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室友吉祥

張小滿

吉祥是在兩年前冬天的一個夜晚自登家門的。

正在洗澡的時候，同事打來電話，說有一只貓跟著他從小區走進來，一直叫。那晚，同事家有聚會，他出門的時候已經凌晨一點了，貓發現了他，寸步不離緊緊跟著。當時的我剛剛從小賣部領養一只黃花奶貓，同事沒有貓糧，無奈之下，敲了我的家門。

當我拿著貓糧出去的時候，發現是一只餓極了的成年橘貓，聞到貓糧味就開始扒。我把它抱回家，讓它吃飽了。雖是流浪貓，但它表現得異常乖，用頭蹭人。它的指甲已經磨平，身上有些臟。

發帖為它尋找主人未果后，我收留了它，將它取名吉祥。因為它站起來的樣子顯得十分富態，當時嘴里突然冒出來一句，它的樣子看起來好吉祥啊，它的名字就是這么來的。

吉祥與我的關系并不是主人與寵物的關系，它是半路來的，它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只大貓了（不久后，做絕育手術，醫生告訴我，它已經快三歲），我沒有經歷過將它從一只小奶貓養大的過程，我是突然間憑空就獲得了一只貓，不勞而獲。我家還有一只小貓，現在有兩只貓了。

吉祥看起來憨憨的，一身像虎皮蛋糕一樣的花紋。我住的房子在一樓，為了保證通風，必須要開窗。一開始，為了防止貓出去，我就終日關著窗。一兩個月之后，發現人不舒服，貓也郁郁寡歡，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吉祥已經胖得肚子要拖地。

作為一只曾經在廣闊大地上流浪過的貓，吉祥終于不能忍了。一次下班回家，發現推拉窗戶被扒開，兩只貓卻不見了。抱著絕望的心態，我開了一盒罐頭在窗戶邊沿敲擊，不一會兒，兩只貓居然聞著味道回來了。也有好幾次，我回家發現窗戶被推開，貓卻安然躺在窩里。經過一兩個月的觀察，我基本可以確定，吉祥能在出去后自己回家，家中的小貓跟著它也變成一只方向感極好的貓了。

我在窗戶上留了專門的通道，吉祥可以隨時自由出入。我和它之間，像是約好了一個信號，只要我拿罐頭在窗沿邊敲擊，它馬上就會帶著小貓奔跑過來，跳進房間。一年來，吉祥從未失過信。

小區里有很多流浪貓，白的，黃的，花的。以前吉祥被關在房間的時候，只能眼巴巴在窗口望著。能夠自由進出后，它終于能夠去和它的同類交朋友了。周末的時候，我常看到吉祥在小區的草地上打滾，和別的流浪貓互相追著玩兒。它也常和別的流浪貓打架，但它總是虛張聲勢，拱起身子，拼命狂叫，用音量把別的貓嚇跑。吉祥打架的真實水平在和家中小貓相處的過程中展現得淋漓盡致。吉祥剛來時，小貓還是一只兩個月的奶貓，只能凡事躲著吉祥，顯得卑微又討好。隨著小貓漸漸長大，它漸漸變老，一年多以后，吉祥已經打不過家中的小貓了。每次對峙，吉祥雖然叫的聲音大，但小貓早就看穿了它的套路，一頓猛撲，一雙爪子抱著吉祥的脖子就開咬，大部分時候都是在吉祥的求饒聲下，小貓才松口。

小區里的流浪貓一開始不知道吉祥其實很弱，每當我看到別的貓被吉祥嚇得跑得飛快，常覺得好笑。有那么一兩次，吉祥的臉被劃出了兩條細細的傷口，它的真實水平大概是被發現了。每次，我沒有發出信號，吉祥卻拼命往家的方向跑，跌倒，爬起來再跑，我就知道，它肯定是在外打架打輸了。吉祥在貓的世界里的生存法則大概就是：虛張聲勢，敵進我退，敵再進我跑。

因為整天在外瘋跑的緣故，吉祥眼看著慢慢變瘦，不到兩個月時間，它原來的大肚子已經變得扁平，成了一只倒三角臉肌肉矯健的橘貓。在減肥這一點上，與吉祥相比，我自愧不如。

吉祥出門的時間大多是在傍晚，餓了就回來，白天它要睡覺。每當吉祥在房間的時候，它一定表現得像一只禮貌而又周到的貓，無論你怎么逗它，它都很有耐心陪你玩兒，不會生氣，更不會抓傷你。每一個來我家的客人，它都表示歡迎，甚至客人還沒坐下來，它就出來拿頭蹭別人了，誰都可以抱，來者不拒，完全不認生。它也不挑食，給啥吃啥，吃飯速度極快，像推土機推土，最愛的是吞拿魚罐頭。為了吃，吉祥可以毫無節操，每天下班回到家的前十分鐘是屬于吉祥的“討要罐頭時間”，用尾巴撩，用頭蹭，用身體撞，完成這“三部曲”后，若是還不給它罐頭，就開始蹲在地上對著我叫，像是一聲聲控訴。吉祥喜歡一切動的東西，風扇轉它的頭也會跟著轉，電視上的畫面在動，它會將爪子伸到電視機后面查看來源，它可以和自己的尾巴玩半天，直到把自己繞暈……它的一天，通常是由這些在人類看來特別無聊又好笑的細節構成，但對它而言估計就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了。比如說，有一天，吉祥叼了一只死老鼠回來，嚇得我大叫，它卻不管不顧，倒頭就睡了。隔幾天，它又叼了一塊小面包回來，看我不領情，又默默蹲在地上。此后，它很少再帶東西回家了，估計也是覺得沒意思，吃力不討好。

吉祥沒有自己的窩，逮哪兒睡哪兒，紙盒子，鞋架，衣柜頂上，它對自己的物質生活沒有要求，隨遇而安，有時候，往地板上一癱，也能睡一個下午。因為它見慣了外面的世界，所以我每次出門，它絲毫不留戀，連身子都懶得動一動，你走你的，我睡我的。如果用生活中的一類人來形容吉祥，應該是屬于“佛系”的那一類，它擁有對生活中的一切變化逆來順受的能力。

下雨天無法出門的時候，吉祥就臥在窗戶的邊沿聽雨，它緊盯著雨滴啪一聲落在地上的那一瞬間，從不管屋內有什么動靜。我們在互不干擾的環境中生活，我的家就像是吉祥的一個借住地。每當它一個晚上沒回來，第二天清晨風塵仆仆地出現在窗戶門口對著我叫時，我會感到一種安心。

我喂養了它，這是我與它之間唯一可以確定的關系。吉祥很少主動打擾我，只有在餓了的時候才會沖我叫，走哪兒跟到哪兒，這更加讓我確定了我跟它的關系。這是一種不可能和人之間能擁有的關系。一個存在你身邊的人，你不會長時間接受它不打招呼隨時離開和回來。

當吉祥能自由進出家門以后，我對它的照顧就變得非常簡單，責任也很明晰，只要給它留足夠的糧食和干凈的水，定期鏟屎就可以了。每次出門遠行，也不用太操心貓會在家里憋壞，打翻什么，破壞什么。

作為一只貓的吉祥是我生活中的“習慣”，我每天都可以看到它，我放它自由，同時也要承擔它某一天突然“消失”的風險。相比于將它囚禁在家，我更希望它的生命獲得屬于貓的快樂。吉祥回饋給我的是毫無防備的信任，是想要它回來，聽到信號就能立刻朝我奔來的默契。它從不屬于我，卻生活在我家，無形中給我帶來陪伴，并且隨著時間的增加，這種陪伴越來越重要。

無疑，作為一只大城市里的自由貓，吉祥是幸運的，它不用考慮吃喝問題就可以在花花世界盡情玩耍。我也是幸運的，在吉祥獲得自由的日子里，它在這個世界上遭遇的都是善良的人，沒有人抓它，毒它，傷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