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瑩瑩
(中央民族大學 法學院,北京 100089)
從史學研究的角度來說,在多民族國家城鄉社區內多民族共同居住的現象即社區“多民族化”并不是當代社會的專利和發明[1]。在熟人社會背景下,傳統的多民族社區是由不同民族的民眾共同搭建的精神家園,隨著少數民族雜散居擴大化和人口流動規模化,以世居少數民族為基礎,結合新進少數民族和流動少數民族的新型城市多民族社區開始形成。習近平總書記在2014年城市民族工作會議上指出,少數民族同胞進入城市是歷史發展的趨勢,我國已經進入各民族跨區域大流動的活躍期[2]。少數民族流動人口進入城市的趨勢強化了城市社區文化生態的多樣性和豐富性,為城市各民族之間的交往、交流、交融提供了現實基礎[3]。社會學家亨利·列斐伏爾認為,兩個或者兩個以上不同文化體系由于持續接觸和長期影響,就會發生文化傳遞、交流和整合,逐漸形成經濟上、生活上、文化上的相互聯系并形成和諧的民族關系[4]。民族關系作為一種普遍的社會歷史現象,受關系內部成員間互動情況及認同程度的直接支配,并隨著社會的發展變化而不斷調整變化。順暢的互動模型和良性的認同導向對民族關系的和諧起著強化、催化的作用,反之,受阻的互動方式和不良的認同偏差會導致社區民族關系發生變質,進而可能導致我國整體民族關系的不良發展。
我國少數民族分布整體上呈現出“大雜居、小聚居”的特點,結合少數民族分布結構與城市中多民族居民的居住格局考察,具體可分為少數民族聚居地區的城市多民族社區、非聚居區但少數民族居多的城市多民族社區以及普通地區城市多民族社區三種類型。針對城市多民族社區治理問題的研究,以往的學者往往更多地將研究對象集中于前兩類地區,對普通地區城市多民族社區治理中的民族關系問題關注不足。本文選取的A省W市JH社區是我國南方經濟發達省份的城市多民族社區,歷史上世居在此的少數民族人數不多,但隨著城市化進程的推進,少數民族在城鄉地域之間的流動和遷徙逐漸打破了原有的“小聚居”格局,以不同民族群體為人口構成的社區在城市中急劇增加,社區內多民族間的民族關系在各成員頻繁且日漸深入的互動交往中愈發復雜化。探尋城市多民族社區治理過程中增強民族互動與認同的模型和導向,是理順城鎮化背景下多民族社區民族關系,實現民族間從互動、認同到浸入、交融的前提條件和基礎過程。
社區是國家和社會的基本構成單位。社區治理是在居民生活的多層次復合地域結構內,依托于政府組織、民營組織、社會組織和居民自治組織以及個人等網絡體系應對社區內的公共問題,共同完成和實現公共服務和社會事務管理的改革與發展[5]。完善社區治理是實現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重要環節。改革開放以來,市場經濟的迅猛發展促使城市化快速擴展,不僅實現了生產方式和物質文明的巨大進步,更重要的是實現了將少數民族成員心理和行為從孤立、單一、封閉、分散化的農村方式過渡到集聚、復雜、開放、社會化的城市方式[6]。在這一轉化過渡過程中,民族關系在多種因素的影響下也產生演化。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城市民族工作要把著力點放在社區[7]。社區作為地域性生活共同體和精神性互通共同體的集合,既是社區內各族群眾居住的落腳點,也是多民族間認同與互動的交融點,同時還是多種民族利益與矛盾的交匯點與觸發點。傳統多民族社區治理民族工作具有政府單位式管理、行政命令式手段、單項垂直式運行等屬性,顯然已無法有效應對當前城市多民族社區面臨的新情況、新問題[8]。目前,城市多民族社區治理面臨的困境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
經濟社會發展提升了人口流動的頻率和數量,推動了不同民族成員間的交往互動。這種交往互動以民族成分劃分,包括城市漢族居民與少數民族間、世居少數民族與新進少數民族間以及新進少數民族間的交往。以社區為單位劃分,包括在社區內異民族之間、社區內與社區外異民族之間的交往。交往的增加導致影響社區民族關系的因素增多,致使民族成員間互動不暢的情況頻發。傳統城市多民族社區內影響民族關系的因素主要包括宗教、文化、價值觀念等,新型城市多民族社區的民族關系有了更多、更復雜的影響因素,如就業生活環境、生產勞動方式、生活態度、文化習俗、子女教育、就業機會、競爭觀念等。尤其是新進與流動少數民族對城市社區內某些生活和行為方式的不適應,在民族文化偏差的影響下,更加重了各族成員間融入互動不良的情況。調研中得知,前些年W市JH社區中就曾發生過因漢族居民不尊重回族居民飲食習慣而產生的糾紛,險些造成民族沖突。
少數民族成員間產生認同偏差,體現為對城市生活和管理方式不適應。這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社區內各民族由于語言、宗教、文化、生活習俗的差異,只對本民族歸屬有認知,這種情況下認同偏差表現為認同狹窄。隨著城市化的發展,越來越多的少數民族成員進入城市社區中工作、學習、生活,尋求本民族同胞的支持成為他們最重要的心理慰藉與生活交往方式[9]。另一方面,在人口流動形成的城市新型民族社區,由于新進成員不能從社區獲得更多的社會支持,轉而求助于個人關系網,這種情況下的認同偏差可能表現為認同過限。民族關系成為一種重要的社會資源或社會資本,民族身份具有了更多的社會價值和含義。少數民族成員既可能過度強調自己的民族身份,以求得在與同民族成員接觸時強化民族認同;也可能故意弱化自己的民族身份,以求得在與異民族接觸中淡化民族差異。但無論是強化還是弱化,在這一過程中社區中的民族關系都極易被刻意強化和放大,淪為被人利用的工具,進而破壞民族團結與和諧。這種情況在JH社區的流動少數民族中較為常見,剛進入新環境的少數民族更多地選擇接近并依靠本民族的同胞。而這種認同偏差以地域為分界表現得更加明顯,JH社區中雖然都是回族,擁有相同的民族文化、飲食習慣,但來自于寧夏、青海、甘肅等幾個西北地區的回族通常只與自己的本地“老鄉”互動交往。
傳統多民族社區調整民族關系主要依靠以國家政治力量為支撐的法律法規、制度政策等。在新型城市多民族社區中,更多的主體取得了社區治理的話語權,雖然治理目標并未發生變化,依舊是圍繞保護傳承發揚多民族文化、促進民族經濟社會發展、增強族際間互動與認同、實現民族交往與團結的目標進行,但城市民族工作和管理機制的定位從單純強調在“和諧”因素中尋求實現途徑與應對策略,轉向從“影響”民族關系的相關因素中提煉發展規律、凝練發展經驗,實現了民族關系調節由應然向實然的轉化。
在我國城市化進程帶來的各民族間交往交流加深的這一現實條件下,民族關系作為人們聯系交往中融入民族性和社會性雙重屬性的社會關系,表現在具體的社區治理中是十分微妙的,加之城市民族工作具有復雜敏感性強、輻射范圍廣、連鎖反應迅速等特點,隨著我國社會轉型和治理體制轉軌,當前一些城市存在處理民族工作方式不當、管理機制不適應等情況。JH社區曾發生過城管人員因管理方式不當與蘭州拉面館發生沖突的事件,隨著事態的發展W市周邊市區的回族群眾也參與其中,最后由城市管理和綜合執法局局長登門道歉才得以解決。
本文選取的調研地點A省W市JH社區屬于典型的城鎮化背景下形成的多民族社區。該社區地處W市中心地段,地理位置優越,商務商貿發達,是全市金融、商貿、政治和文化中心。受歷史傳統、地理位置、經濟發展等因素影響,近年來少數民族世居及新進、流動人口增多,社區內民族結構復雜,有回族、苗族、壯族、滿族、彝族、土家族等多個少數民族。W市僅有的一所清真寺建于JH社區內,社區內少數民族人口中回族占多數,近幾年社區內少數民族增長迅速。2013年W市共有回族人口6 180人,至筆者調研時已增加至8 800人左右。
根據城市社區中的民族結構和人口數量,傳統上可以將多民族社區劃分為一元主導型社區、二元并存型社區、多元制衡型社區。一元主導型社區,一種情況是指社區中一個民族成員數量占據絕對多數,如以漢族為主導的傳統型城市社區,即使社區內存在其他少數民族,但數量上也很少;另一種情況是社區中某一個民族由于政策、歷史等原因成為主導民族,在社區生活及管理中占有絕對優勢,掌握社區話語權,控制社區資源分配。后者在我國西北地區較為常見,盡管從數量上一些城市社區內漢族依舊占據多數,但社區內卻形成了以藏族或回族為主導的互動環境。二元并存型社區是指社區里有兩個主導民族,兩個民族在人口數量及社區影響力上相當,依據兩個民族間互動模式的情況,又可以進一步分為二元友好型社區與二元對抗型社區①二元友好型社區,也稱二元友好共存型社區,表現為社區內兩個主體民族間友好共存,互動模式上呈現出較高的互補共融性,體現在歷史淵源、經濟交往、發展程度、文化交融、通婚等多個方面。二元對抗型社區中兩個主導民族間呈現敵意對抗狀態,互動模式多表現為矛盾、爭奪、沖突乃至戰爭。。在我國民族政策法規及民族工作的指引下,二元對抗型社區已經沒有了生存土壤。多元制衡型社區是指社區里有三個或多個主要民族,各民族間人口數量及力量基本均衡,多民族間協商均等分配社區內資源及管理權,每一個民族都受到其他民族制衡,多民族的互動模式呈現出互助合作、共存共榮的特點。
按照社區內民族人口數量劃分,JH社區內少數民族人口占比約1.4%,漢族人口占絕大多數,屬于典型的一元主導型社區。但社區內共20個少數民族,其中回族、東鄉族等少數民族成員雖然人口數量不及漢族,但在社區管理人員組成上卻占有一定的比重,在社區治理中同漢族一道處理社區內各項事宜。JH社區中設立了A省首家少數民族服務中心,人員主要由少數民族組成,由清真寺教長、副教長任中心主任、副主任,阿訇任理事會理事長,各地區新進人員分別推選代表任中心理事。從社區治理及社區內民族互動模式分析,JH社區更偏向于二元并存型或多元制衡型社區。由此可見,傳統上依靠少數民族數量界定社區類型的方式已不適合于新型城市多民族社區,依靠社區內多民族間互動及認同模式才能更好地指明城市社區的民族關系的未來走向。
社區民族成員間形成關系網絡的媒介主要包括血緣、族緣、地緣、政策、文化偏好、職業等,不同的媒介決定了關系內部不同成員間互動的內容、程度與深度。巴斯在《族群與邊界》一書中針對族群提出了“交往與邊界理論”,認為通過不同群體本身具有的特點并不能給他們間的關系狀況下結論,而是需要對他們在互動過程中形成的邊界進行探索和分析[10]。以血緣、族源、傳統地緣為媒介發展出的互動關系是一種最原始、最傳統、最常見的社區民族關系網絡,這種關系交往程度一般較深,但交往的內容較為簡單。以政策性移民、職業、愛好等媒介形成的社區民族關系是伴隨著新型城鎮化腳步日漸普遍的一種互動關系,這種互動加深了社區內各民族成員間的社會聯系,最明顯的表現就是出現了更多的民族通婚現象。
皮埃爾·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場域”和“資本”理論對我們以城市多民族社區為基點討論民族關系問題具有借鑒意義。他認為,“場域是以各種社會關系連接起來的”[11]。城市多民族社區作為一種由不同社會要素連接、搭建而成的“場域”,是個動態變化的過程,變化的動力便是社會資本。布迪厄提出,所謂社會資本就是“實際的或潛在的資源的集合體,社會資本以關系網絡的形式存在。”[12]社區內的多民族成員可以被看作網上的紐結,這些紐結是人們形成各項社會關系的前提。在厘清了城市多民族社區關系網絡建構問題后,下一步需要探究這種關系網絡里的互動是如何形成的。詹姆斯·S·科爾曼(James S.Coleman)指出:“行動者為了實現自身利益相互進行各種交換,形成了持續存在的社會關系。”[13]217這就是互動產生根源所在。“這些社會關系被視為一種社會資源。”[13]218簡言之,互動產生了社會資源,社會資源又進一步刺激互動。Lin強調社會資本的先在性,人們必須遵循其中的規則才能獲得行動所需的社會資本,同時也強調人行動的能動性,人通過有目的的行動可以獲得社會資本[14]。這一有目的的行動過程就是互動,其中需要遵循的規則就是認同,即互動以認同為前提和基礎,互動是在認同中實現的。羅伯特·D·帕特南(Robert D.Putnam)在《使民主運轉起來》中提出公民參與網絡。他認為,一個關系密切的社區是建立在共同的歷史淵源和獨特的文化環境基礎之上的,由人們相互熟知組成的公民參與網絡,這一網絡通過互動對破壞人們信任關系的人或行為進行懲罰而得到加強。這種公民精神及公民參與所體現的就是社會資本[15]。也就是說,特定場域(城市多民族社區)內的成員間在認同的前提下形成規則,繼而遵循規則進行互動,在互動的過程中生成多種社會資源,最終由這些資源凝結成社會資本。這一過程并非單向的,而是一個循環往復的閉環。
結合對A省W市JH社區治理的具體調研,分解城市多民族社區民族關系良性發展的社會資本閉環可以發現,這一互動循環過程主要由四個層次構成(見表1)。

表1 城市多民族社區治理互動模型
從制度層面上看,國家和地方社會的互動構成了一種政治經濟文化層面上的博弈關系。社會制度層面的互動是國家政策和民間治理體系之間的共生與對比過程,在此過程中也呈現出一定的交錯性[16]。雖然族群的邊界在由制度設定的族群身份符號的影響下一定會被強化,但在一個狹小的社會空間內部(諸如城市多民族社區),家庭和個人都隨時被投射進集體行為之中,群體認同與地域認同交錯不斷地被強化和鞏固。《憲法》和《民族區域自治法》序言中明確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全國各族人民共同締造的統一的多民族國家。誠如波普所言,制度好似堡壘,由人精心設計并加以操縱與遵守[17]。各族成員作為國家的主人設計、制定、遵守、執行各項制度,其中包含著約束與自由的邊界,人們在自由與約束的矛盾中追求社會進步與個人發展的平衡,社會關系便在這種平衡中孕生。“關系”一詞用以說明事物間相互影響、相互作用的狀態,城市社區治理中的民族關系作為社會關系的一種,自然離不開相互影響、相互作用的互動過程,在這種互動過程的催化之下,行為的互動帶動并刺激制度的互動,制度的互動亦影響并強化行為的互動。
社會結構層次的族際互動一般發生在各民族的交往與交流中,各民族間的人際關系往來是民族社會結構的直觀表現,可以說社會的整體運行即是依靠這種多維度、多層級的社會關系維系的。社會認同是個體對從屬于某一特定群體的自我定義,這種自我定義帶有群體成員身份賦予他的價值和情感意義[18]。傳統的社會結構下宗族組織在以血緣為認同紐帶的模式中成為一種普遍的社會組織形式,這種認同與互動具有一定的封閉性。社區結構是社會結構的一個重要表現形式,城市多民族社區中的互動體現了多民族在空間選擇上的共識,也反映了一個民族“在保留自身亞文化基礎上對其他民族文化的接受和適應,是民族間社會障礙消除的表現”[19]。
民族間的交往頻率和程度受市場經濟發展、交通便利程度、人口流動及居住格局等因素影響而日益加強,社會的流動性和包容性使越來越多的人對異文化的態度更加開放和包容。社區內的文化主要包括公共文化與民族文化兩個方面,在公共主流文化的引導之下,少數民族的宗教信仰、語言文字、風俗習慣等民族文化長期游走于社區文化的邊緣。這種被邊緣化狀態在一元主導型社區表現得最為明顯,受制于文化壓制的輻射影響,民族文化極易出現某種程度的封閉,使各民族間文化互動不暢。另一種影響文化互動的情況發生在二元并存型社區,兩種民族文化存在對抗:如朝鮮族喜食狗肉,而滿族禁食狗肉;又如我國部分民族反對與其他民族通婚。這種文化的對抗極易導致民族間文化互動的隔斷。筆者在JH社區調研過程中發現,社區內文化互動方面漢化明顯,雖然社區內設有全市唯一一所清真寺,但仍堅持主麻日前去禮拜的成員已越來越少,同時在語言、飲食、婚喪嫁娶等文化習俗方面也已趨于漢化。城市多民族社區內日益密切的族際交往實現了各民族間的文化共融、共享,深層次、快節奏的文化交流使繁瑣的民族文化在高速發展的現代化生活中失去根基,傳統民族文化的流失成為城市多民族社區治理中文化層次互動需要關注的方面。
文化與心理是一個相輔相成的過程,民族文化中蘊含著民族心理與民族情感,反之,民族心理和民族情感通過民族文化加以展現和刻畫。文化層次的互動必然帶來多民族間心理和情感上的互動和認同,城市多民族社區內的各民族經過共同生活,相互之間對生活習俗、語言文化具有較深入的了解,提升了各民族間心理及行為的包容性。民族文化作為少數民族彰顯民族特征、強化民族界限的主要工具,具有強烈的地域依靠性,但在城市多民族社區中少數民族已脫離了傳統民族文化依托的地域,融入了現代化的新環境,在與其他民族(主要是漢族)的長期交往互動過程中,文化認同在心理、情感認同的基礎上慢慢滲透至少數民族的生產生活中,這一潛移默化的過程使如JH社區一般的城市多民族社區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民族關系格局。
認同(identification)一詞來源于心理學,意指個體向比自己地位或成就高的人的趨同,以消除個體在現實生活中因無法獲得成功或滿足時而產生的挫折所帶來的焦慮[20]。認同作為一種具有主觀意義的心理活動,是人們在客觀世界中確定自我身份、規劃未來發展的重要內容。我們所探討的認同并非傳統依附于民族文化的民族認同,而是將認同融入城市多民族社區治理中,探求新時代城鎮化背景下民族間互動交往中的結果,是將民族認同作為開端預測民族關系發展的方向。我們將這一過程表述為認同導向。新時代民族關系的核心涉及民族的地位、待遇、權利、意識、情感等[21],呈現出動態建構性、互相轉化性與多維復雜性①民族關系的互動建構性是指民族作為國家及社會建構的主體時時處于互動之中。隨著社會變遷,民族受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等多方位因素的影響發生變化,民族間的交往加深,城鎮化條件下的社區多民族成員間、新進成員與世居成員間建立起新的民族關系。民族關系的動態轉化性是指民族作為一種社會認同的集合體始終依托于當前的文化發生著變化,民族關系在這種演化的進程中時刻呈現一種平衡的狀態,新的平衡逐漸取代舊的平衡。在城鎮化背景下,社區多民族間受到交往、互動、通婚、教育、就業等因素的影響差別日漸模糊,舊的民族關系逐漸轉向新的民族關系。民族關系的多維復雜性是指城鎮化背景下各民族間在居住格局上交錯共存、經濟上共同發展、文化上兼收并蓄、心理情感上互幫互愛,各民族間的關系呈現出一種橫縱交叉的多維結構特點。隨著社會的發展及各民族間互動交往的加深,這種多維結構下的民族關系越發復雜。等特點。具體而言,城鎮化背景下社區多民族關系中的認同導向包含四個層次內容(見表2)。
長久以來,城市社區內的少數民族群體,尤其是新進、流動少數民族成員多被誤解為社區安全問題的導火索和潛在的犯罪人員。調研中發現,JH社區中也曾發生過業主拒絕將房屋出租給外來少數民族的情況。這種城市原住居民對少數民族的警惕心理反映了多民族間互不信任的僵化狀態,這種心理狀態發展的結果往往是城市社區內民族交往的斷裂。構建民族安全共同體首先需要各民族明確中華民族的整體性與統一性,尤其是強化社區的主體民族對其他少數民族的包容和接納,各民族作為命運共同體具有指向一致的價值追求,社區及整個國家的安全需要全體成員的共同維護。

表2 城市多民族社區治理中的認同導向
習近平總書記曾指出,在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決戰脫貧攻堅的關鍵時刻,各民族要團結攜手、不懈奮斗,共同邁進全面小康[22]。社區作為社會的組成細胞,其發展集結成了社會的發展,排外與孤立的民族互動交往無法帶來社區的繁榮發展,只有互幫互助互讓、互促共進共融,在多民族間形成經濟發展共同體,才能實現發展認同上的整合。
利益是促進社會關系形成、決定社會制度安排的一項基礎性因素,是搭建社會關系過程中的一個最為核心的問題[23]。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中華民族有著共同的民族利益[24]。創造并分享共同利益是構建平等、團結、互助、和諧的民族關系的重要支撐。在發展共同體構建形成以后,所產生的各項利益自然歸屬于共同體內的全體民族成員,這種利益的共享反過來又刺激了多民族成員間相互依賴的范圍和程度,強化了民族間的相互尊重與交往自由。
愛默生曾說,所有企圖把利益和責任分開的做法都是注定要失敗的[25]。能夠享有共同的利益,必將承擔共同的責任。可以說,責任與利益是一對正相關的關系,責任的產生是逐利的結果,利益的產生又必然產生責任。城市社區少數民族渴望被接受和容納,更希望成為城市社區治理主體中的一員,他們充分利用就業、教育、媒體、文藝活動等方式尋求融入社區主流中的途徑,在這一過程中社區成員間搭建起一種既能夠反映少數民族特殊性又能兼顧主流文化的公共領域,這種公共領域所形成的“共同體”進一步強化了多民族間相互的責任[21]。
多民族間在認同中互動,在互動中認同。歷史斗爭中的同舟共濟、共同地域的互動發展、日常生活的相互接觸、文化傳承的互相學習都增進了民族間的理解和認同,形成了JH社區民族交融的和諧景象。這種民族交融不僅表現為各民族在長期的交往交流過程中民族差異性逐漸減弱、共同性逐漸增加,更表現為文化上的相互接納、心理上的相互認同、血緣上的相互融通[26]。民族文化的多樣性、包容性與開放性讓城市社區民族成員間在互動認同中走向交融,中華民族共同體格局在這種背景下已開始形成[27]。
我國的社區經歷了從“單位+街居”的管理體制到單位型家屬委員會社區、傳統社區、商品房社區和混合型社區共同構成的多層次復合式社區治理模式的發展過程。依托于國家-社會理論生成的傳統社區管理模式,構建在“強國家-弱社會”的意識形態下,通過單位制度完成和實現對城市基層社會的整合與控制,國家政權經由單位實現對基層社會的滲透,整個社會覆蓋著以強權為表現和本質的管理網絡體系[28]。治理是實現國家權力向社會、人民權利回歸的過程,隨著治理的優越性逐漸被社會認可,現代社區治理轉變為構建在公共治理理論基礎之上的法治模式。以實現國家和社會的“善治”為支撐和目標的公共治理理論強調民主和法治社會的搭建和運行,注重在社區治理中提升公民自治能力,激發公民積極參與熱情的法治過程。
伴隨著社會轉型體制轉軌,經濟社會的深度變遷對我國社會治理提出了嚴峻的考驗,頂層法治與微觀制度的配套能否協調推進是新形勢對城市多民族社區治理提出的新時代拷問。社區治理是打破國家、社會治理困局的突破口,良性的社區治理能夠夯實社會基礎、化解社會矛盾、促進民族和諧,實現民族團結。強化社區治理法治建設是加強社區管理的需要,也是提高市民生活質量的需要;是深化基層民主政治的需要,更是維護社區穩定的需要。我國的民族關系在《憲法》《民族區域自治法》的統領下已經呈現出平等、團結、互助、和諧的特征,但隨著社會發展黨和國家事業都發生了更深層次的變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民族關系呈現出新的歷史特征。對于城市民族關系的調整,以往更多地以《城市民族工作條例》作為法律依據,但制定于1993年的《城市民族工作條例》早已無法適應當今的城市民族關系狀況,出臺一部專門以城鄉多民族社區治理中的民族關系為調整對象的法律法規已刻不容緩。
經濟發展是民族互動交往的內在動力,民族互動交往也為各民族經濟往來創造了條件。加快多民族社區經濟發展,就是要通過各民族經濟領域的交往、交流進而逐漸在民族關系上出現交融因素的多樣選擇[29],各民族經營主體打破以往的封閉模式與區間,在經濟產品的生產和消費上打破傳統的民族界限,通過貿易活動實現經濟跨區域流動。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多年來,少數民族經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隨著流動人口規模的擴張,少數民族已經越來越多地與漢族同胞一道融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城市經濟社會發展當中。在構建中華民族共同體格局的過程中,這種經濟發展不僅體現為物質問題,更是精神問題,發展少數民族經濟與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構建中華民族關系共同體格局是相輔相成、相互促進的。時至今日,我國已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實現了經濟持續高速發展的目標,這是對少數民族經濟發展模式的最好支撐[30]。中華民族的發展是一個以漢族為主體、多民族共同融合發展的過程。我國的歷史發展軌跡向世人展現了少數民族的經濟發展是在一個多民族融合的過程中實現的,新時代經濟發展的方向也必定在多民族互幫互助、互利共享中完成。應充分轉化城市社區中少數民族所擁有的獨特文化、生產技藝等優勢,將少數民族文化優勢化為就業優勢與城鎮化、現代化生產方式相結合,釋放民族生產力,將少數民族的經濟活動與整個社會的經濟發展相聯系,實現各民族之間的交流融合、休戚與共[31]。
文化是一個民族賴以生存發展的根基,更是一個民族區別于其他民族的重要表現。多民族社區構建和諧民族關系必須堅持“美美與共、和而不同”的原則。首先,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凝聚人心,使各民族平等的理念深入人心。保護和弘揚民族文化是構建中華民族關系共同體的內在動力與支撐,繼承和創新優秀傳統民族文化不僅能滿足少數民族群眾的精神文化需求,更能進一步深化多民族間的文化互滲與交融,形成“多元一體、包容多樣”的關系結構。其次,營造各民族文化包容、理解、欣賞、互通的文化氛圍。社區治理作為媒介為各文化間的認同發展搭建平臺提供機會,這種認同既包括本民族主體間的認同,還包括異民族間的文化認同。社區治理就是要打破各民族在長久的歷史發展過程中演變形成的文化隔閡、誤解和矛盾。通過開展各種形式的社區文化交往互助活動,讓社區內的民族都有機會展示本民族優秀傳統文化,深入促進各民族間的尊重、包容、支持和幫助。再次,加強多民族社區民族關系平等團結的宣傳教育。充分利用互聯網、影視、期刊雜志、微博微信等現代化信息方式及媒介,在多民族社區中開展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科普及民族團結宣傳教育,將民族認同感同國家認同感融合,使民族認同感轉化為愛國主義精神。引導社區內的民族群眾自覺維護社區和諧民族關系,將愛國精神融入日常生產生活實踐中,培育并獎勵維護和諧民族關系的先進代表。最后,正確認識并妥善處理城市多民族社區民族宗教問題。JH社區作為回族群眾集中的社區,社區內宗教信仰呈現出佛教、基督教、天主教、伊斯蘭教等多元并立、信教群眾普遍、宗教活動頻繁等特點,如果無法進行正確的引導,那么民族宗教問題很容易變成影響社區民族關系的“定時炸彈”。因此,應積極促進民族宗教文化與社會主義主流文化的交融,引導宗教與社會主義社會相適應,廣泛開展馬克思主義宗教觀及黨和國家民族宗教政策的宣傳教育,強化民族法律法規普及教育力度,協調社區內信教與不信教群眾、不同宗教信仰群眾之間的關系,增強干部群眾抵御非法宗教活動破壞民族關系的決心和能力。應完善民族宗教問題處理機制,充分發揮各級民族宗教管理部門及民族委員會的職能作用,強化民族宗教事務管理的規范化、法治化建設[32]。
社區內多民族成員間在心理和情感方面都具有“我者”對“他者”的認同,這是城市細胞內部凝聚各民族的堅韌紐帶[32]。中華民族關系共同體格局并非僅依靠多民族間居住地域與空間上交錯互嵌就能建立的,更重要的是依靠烙印在人們心中相互包容、相互尊重、相互理解、相互愛戴、團結友愛、守望相助的感情根基。構建中華民族關系共同體格局也并非追求民族結構絕對同化、消除民族差異,而是試圖建立一種民族間緊密的內在聯系,以一種形散神聚的意蘊來確保民族關系的平等與和諧。這種內在聯系的媒介便是多民族社區群眾的心理認同[28]。心理是指引行為的方向標,同時也是檢驗行為的試金石。社區多民族成員的文化接納程度、生活融入程度往往更直觀地表現為心理認同程度。從婚喪嫁娶的習俗方面來看,JH社區中回漢通婚現象已經相對普遍,近八成回族家庭中有漢族的姻親,結婚儀式也更偏向于采用流行方式;喪葬儀式雖然還是采取傳統的土葬,但祭拜儀式也開始采用供奉鮮花、點心等非民族傳統方式。隨著各民族生活領域的互融互嵌,生活中共同性因素增多是必然結果。但這種影響并非只是單方面的,心理認同反過來也會強化民族意識,保證本民族文化在歷史的長河中不被同化乃至消亡。為此,W市政府設立專項資金用于幫扶JH社區內的民族餐飲企業,保證W市傳承百年的清真老店不被市場經濟淘汰,將社區內的回族餐飲文化作為一種傳承展現給世人。
社區是時代的產物,是社會的縮影。社區演變是社會變遷的微觀展示,城鎮化、網絡化進程使得多民族流動人口增多,各民族間重新調整、組合、雜散到城鄉不同社區,傳統的多民族人口居住格局發生轉變[33]。這種發展動態與發展方向回應了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推動建立各民族相互嵌入式的社會結構和社區環境”主張。在這種新時代背景下,多民族之間的關系更多地以社區為地域單位展現出來,多民族間的互動與認同構成了民族關系演變的前提與基礎。以社區建設為基點通過社區治理視角分析民族關系,成為研究我國民族和民族關系發展的新途徑。應以筑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為心理支撐,分析、確立、搭建城市多民族社區治理中民族關系的互動模型與認同導向,轉化并踐行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打造新時代多民族生活共同體,實現構建民族關系共同體格局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