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倪雁強
從2022年1月30日抵達北京到2月20日冬奧會閉幕,22天無間斷,早6晚12,現場直擊40余場精彩賽事,數不過來的訓練和發布會,還有載入史冊的開閉幕式……我的首次冬季奧運會之旅,像極了一場冰雪里的馬拉松。作為浙江省內唯一的注冊攝影記者,我在現場見證了中國軍團9塊冬奧金牌里的8個高光時刻。
本屆冬奧會賽事分布在北京、張家口、延慶三個賽區,賽事高頻時段需要高效的“時間管理”能力,搭乘高鐵一日兩城間反復來回也是常態。尤其是張家口和延慶賽區,有不少戶外雪地賽場需要穿戴雪爪等裝備,極寒天氣下衣著臃腫,行動力頗為受限。因此備戰冬奧時,我挑選設備的準則是輕量化和穩定性。
冰雪項目節奏快,不同焦段場景隨時切換。冬奧會期間,我主要使用1臺R6(680g)和1臺R3機身(1015g),小巧的R6配備了推出不久的RF14-35mm F4(540g)廣角鏡頭,性能更優的R3在室內外不同場景替換搭配RF400mm F2.8(2890g)長焦定焦鏡頭和RF100-500mm F5.6-7.1(1370g)變焦鏡頭。按照2機2鏡的配置,我把攝影器材的總重量控制在6公斤以內。
冬奧會冰雪項目賽程密集,對比之前我在浙江參與的體育賽事報道,這次的挑戰需要記者擁有更多的體能儲備以及應對極端嚴寒天氣的物資裝備保證。早在去年8月末,我就開啟了對自己心肺和力量的專門訓練,一周5天,每次約1000大卡消耗的訓練,讓我對高強度的冬奧報道所需的專注和體力有了信心。
攝影講究角度,一般來說更近更正更低,更易拍到身臨其境的影像作品。如短道速滑沖線點和花樣滑冰的裁判席方向,都是這些項目的“最佳攝影位置”。作為地方新聞媒體派出的攝影“獨苗”,要拍到決勝瞬間,就必須占得“收成穩定”的好位置。

2月5日,短道速滑混合團體2000米接力決賽中,武大靖以0.016秒的優勢率先沖過終點,斬獲本屆冬奧會中國代表團首金
在奧運場館里,IOPP(國際奧林匹克攝影隊)擁有較多的固定攝影位置和看臺位置的預留權利,而部分場館FOP(場地攝影位置)的搖號,也更傾向對“國字號”和專業類媒體提供優先選擇權。因此,為了得到較好的看臺攝影位或者一些采用“先到先得”原則發放的FOP,“時間換空間”成了攝影記者們賽前爭奪的主要方式。特別是記者人數最多的中、日、韓三國,都很關注花滑和短道速滑類的熱門奪金點,這些時候如果再疊加同時間段開始的其他熱門比賽,就要做極致的“時間管理”。
因此,每晚完成工作發布稿件后,通過登錄my-Info系統查詢OIS(奧林匹克信息服務)提供的賽時信息,定制次日、甚至之后幾日的拍攝計劃,對每個攝影記者而言尤為必要。隨著比賽進入中后段,很多重點關注的運動員訓練和出場的時間都要依據最新的賽況或抽簽情況而定,同時結合只在場館內攝影工作臺限量領取的場地時間表查看,雙重核實相關信息,才能定制出精準的“趕場”行程安排。
如2月8日上午,首鋼大跳臺的自由式滑雪女子大跳臺決賽(10:00開始)和首都體育館的花樣滑冰男單短節目(9:15-13:30)同時段開賽。前者是備受關注的中國隊選手谷愛凌的首金賽事,而后者是傳奇選手羽生結弦的北京冬奧會首秀。但兩個場地相隔約20公里,加上冬奧閉環管理必須留足的安檢等程序,絕大部分記者只能默認選擇其中一項拍攝。我通過my Info系統的查詢,發現羽生結弦的短節目抽簽結果為第21個出場,屬于比較靠后。那天,一拍攝完谷愛凌超常發揮的第三跳,我立馬就乘坐上了提前一天預約好的出租車趕赴首體,途中完成了相關發稿。一路疾走,拎著相機走進首都體育館時,廣播里傳來“Yuzuru Hanyu(羽生結弦)”的熱身報幕。那一刻,通過精細的案頭調查,我將理論上存在的“時間差”得以在現實中兌現。

2月8日,首都體育館,花樣滑冰男單短節目比賽,羽生結弦在一曲《引子與回旋隨想曲》中完成他的北京冬奧首賽
從報名階段開始,我就知道,順利完成冬奧報道的關鍵,在于克服寒冷。
作為江南水鄉長大的南方人,再充分的預想,也抵不住真實的嚴寒長時間侵襲。以2月4日20時的冬奧會開幕式為例,為了得到居中的好機位,我下午1時多就在鳥巢攝影看臺“占座”,直到完成天目新聞、浙江新聞等平臺的內容分發,并在現場整理完次日報紙版面供圖,離開時已是晚上11時。這段時間,寒意隨著日落后的西北風逐漸滲透進來,除了在腿部貼上記者包里的一張暖寶寶外,就再沒有熱量來源。在看臺席上,3塊從主媒體中心帶來的燕麥棒和一瓶礦泉水,成了“大戰”前最樸素的晚餐。在我周圍并肩作戰的,是同樣凍得牙齒打顫的外國同行。在寒冷的等待時刻,大家手腳并用地交流逗趣,交換著凍干咖啡和面包鹵蛋,結下了難得的“戰地”友誼。20時許,開幕式音樂一起,所有人都“燃”了起來,瞬間把全部注意力投入到這場精彩的盛會中。

2月4日,北京冬奧會開幕式,百年奧運史上從未有過的“微火”版火炬冉冉升起
但從之后在張家口賽區的采訪經歷看,就程度而言,開幕式低溫給的僅僅是一個“下馬威”。2月13日,原是中國隊選手谷愛凌首次亮相張家口賽區的日子。清晨6時,我便搭上第一班高鐵到達太子城站,再經一系列大巴的換乘,映入眼簾的是從未見過的高原(賽場海拔2000米)雪景。
而我身旁的賽道上,也不時閃過背負相機、手握雪杖、腳踩雪板飛馳而過的高山滑雪攝影記者。聽說為了記錄下更多的精彩瞬間,這些記者需要經過數月的訓練才能拿到ISIA七級(點杖回轉)技術水平認證。而今年冬奧的雪道上,這些英姿颯爽的身影里多了一些中國面孔。和賽場上拼搏的中國健兒一樣,我國新華社的攝影記者們一改“中國沒有滑雪記者”的歷史,在高山滑雪攝影領域同樣實現了歷史性的突破。
初來乍到的我也因此熱情高昂,一到場地就換上提前準備的雪爪,花了半個小時靠著日本讀賣新聞的同行帶的一根雪杖,兩人冒著風雪,一起連拉帶爬地到了賽道中段的一處高山攝影位。剛安頓就位,準備進入拍攝模式,就有不好的預感,先是用于發稿的電腦因為極寒無法開機,然后隨身背著的主力機R3的屏幕被降雪牢牢凍結,開機后取景器也無法顯示,只能盲拍。而當我還未來得及取出備機,手機就收到因為風雪賽事延后2小時的通知。還沒等細問,它也因為寒冷自動關機。新聞攝影有時就是這樣,一張好照片背后一定有很多功課;但沒有照片的時候,或許也曾經歷過一場奮不顧身的“戰斗”。
如此情形,我和日本同行決定回到場館新聞中心看看情況。由于積雪厚度迅速加深,在杭州購買的雪爪顯得深度不夠,下山路上幾次在山坡上滑到。最終,滿頭大汗走進場館新聞工作間,我們就看到黑板上已經張貼出當日全部比賽取消的消息。空手而回的路上,汗水和呼氣已經凝成冰珠掛在了口罩和帽檐上,而這段與雪地初見的記憶,為之后的采訪積累了寶貴的經驗。

2月13日,張家口賽區下起鵝毛大雪,由于能見度較低,當天賽事全部取消,剛上山的記者們只能悻悻而歸
再次回到零下27攝氏度的張家口賽區,是2月15日的自由式滑雪女子坡面障礙技巧決賽。有過之前的經歷,在裝備的穩定性上作了總結,這一次我在背包和羽絨衣內側空隙各處貼了超過10片“暖寶寶”,這既能保持體溫,更能保證手機和備用電池等設備不因低溫而“罷工”。我計劃拍攝的谷愛凌選手的賽事都在上午,設備上有做“減法”的空間,在畫質差異不大的情況下,用輕便的超遠攝變焦鏡頭替換下體積巨大的定焦“大炮”,如此便可把整機和鏡頭一同放入背包,以保證使用前不失溫異常。
在拍攝自由式滑雪項目時,最難的就是把沖天一躍的瞬間快速對焦定格。從絕對速度上看,由于冰雪項目摩擦力更小,運動員的移動速度往往快過夏季奧運會的“百米大戰”。賽前,我都會提早在實地觀察運動員們的熱身訓練,因此雖然拿的是視野極窄的超長焦鏡頭,但對于騰空時間和落點位置,都基本有數,提高了一定的“成片率”。比賽期間,運動員從賽道出發點到出現在我鏡頭內的可見范圍,有一段持續數秒的視角盲區,需要精神高度集中舉著相機,通過取景器凝望著隨時可能出現運動員身影的跳臺。在極寒天氣里,即使僅僅兩三分鐘的等待,也足夠讓我凍得手指麻木,有幾次是靠手腕用力,硬壓著手指按下快門。而一整場比賽下來,由于雪地的反光非常強烈,戴上墨鏡又會影響對曝光程度的準確把握,眼睛長時間直接盯著天空或雪道,幾次出現流淚和紅腫的“雪盲”癥狀。特別是回到室內,時常眼前一片黑,幾次出現短暫的視力障礙。但能在現場親歷,中國隊選手谷愛凌在第二跳發揮失誤的情況下,頂住壓力,最終完美逆襲的精彩瞬間,我覺得,之前所有的準備都是值得的。

2月18日,自由式滑雪女子U型場地技巧決賽中,谷愛凌提前一輪鎖定冠軍
而在2月18日上午的女子U型場地技巧決賽上,有了雪地經驗的我已經駕輕就熟。按規則,自由滑雪類的比賽每場有十余位選手按排名依次輪流下山。每輪比賽前段相對低分選手的出場時間里,我都有約10分鐘時間整理并發回上一輪精選照片。另外,相比于資格賽時穿著雪爪登雪山,妄想“會當凌絕頂”的雄心,我選擇在地勢更低的終點位置,既可以記錄到比賽中運動員騰空飛躍,也能兼顧到運動員接受采訪和頒發吉祥物的精彩瞬間。
這一次,我鏡頭里的谷愛凌也彰顯出了她優勢項目里的絕對統治力——提早一輪鎖定冬奧金牌。算上2月8日在首鋼大跳臺項目的奪冠,我很幸運能在現場,全程記錄下這位18歲中國姑娘成為冬奧會歷史上第一個在三個不同的自由式滑雪項目中都獲得獎牌的雪上傳奇。

2月20日,花樣滑冰表演賽結尾,中外運動員返場一起與“冰墩墩”嬉戲擁抱
2月20日下午2時,首都體育館里花樣滑冰表演賽進入尾聲,中外運動員返場一起與“冰墩墩”嬉戲擁抱。這樣溫暖的場景,讓攝影席上的我也為北京冬奧給世界帶來的相聚連結而驕傲。作為攝影記者,冬奧會是我職業追求的夢想之境。而這個冬天,我不光成為中國冰雪軍團創造冬奧歷史最佳戰績的見證人,更重要的是,在這場盛會上親身感受到中外記者、運動員以及工作人員的交流、合作和融通。閉幕式最后一幕,“友誼長存”的真誠祝愿,便是更加從容自信的中國面孔,留給世界的最好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