盒子又裝進肩背包里。他讓兒子背上。兒子一愣說，拜祖還要禮品？他不回答，轉身出了門。兒子只好背著跟上。姜睿的腳步比平日里沉重疲沓，噗噗踏踏的，可兒子不管這些，一蹦老高，嘴角溢著笑想，不管咋著，回來就有筆記本了！

到了村口，祖廟就在旁邊，姜睿卻領著兒子從門口過去，徑直向東走。兒子迷惑了：往哪里走？不拜祖了？

姜睿站住了，長出一口氣說，拜啥祖？你又不想弄篾匠。兒子說，那咱去哪里？

姜睿說，去學校，找你們老師去，找班主任，咱就拜他！我還要請他客呢！

兒子哭笑不得，說道，你這是哪一出哇？老師對我可好了！天天見面的，根本用不著拜！

姜睿說，可我就想跟他說說話，聽他講講我才明亮，才更放心。以后你就一門心思奔你的數理化吧，那前程寬廣著呢。兒子格格地笑起來，說還有語文英語生物史地呢！

父子倆大步向學校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