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辭

陳潤生

兒子說太陽刺眼，要戴我的帽子遮擋

背對一片碧綠油菜

朝我擺出勝利的手勢。我愛

周圍起伏不定的鞭炮聲，空氣中

飄蕩的火藥味

燒紙錢引燃枯草的紅色火焰。我愛

炊煙中散出的臘肉香，家人

喊回家吃飯的聲音

土豆燉牛肉冒出的氣泡。我愛

北園村田坎上馬耳稈毛茸茸的穗

青青的白菜紅紅的蘿卜

木門上倒貼的福字。我愛

遠山黛青色的樹木，山頂

白霧籠罩下的白雪

風吹來春天的氣息。我愛

濃霧填平了溝壑，山頂

白雪晃晃

剛修好的水泥路一圈一圈纏在山腰

偶爾還打一個結

風吹過松林，飄來幽幽蘭花香

野櫻桃樹長出了花苞。兩個老人

在荒廢的土地上點燃亂草

鋤頭和彎刀就放在身旁，不時傳出低沉的咳嗽

濃霧漸漸散去。官山、高巖嘴

窩盆溝，懸崖如削

飛沙巖顯露崢嶸，白雪更加耀眼

莽莽青山，青山連著青山

四月的青山，還不是那么青

處處透著嫩黃。真正青的是那些常年只穿一件衣裳的樹

墳上飄來飄去的青不是青色的

是白色和紅色的紙

土地大片大片荒蕪，房屋能拆的都拆了

放眼望去，一座一座的山都青黃交接

顯得生機勃勃。草和樹

恣意生長，誰也管不了誰

如若走近，你會覺得悲傷

但悲傷沒有意義

遍地的雜草和荊棘，早已終結了曾經走過多年的路

它們甚至還終結了

所謂的鄉愁

快要下雨了，風搖落

一串串紫藤花

一只大黑螞蟻的尸體

被一群小黃螞蟻圍著

不知道它們是在分食

還是在集體為它送葬

這些與我毫不相關的事物啊

卻突然讓我感到悲傷

燕子低飛。成雙成對

荒廢的老房子，比去年又舊了些

雨綿綿下了很久

房后麻柳樹，房前黃皮竹

更綠了。她站在生銹的銅鎖前

努力回憶鑰匙藏在了哪兒

豬圈門口，風簸已風燭殘年

她從風簸儲物口里掏出一串毛線穿的銹鑰匙

臉上浮起一抹重逢般的驚喜

濃霧罩著鳳凰山。雪已經下過一場了

山頂的雪要春天才化

白白的雪，是祖輩唯一的積蓄

父親還在坡上砍柴。他連續砍了五天

為了度過一年中最長的黑夜

蒼老的父親多么用力

灶膛里的火不能熄滅。瓦房要煙一直熏著

一個村子，要有炊煙

一戶人家要有香火。一個詩人

要經受半生離索。那些抱薪的人啊

請多保重，大面積的寒冷已經降臨

雪。又開始下了

山風陣陣，松果落在厚厚的松針上

發出細微的響聲

扁竹根花已謝了，翠綠的新葉覆蓋了淡黃的舊葉

那日和我在松下飲酒的人

去了遠方。至今杳無音信

一只啄木鳥，蹲在枯枝上打盹兒

白霧彌漫上來了

下山的路，若隱若現

盤旋在云間

（選自《詩潮》2021年10期）

本欄責任編輯 田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