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藝丹
內容摘要:韓國現代作家桂镕默的整個寫作生涯都在刻畫著不同矛盾對立下的悲劇世界。從文學教育視角出發,領略桂镕默以其獨特的藝術風格和創作手法構筑起的悲劇世界,對于作為異國讀者的中國學生而言,不僅可以提升包括閱讀能力和理解能力的專業技能,還可以更加深入了解韓國文學及韓國文化,進而提升其跨文化交流的能力。
關鍵詞:文學教育 韓國文學 跨文化傳播 桂镕默 虛無主義 悲劇世界
中韓文學交流歷史源遠流長,不同時期的韓國文學作品被大量譯介到中國,為國人了解韓國文化打開了一扇窗。而透過這扇窗所見到的浩如煙海、燦若星辰的韓國文學作品中,有幾顆并不算特別耀眼卻以其獨特的光芒閃爍在天空中的星星,那就是桂镕默的小說。桂镕默(1904—1961)自從1924年發表其第一部作品《償還》之后,一直到1950年共發表了45篇短篇小說,這說明他在文學創作方面也是相當活躍的。在國內外不同版本的《韓國現代短片小說選》中幾乎都能見到桂镕默的《白癡阿達達》《數星星》等作品。作為那個時代文壇上具有一定代表性和典型性的作品,其認知度可見一斑。盡管桂镕默及其代表作在國內外具有一定的知名度,但是真正對其作品世界整體進行系統研究的卻并不多見。在對桂镕默進行專題研究的人員當中,初期的宋百憲曾評價桂镕默盡管算不上是“偉大的作家”,但他算得上是“誠實的作家”[1]。金永華評價桂镕默是“缺乏尖銳批判精神”的作家。[2]。李東河認為桂镕默是“帶著消極而又屈從于現實的視線,刻畫人生橫斷面的作家”,“尤其缺乏批判現實的精神”[3]。上述評論者均以“批判意識”作為標尺,對桂镕默進行了評價。他們認為,在混亂時期作為一個有革新思想的知識分子,應該具有與時俱進的革新思想及對現實的批判意識。事實上,桂镕默所向往的不是基于殖民地知識分子意識的批判現實主義文學,而是更注重寫作技巧與表現手法的純文學世界。如果以衡量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的標尺來衡量桂镕默的小說,自然也只能是對其給予否定的評價。但是換個角度來看,會有不同的發現。事實上,從跨文化交際的角度對桂镕默及其作品進行審視研究,發現他作品世界的寫作特點及藝術成就,對于韓國現代文學譯介研究而言,也是非常具有現實意義的事情。
一.卡普時期——階級矛盾下無產者的悲劇
成立于1925年的卡普是韓國無產階級藝術聯盟的簡稱。其主要成員有李相和、趙明熙、崔曙海、李箕永、宋影、樸世永、尹基鼎等。他們的綱領是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作為無產階級運動的一翼開展無產階級的藝術運動”,提出要徹底批判封建主義和資本主義,和傳統勢力相抗衡,展開思想領域的斗爭[4]。在卡普時期,整個韓國文壇最具影響力的文學力量就是新傾向派文學。隨著20世紀20年代初期的浪漫主義小說退出歷史舞臺,包括非卡普作家在內的幾乎所有的小說家都將關注點放在了無產階級貧民階層的悲慘命運上。在這樣的大背景下,想要在文壇覓得一席之地的桂镕默自然而然也將創作視角對準了新傾向派文學,而這一時期的創作主題便是階級矛盾下無產者的不幸遭遇。
《老崔》(1927)是桂镕默正式開始踏上文壇的代表性作品。他以20世紀20年代后期韓國文壇的主流題材——農民遭受的階級壓迫為主題,運用現實主義手法展開了創作。小說講述的是一名老實善良的佃農老崔在惡毒的宋地主百般剝削與壓迫下,失去了身為農民的安身立命之根本——耕地之后,不得不背井離鄉,離開自己心愛的故土,逃到中國東北地區成為流民的故事。小說中的主人公是老實本分、善良淳樸的農民,是一無所有的弱者形象,而作為對立面的強者——宋地主則是道德淪喪、極盡搜刮之能事的惡徒。這樣的人物設置充分體現了新傾向派的特點。可以看出身處卡普時期的桂镕默,受到當時盛行的新傾向派文學創作手法的影響,看到了階級矛盾下無產者的悲慘境遇。但是身為地主家兒子的桂镕默,終究沒能深入剖析階級矛盾下無產者的悲劇究竟是由什么造成的。說到底,他也只是以旁觀者的身份充當一名臨摹者,卻并不能帶著新傾向派主流作家所特有的社會意識和深邃的洞察力,指出造成佃農老崔的悲劇與不幸的根本原因就是社會制度。
除了《老崔》以外,桂镕默在這一時期還創作了《人頭蜘蛛》《想念燕子的心》等作品。從這些作品中可以看出桂镕默是受到了新傾向派的影響,以現實主義的創作手法構建起了階級矛盾下的無產者的悲劇世界。但是桂镕默并沒有像典型的現實主義文學作家那樣秉承殖民地知識分子應有的自主意識,深刻揭露階級矛盾,對無產者的悲劇產生的根源進行深入的剖析。他只是以旁觀者的姿態客觀描述了階級矛盾下無產者陷入的悲慘境地,既沒有揭示出造成他們悲劇命運的始作俑者就是不公平的社會制度本身,也沒有對社會經濟矛盾和階級矛盾產生的根源進行深入的分析。另一方面,從人物塑造來看,小說中的主人公也沒有意識上的覺醒,不懂得去反抗,只是一味地隱忍。更沒有底層人民向上流階層發起的集體的、有組織的抵抗。而作品中地主形象也只是以沒有道德的個體而存在,并沒有按照具有典型性的剝削階級形象來進行刻畫。從中可以看出,在卡普大背景下的桂镕默盡管追隨文壇主流思潮,開始了現實主義文學創作,但是終究沒能擺脫虛無主義的影響,因此其悲劇世界充滿了虛妄之感。
二.光復前期——人性矛盾下的人生悲劇
20世紀30年代前期,是日本帝國主義侵略中國、對韓國加強法西斯統治的時期。這一時期也正是不安思潮擴散的時期。在日本帝國主義的殖民統治下,韓國文壇的卡普文學和無產階級文學、現實主義文學逐漸退去了之前的熱潮,取而代之的是以自然主義文學為代表的純文學思潮。韓國文壇已然成為海外文學派、“詩文學派”以及由當代著名自然主義作家們發起的九人會的天下。自然主義主張的自然主義文學理論強調的是語句通達、文采煥發、技巧純熟、形式完美,而這樣的創作手法完全契合了桂镕默寫作取向,引起了他的強烈共鳴,其創作的主要方向也從現實主義轉變為自然主義文學。自1935年的《白癡阿達達》(1935)之后,桂镕默完全拋開了現實主義,將自己的小說世界固定在《夢影的悲哀》所營造的那種純文學的氛圍當中。他在自然主義與虛無主義的主導下,將人性的矛盾造成的人生悲劇作為題材,展開他的小說創作。桂镕默1920年初期所寫的所有小說中幾乎都在刻畫封印在悲劇命運中的社會底層人民的形象。桂镕默借此傳播著他的虛無主義意識和失敗意識。直到1930年,他都沒能從中解脫出來。在他這一時期的作品中,主人公還是被扔進了悲劇的萬丈深淵,只是造成這一切的不再是階級矛盾,而是內外因素交困下的人性矛盾。不僅是人的物欲、無知、蒙昧等內部因素,還有疾病、社會偏見等外部因素,這些因素與追求真善美、追求幸福之間的矛盾,使桂镕默筆下的主人公陷入了人生悲劇當中。
桂镕默這一時期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是《白癡阿達達》,故事中的主人公阿達達既是啞巴又是智力略有殘疾的人,她曾靠豐厚的嫁妝嫁到一戶人家,但是在滿足了對方物欲后被前夫當作破抹布一樣棄之不理,不得已回到娘家的她卻因為“嫁出去的姑娘是潑出去的水”而飽受娘家人的白眼和欺凌。在阿達達看來,錢是萬惡之源,于是無知的她錯誤地認為只有消滅同居男的錢,才是實現自我救贖、得到幸福的唯一途徑。而當同居男發現自己的平生積蓄毀于阿達達之手時,氣急敗壞的他毫無半點悲憫地結束了她的生命。這部作品是桂镕默在日本帝國主義殖民時期創作的作品當中成就最高的作品。小說講述的是對真正的愛情和有尊嚴的生活充滿渴望的主人公阿達達在面對人的物欲、丑惡的本性、疾病與社會偏見等各種負面因素時,從開始的奮起反抗到最后折戟而亡的故事。這個故事在這類悲劇因素泛濫的那個時代,是非常具有普遍性和典型性的。而桂镕默利用巧妙的情節構思、簡潔流暢的文筆、細致入微的心理描寫、緊湊的故事情節創作出了韓國近現代文學史上具有代表性的佳作。
桂镕默在這一時期還創作了《K博士的研究》《馬夫》《青春圖》等作品。他對殖民地的特殊狀況和當代民族、社會問題采取了回避的態度,而是將關注點放在了人性矛盾下的人生悲劇。他對人性入木三分的刻畫,使其作品世界成為那個時代和社會最真實的寫真。他認為“決定人的價值的,不是物質而是愛”。所以,他的主人公即便身處多舛的命運之中,卻依然試圖通過傳遞人與人之間的真情來實現自己生命的價值。而這與世俗的金錢萬能主義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與尖銳的矛盾。于是,人生悲劇便不可避免地上演了。盡管他意識到造成人生悲劇的原因是人性之惡,是人的物欲和貪婪。也少見地讓小說主人公表現出了一定的反抗意識,可遺憾的是卻讓他們選擇了錯誤的反抗方式且最終走向滅亡。
三.光復后期——南北矛盾下的民族悲劇
1945年,隨著日本帝國主義戰敗投降,韓國半島終于從日本殖民統治下解放出來,整個社會充滿了民族解放帶來的激情,建設國家成為整個民族最關注的大目標。在這樣的時代主題面前,桂镕默對“人性”的探究顯得與整個時代格格不入。于是,解放后的桂镕默再次改變了他文學創作的關注點,將視角轉向了對社會現實的刻畫,主要創作題材便是解放后的民族現狀。桂镕默這一時期的作品大部分描寫的是從中國流亡到首爾的還鄉者或是越過三八線從北邊逃到南邊來的流亡者所經歷的種種困苦與不幸。例如,《數星星》(1946)就是通過從中國還鄉而來的一家人的視角,真實刻畫出韓國半島解放之初民族生存狀況。小說講述的是解放后從中國回到首爾的一家人發現自己的家園早就已經蕩然無存,無奈之下只好在山坡上的窩棚里艱難度日,期間遇到了以為北邊會有生路而準備北上的主人公,當主人公在首爾站遇到同樣是為了尋找生路而從北邊脫逃至南邊來的親戚,不由得陷入絕望之中的故事。小說的最后場景刻畫出因為南北分裂和經濟困難等問題而不知該何去何從的人們,一腳踏在北邊的土地上,一腳踏在南邊的土地上,卻找不到安身立命之所,這也象征著整個民族一分為二的悲哀及民族分裂之痛。
小說刻畫了這一時期韓國文學具有典型性的人物——在不同意識形態和政治體制抗衡下的民族紛爭中找不到解決生計的途徑也不知該何去何從的人。然而,作者卻并沒有帶著任何的政治傾向或是階級立場為他們指明出路,他只是站在中立的角度,用最真實的筆觸刻畫出了解放后期的民族悲劇。在那一時期的文學作品中能夠以短篇小說的有限篇幅將解放后三八線隔開的南北兩個世界及其各自經歷的經濟困難、混亂的社會秩序、住房困難、物資匱乏、道德淪喪等諸多社會問題,如此真實、全面而又細致入微地刻畫出來的作品卻也并不多見。從這一點來看,《數星星》獲得的藝術成就不可謂不高,但是從作家意識層面考慮,他對現實的揭示與批判依舊還是缺乏力度。桂镕默自這部作品之后并沒有能夠再創作出超過其藝術成就的作品。無論是《金丹》《行李》《被》《裙子》還是之后的作品都只是類似題材的重復。
文學可以塑造文化他者,也就是說透過文學作品,可以使異國讀者在腦海中勾勒出源語讀者所能看到的文學世界。所以在學習韓國語的教學時,應當加入對韓國文化的了解,而將現代小說融入到韓國語的教育中去無疑是一個有效的方法。將韓國語的文學作品進行活學活用,一方面為學生學習韓國語提供了更多的文化知識,使得學生不再只是單純的學習韓國語,同時也將韓國的地域文化也同時進行學習[5]??v觀桂镕默各時期小說,可以了解到從日本帝國主義殖民時期到韓國半島解放后期,始終籠罩在虛無主義陰翳下的桂镕默,無論傾向于現實主義還是自然主義,其作品最終呈現給人們的都是在不同矛盾沖突下的悲劇世界。他筆下的人物多是在悲劇命運中做一個屈從者,他們不能像批判現實主義作家羅稻香筆下的啞巴三龍那樣,在悲劇人生即將結束之際,還能做出最后的反抗,展現出由悲劇人生升華出的悲壯之美。但是,桂镕默小說卻不是這樣,他的文學世界只有悲慘,沒有悲壯;只有絕望,沒有方向;只有隱忍,沒有反抗。而這也被一些評論家認定為是其文學創作上的局限性。深受虛無主義影響的桂镕默對于社會現實問題、民族分裂問題亦或是具有普遍性的人性問題,都只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進行客觀描摹,而不是以更加深邃的歷史意識進行深刻的揭露與批判。盡管從韓國讀者的角度來看,作家沒有突出表現特定時代應該具有的反抗意識和對現實的批判精神,但是從作為譯語受眾的中國讀者的藝術欣賞角度來看,注重寫作技巧和藝術表現力的桂镕默,在其小說中充分展現出了精巧的構思、簡潔的文筆、生動的敘事、緊湊的結構等獨有的藝術魅力。而這也對韓國語學習者的文學教育提供了純文學欣賞的視角。對于語言學習而言,這是非常具有現實意義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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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永華.小說的隨筆化[J].現代文學.1975(9):274.
[3]李注衡.桂镕默論[M].首爾:亦樂圖書出版社,2007:241.
[4]鄭英子.韓國現代文學史[M].首爾:世宗出版社,2006:111-117.
[5]徐蘭花.利用現代小說的韓國語教育方案研究[J].知識文庫.2017(07):38+40.
基金項目:遼寧省教育廳項目《文化自信視閾下遼寧朝鮮族文化發展路徑選擇與優化》(項目編號:LNSJYT202018)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