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丑的衣櫥

蘇靜

有一種衣服叫媽媽覺得好看

過年回家，我穿了件長款針織衫，黑色直筒，直達(dá)腳踝，結(jié)果一到家，我媽就不滿地喊上了：“你年紀(jì)輕輕的，能別總穿這么老氣的衣服嗎？”她獻(xiàn)寶似的拿出她給我買的新衣服，非讓我換上試試。

“多好看啊，你覺得呢？”媽媽美滋滋地打量著我，我看著穿衣鏡里的自己，愣是沒找到詞來形容。

我穿著這身讓人一言難盡的衣服，本以為讓她高興兩天就行了，卻不料那只是悲劇的開始。第二天，媽媽的老姐妹來家里玩，還順便帶來一個男人，說是跟我在同一個城市工作，讓我們互相認(rèn)識，回去后也好有個照應(yīng)。

很難得的是，那男人看著還蠻順眼，是媽媽安排的相親人選中最靠譜的一個。如果我不是穿著那么一身衣服，喜慶得就像年畫里的童女似的，說不定我們還真能發(fā)生點什么故事。

那天，我們兩個人努力尋找著話題，回西安后，很默契地誰也沒聯(lián)系誰。

后來，我把那身衣服放進(jìn)一個專門的衣櫥。那里面掛滿了各種“辣眼睛”的衣服，那些衣服都是媽媽買給我的，毫無疑問，它是世界上最丑的衣櫥，沒有之一。

三觀不同，不必強融

這個衣櫥，只是我和媽媽在審美觀上的差異，但因為爸爸，我和媽媽已經(jīng)上升到了三觀的不可融合。當(dāng)年，是我硬逼著她跟爸爸離的婚。

媽媽和爸爸年輕的時候是別人眼中的金童玉女。在我上中學(xué)那年，爸爸卻出軌了，可媽媽并不相信：“你爸爸才不是那樣的人。”有一天，放學(xué)回家，我發(fā)現(xiàn)家里多了一個女人，爸爸說是他老家的親戚。我跑去廚房一看，媽媽正在做晚飯，還跟我嘮叨著爸爸的這個親戚有多可憐，被家里逼婚才不得不躲出來。我不知道自己哪里來的直覺，拿著菜刀就把那女人趕了出去。后來，我在街上碰到過他們，每次都像瘋了一樣沖上去又打又罵的。

我那傻乎乎的媽媽，她從不知道，她硬生生地把15歲的女兒逼成了捍衛(wèi)她婚姻的潑婦。最終，在我的堅持下，媽媽答應(yīng)了離婚。

3年后，我再見到我爸時，他已經(jīng)成了一個半癱在床上，說話都要流口水的病人。聽說，他是在一次醉酒后突發(fā)了腦溢血。那女人看他沒有恢復(fù)的希望，便一腳把他踢出了家門。

這怎么聽都是個大快人心的故事，我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因為我那個不爭氣的媽媽，又像寶貝似的把他接回了家，精心伺候著。

我選了離家很遠(yuǎn)的大學(xué)，很少回家，也很少打電話。聽說，在她的照顧下，爸爸的病情有所緩解，他們又復(fù)了婚，我徹底跟他們變成了陌生人。爸爸去世的時候，我回了家，幫她一起料理了后事。爸爸下葬那天，她哭得很傷心，不知道內(nèi)情的人們還以為他們這些年如何伉儷情深。

“你不懂。”這是她跟我說了很多次的話。可能是吧，以我的年紀(jì)和資歷，還不足以能容忍婚姻中的沙子，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樣的愛情，才能讓她愛得如此不分是非曲直。

后來，媽媽向我抱怨：“現(xiàn)在你爸都不在了，你還是那么疏遠(yuǎn)我。”我卻直言不諱地告訴她：“三觀不同，不必強融。”

再也沒人

給我買那么難看的衣服了

結(jié)婚以后，我也成了一個小女孩的媽媽，開始體味到婚姻中的各種滋味。那段時間，我跟媽媽的關(guān)系漸漸有了緩和，我已經(jīng)不再介意我們之間的三觀差異。我開始經(jīng)常給她打電話，偶爾周末有空的時候，也會帶著老公和女兒回家陪陪她。

有次，她不無羨慕地跟我提到，隔壁王阿姨的手機繳費都不用自己去營業(yè)廳，每次都是她女兒代交。她說：“以后，我手機沒錢的時候，你也幫我交吧。”

我說：“我不是教會你怎么在手機上交了嗎？很方便的。”她卻一臉的不耐煩：“我學(xué)這個干嘛，你順手幫我交了不就行了嘛。”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看看外面這世界，買個水果都用支付寶了，你不會智能手機就等于沒辦法獨立生活，你這還不算老呢，怎么就跟不上這個時代的步伐了？”后來，我強行拒絕了給她繳手機費等一系列需要用到“高科技”的事情，她沒辦法，也就慢慢學(xué)會了。

有一次，女兒再次在陽臺的推拉門上擠疼了小手，“啊”了一聲，我心疼地告誡女兒：“我不是教過你不能用手摳那門嗎？你認(rèn)真看著，我再教你一次怎么開門。”女兒并不理會我教的方法，她嘟著嘴，撒嬌地非要讓我吹一口。

那一刻，我才忽然明白，媽媽堅持不學(xué)新時代的“高科技”，她只是想表達(dá)對我的依賴，索要來自女兒的寵愛罷了。可惜，當(dāng)我明白這個道理的時候，已經(jīng)太晚了。

媽媽去世的時候很安詳。去世前，她身體已經(jīng)很虛弱了，心情卻不錯，意識清醒時，她眼睛里閃著光，笑著自言自語：“真好，我終于能去見你爸了。”后來，我無數(shù)次想著那一幕，我是有點后悔的，當(dāng)年，我力勸她放棄沒有愛的婚姻，真的做對了嗎？

女兒的幼兒園里有一場表演，早上，我挑出她最漂亮的那件衣服，放在她床頭。她一看就噘起了小嘴：“我不穿這一套。”“這套多好看啊，白紗裙，帶蕾絲邊的，穿起來像個小公主。”我說。

“什么呀，難看死了。”最后，她挑了件運動款的小套裙，美滋滋地在鏡子面前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我很驚訝，不知道什么時候起，我的女兒在選擇衣服上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主張。我想起那間衣櫥，打開它，里面滿滿的都是嶄新的衣服，每一件都依然那么丑。我突然覺得胸口有一陣疼痛，眼淚就掉了下來。

“媽媽，我不穿你給挑的衣服，你是不高興了嗎？”女兒小小年紀(jì)，已經(jīng)很懂得察言觀色。我?guī)е耷换卮穑骸皼]有，我很高興。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見了。”

“那你怎么哭了？”女兒不解地問。我沒有回答，但我知道，以后再也沒有人給我買這么難看的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