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檔案館珍藏著一本泛黃的鉛印小冊子,封面寫有“中國共產黨第二次全國大會決議案”字樣,里面包含了1922年中共二大通過的各項決議文件,最后一部分內容是《中國共產黨章程》。這本小冊子是中共二大唯一存世的中文文獻原件。小冊子里蓋著一枚印章——“張靜泉(人亞)同志秘藏”。張靜泉是誰?“秘藏”二字背后有著怎樣驚心動魄的故事?
銀樓里的工人黨員
“張靜泉是張人亞的原名,‘人亞’這個名字是他參加革命后自己改的。”浙江省寧波市北侖區文物保護管理所所長馮毅說。在北侖區霞浦街道,至今保留著張人亞的故居。這處房子建于清中期,是三合院式建筑。1898年,張人亞就出生在這座房子里,他是家中第二個兒子。
? 張人亞的父親張爵謙是一位農民,雖然文化水平不高,卻很重視子女教育。他給次子取名靜泉,早早送到家族學堂啟蒙,后來又送到縣里上中學。1914年,張人亞為了減輕家庭負擔,沒有繼續讀書,而是去了上海,在一家銀樓當學徒。因為寧波話里“銀匠”的發音近似“人亞”,他便將“張人亞”作為自己的另一個名字。
在多年的學徒生涯中,張人亞不僅學會了手藝,也親身感受了軍閥、洋人、資本家對底層老百姓的剝削、欺壓和凌辱。金銀業是中國古老的手工業之一。1920年代初,上海共有大小銀樓30多家、從業工人2000多名。與產業工人相比,這些金銀業工人的待遇和處境更差。銀樓普遍采用學徒制,一名學徒要先經過5年的“實習”,再為雇主無償勞動一年后,才能轉為正式工人,擁有工資,年限之長在當時的工人中也是少見的。
? 在日復一日的被壓榨中,張人亞沒有變得麻木。隨著共產主義理論在國內的傳播,他接觸到一些進步書刊和進步人士,思想深受觸動。中國共產黨正式成立后不久,張人亞便加入了社會主義青年團,隨后加入中國共產黨,成為上海最早的工人黨員之一。
默默守護兒子的托付
1922年9月,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金銀業工人俱樂部在上海成立。成立大會上,作為大會主席的張人亞表示,俱樂部是“保存工人生命的機關”。俱樂部成立20天后,便向銀樓公所(資本家組織)提出了5項要求,包括增加薪資、學徒年限縮短為3年、星期日休息、廢除包工制、改良待遇。銀樓資本家不但不予理睬,反而將張人亞等3名俱樂部骨干從工廠里開除。在抗議無果后,俱樂部發出了罷工號召。各個銀樓的工人迅速響應,幾天內,罷工規模不斷擴大。在強令復工被拒絕后,資本家停止向工人提供膳宿,進一步激化了矛盾。1922年10月20日,慶華銀樓的工人與印度巡捕發生沖突,被打傷六七人,被狼狗咬傷三四人,被捕22人。隨后,淞滬警察廳以“私設秘密機關”“要挾罷工”的罪名,將金銀業工人俱樂部取締,并下令通緝張人亞等骨干成員。
1923年,在上海黨組織的安排下,張人亞離開金銀業,開始從事黨、團工作及機關書報的出版發行工作。1924年,他赴蘇聯莫斯科東方大學學習,1925年“五卅慘案”后回國。1927年初,張人亞參與創立上海總工會機關報《平民日報》。
因為喜歡讀書看報,張人亞保存了很多馬克思主義著作的中譯本,其中包括由陳望道翻譯,陳獨秀、李漢俊共同校閱的第一個中譯本《共產黨宣言》。1920年8月在上海出版時,這本書的封面印有水紅色馬克思微側半身肖像,首印1000冊,很快售罄。同年9月再版,加印1000冊,馬克思肖像變成藍色。這兩個版本的《共產黨宣言》,都被張人亞悉心保存下來。此外,張人亞還珍藏了一批中共二大、三大的重要文件。1922年7月,中共二大在上海秘密舉行,制定了黨的最高綱領和最低綱領,通過了第一部黨章和一系列重要決議。會后,黨組織把黨章、決議等文件匯編成一本小冊子,印發給全國各地黨員,張人亞也得到了一本。
1927年4月,蔣介石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大量共產黨員被殺害,白色恐怖籠罩著上海,中國革命形勢急轉直下。張人亞的各項工作被迫轉入地下,很多黨的資料不得不銷毀,但對于一些特別珍貴的書刊文件,他在反復考慮后作出了一個冒險的決定。
1927年底的一個午后,張人亞帶著一個大包裹,秘密回到自己的老家霞浦鎮。他對父親張爵謙說,自己在上海的住所要搬遷了,懇請父親將他帶回來的書刊文件妥善保管。交代完畢,他當天就離開了家。
張爵謙知道這批書刊文件的意義非同一般。到了傍晚,他把包裹偷偷拿到自家菜園,藏進了草棚里。幾天后,他對鄰居說,二兒子張靜泉長期在外不歸,已經不在人世了。當時上海工人在多次武裝起義中犧牲了不少人,“四一二”大屠殺中更有大批工人遇難,加上張靜泉已經好幾年沒回家了,所以鄉鄰們也都深信不疑。為了更好地保守秘密,張爵謙在家鄉的山崗上為張靜泉修了一個衣冠冢,他帶回的書刊文件就藏在空棺里,墓碑上的名字則是“張泉”。張爵謙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衣冠冢里的秘密,一個人默默守護著兒子的托付,期盼著他再次回來時,能完好無損地把物品交給兒子。
70多年杳無音信
辭別父親后,張人亞先后在上海、蕪湖等地從事秘密工作。這一時期,中華蘇維埃共和國雖然尚未成立,但贛西南蘇區、閩西蘇區等已漸近形成,通過打土豪分田地,沒收或繳獲的金銀與財物需要從地方上交給中央。 1929年7月,張人亞奉命在蕪湖開設了一所金鋪,表面上做金銀飾品加工、收購和出售生意,實際上負責接收蘇區送來的金銀,設法兌換成現洋和鈔票,再上交給在上海的黨中央,作為黨的活動經費。此外,金鋪里的所有營業收入也都上交中央。
1931年11月,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成立。12月底,張人亞離開蕪湖赴瑞金,擔任中央工農檢察委員會委員;1932年6月,他擔任中央出版局局長兼印刷局局長;12月23日,張人亞因舊疾復發無法醫治而犧牲。但在張人亞的老家,親友們對他的蹤跡一無所知。衣冠冢里的秘密被張爵謙一直保守到新中國成立。
? 全國解放后,張爵謙立即在報紙上刊登了尋人啟事,但到了1950年還是沒有消息。張爵謙估計兒子可能犧牲了,自己又已進入耄耋之年,于是下定了決心:“共產黨托我藏的東西,一定要還給共產黨。”他打開衣冠冢,將書刊文件取了出來。隨后,張爵謙把三兒子張靜茂從上海叫回來,連同一張金銀業工人俱樂部成立大會的照片,讓他一起帶回上海,交給黨組織,了卻自己的心愿。
? 張靜茂回上海后,為了給這件事留個紀念,專門刻了兩枚印章:一枚是長方形,刻有“張靜泉(人亞)同志秘藏山穴二十余年的書報”;另一枚是正方形,刻有“張靜泉(人亞)同志秘藏”,蓋在了所有書刊文件上。這兩枚印章后來相繼捐獻給上海工人運動史料委員會、上海革命歷史紀念館籌備處(中共一大會址紀念館前身)。
? 這批由張人亞和父親保護下來的革命文物,具有極高的歷史價值。其中,《中國共產黨第二次全國大會決議案》文件集,至今僅發現三本,其中兩本是復制本,張人亞保存的這本是唯一一份原件。一大通過了中國共產黨第一個綱領,但原文已散佚,目前的版本是根據共產國際的俄文檔案和陳公博在美留學期間所完成的英文碩士論文翻譯的。而二大、三大通過的黨章,正是由于張人亞的保存才得以完整呈現,填補了黨史研究的諸多空白。
(摘自《環球人物》尹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