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昱潔
一 隆冬
按常理而言,在小雪這一節氣出生的孩子,應該喜歡冬天,可我恰恰相反。我極其畏懼寒冷,尤其是南方那種慢悠悠滲入骨髓的寒意,一點點消磨人的溫度與意志。
夏日遇到煩心事就可以去跑道狂奔,幾千米下來,汗水與思慮一同揮發在烈陽下。可冬日,遇到煩惱也無處發泄,遇到困難更少了份直面的勇氣——“天氣都那么冷啦,休息會兒也沒事的吧”。
手是冷的,臉頰是冷的,未開空調的家是冷的,壓抑寂靜的氣氛更是冷的。
我打開手機,消息欄冷冷清清,沒有人想在冬日去打球,或專程去圖書館看書。我也好像被凍在這個冬日,冰在家中書桌前,對著一字未動的試卷發呆。
連我的作業,都好像被冰凍了。
我遇上了隆冬。
二 家鄉的夏
耳機里是《盛夏光年》,我最喜歡的純音樂之一。
好像只有聽著它律動的節奏,我身上和心中的寒意才會散去一些。我好想念盛夏,想念盛夏的年華。
不是每一個夏天都值得思念,我想念的夏天停留在了三年前。疫情還沒來,朋友還未各自遠行,我還沒失去前方的航向,家人也是熱熱鬧鬧風風火火的,那是最好的夏天。
盛夏白瓷梅子湯,碎冰碰壁當啷響。
那時我的一半夏天是在家鄉的小鎮度過的,三年前這里還沒有大型商場,沒有周圍成片的商業街,只有小小的超市與集市,冰激凌要外公騎電瓶車到十幾里外的店里去批發,消暑的最佳飲品是加了冰的綠豆湯和橙汁。
不過,每次聽到冰塊當啷碰壁的聲音,外婆總會過來瞥我一眼,像是警告我不要再貪涼鬧得肚子疼,我卻屢教不改,享受著冰塊撞動的美妙旋律和冒出的絲絲涼意。而飲料的最佳搭檔就是西瓜和楊梅,西瓜的清爽多汁,楊梅的酸甜可口,味蕾的碰撞是夏天讓人難以忘懷的一大原因。只有在家鄉,我才被寵著我的老人們允許這么吃,回到上海,我的夏季伙食與其他季節無差。
而且,家鄉的夏有蟬鳴,不吵,住在三樓的我打開窗就是綠意,聽知了此起彼伏地叫著,很是有興致。我更喜歡看窗外樹梢上落腳的幾只鳥兒,從一處飛來又飛去,像是準備著什么。
家鄉的晚上乘涼不必用空調或電扇,走出家門,就是河流與滿湖的荷花,亭亭玉立。夏日的晚風帶來舒適的涼意,幾十年的老鄰居一起扯扯家長里短,孩子們在橋上看著盛放的荷花,濯清漣而不妖。
我好想念家鄉的夏,念那一口吃食,念飽含愛意的菜肴,念窗外的蟬鳴鳥叫,念風土人情,念那歡笑聲與一池的荷花。
三 少年的夏
《盛夏光年》最適合用來伴奏的,不單是晴朗溫柔的夏,還有少年人肆意青春的夏。我還有一半的夏,我所摯愛的夏天,獻給了青春。
這首歌的旋律一響起,我就想到奔跑,在塑膠跑道上,在道館外,在青磚路上,在一棟棟建筑的間隔中,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在塑膠跑道上,一群稚氣的少年為了比賽做著準備。跑鞋與短袖,最簡單的搭配,一圈又一圈,跑在最后的少年被人拉一把助力到前面,領隊在最前方控制著訓練的節奏,一點點超越自我,一滴滴揮灑汗水,留下青春夏日的印跡,直到在比賽場上全力以赴,張揚地跑過時身邊帶著風,抱在一起慶祝團隊一等獎。夏天熱,熱到跑完就像是跳進水里又出來一般。驕陽刺眼,可我們身上帶著一往無前的銳氣與勇氣。
在道館外,烈日下的奔跑磨礪著意志,每一次想要放棄時總會想起那不斷奔跑的五個小時。夏日的五個小時奔跑都未曾讓我退卻絲毫,我如今亦不會退縮放棄,調整呼吸又繼續堅持。
在青磚路上、建筑群內,不知是誰搶了誰的可樂開始搖晃,于是幾個少年就這樣笑著鬧著,跑在梧桐樹的陰影下。
看見《盛夏光年》的一則樂評,我與他同感。
穿著夾腳拖拿著玻璃瓶的冰可樂走在光影斑駁的五卅路。
毒辣的陽光穿過高大的梧桐樹也變得稍許溫柔起來。
老體育場的塑膠跑道承載讀書時踢球揮灑的汗水。
不知不覺路過錦帆路游泳池,空氣中彌漫著漂白粉的味道。
入夜后抬頭看著滿天的星光,我總是在尋找著獵戶座的方向。
這就是我們的盛夏光年。
這就是少年人的盛夏光年。
四 盛夏光年
夏天總會過去,可盛夏永不褪色。
人總會長大、老去,可那些金色的回憶,那些愛意與熱血、歡笑與青春,永不老去。
四季中一定要有夏天,美好的夏,青春的夏,積攢著用來度過隆冬的夏。
在隆冬時想起我曾度過的每一個珍貴的夏日,我在夏日里收獲的美食與美景,我在夏日里感受到的愛與炙熱,我在盛夏學會的拼搏與堅韌,我在夏天揮灑的青春與熱血……
有這些在,隆冬就永遠有光,我就堅信能夠度過人生的每一個冬季,在寒冷的夜晚擁著夏季熾熱的陽光入眠,在冷漠的地方想起夏季的合作與拼搏度日,在寂靜的時刻回響起蟬鳴鳥叫,還有我最愛的純音樂《盛夏光年》。
隆冬,懼怕我身上承載著的一個盛夏,最好的光年。度過盛夏光年的人,身上都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B6F7B9F2-67DC-406B-B422-45868C92D1B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