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藝術探索內外

馬君怡

HUMAN BRAINS： IT BEGINS WITH AN IDEAFONDAZIONE PRADA， VENICECylinders of Gudea Iraq， c. 2120 – 2110 BCE，terracota Musée du Louvre， Département des Antiquités Orientales， Paris Exhibition copyPhoto credit： Marco Cappellet

自2018年以來，普拉達基金會與以神經學家Giancarlo Comi任主席的科學委員會合作，展開多學科大腦研究項目“人類大腦”（Human Brains）。“英文標題中‘大腦（Brains）’使用了復數形式，旨在強調多樣性與獨特性相結合所帶來的巨大豐富性。”Comi如是提點。作為該項目的重要組成部分，普拉達基金會于2022年4月23日至11月27日，舉辦“人類大腦：一切始于思想”（HUMAN BRAINS： IT BEGINS WITH ANIDEA）展覽。展覽由Udo Kittelmann與TarynSimon合作策劃，占據基金會威尼斯皇后宮（Ca’Corner della Regina）建筑的三個樓層。策展人Kittelmann表示：“這個展覽的核心在于其跨越了復雜研究和驚人奇跡之間的鴻溝，探索了圍繞大腦的已知和未知，同時考察了神經科學的一系列歷史誤讀和持續存在的神秘性。”

“人類大腦：一切始于思想”展覽分為彼此承上啟下的三個章節。第一個章節位于一樓展廳，就在藝術中心入口，一個巨大的屏幕占據著被大理石柱圍繞的展廳中央，大屏幕上播放的一系列聚焦大腦實驗、手術和發現的影像，生動呈現這一重要器官的解剖學、運作機制和奇妙之處。這些視頻大多來自網絡，因此體現了大腦研究的易獲取性，又仿佛是神經科學的一場自述式表演。展廳中還搭建了傳統的圓形劇院座位，仿照始于17世紀醫生公開進行解剖和手術的傳統，參觀者身臨其境、踏入大腦探索的歷史長河，并被激起在后續展覽中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展覽的第二個章節呈現了自美索不達米亞、古埃及時期直至20世紀的一百一十多件展品，這些歷史物件、繪畫、印刷品和書籍記錄著人類數千年發展史中對人類大腦的探索，同時還照亮了主流西方現代醫學之外，中國、印度等古老文明對大腦研究的貢獻和其他被遺忘的篇章。這些來自不同時代、不同文明的展品在皇后宮的展廳中交錯相望、對談，引導參觀者展開一場別具一格的發現之旅。

展廳一側，《蘇美爾統治者古地亞的圓柱銘文》（Cylinders of the Sumerian rulerGudea， 公元前22世紀）上的楔形文字記載著現存最古老的夢境描述，另一邊，《新科學家》（New Scientist）雜志的一篇文章記錄了由Ian Robert Young和Hugh Clow于1978年獲得的第一張人腦磁共振成像圖;文藝復興全才達·芬奇的手繪解剖圖和筆記手稿頁與日本江戶時期的解刨圖稿反映了相近的科研精神與截然不同的繪畫技法和美學理念;笛卡爾論大腦松果體是靈魂所在地的著作與倫勃朗的油畫《楊·德曼醫生的解刨課》（TheAnatomy Lesson of Dr. Jan Deijman， 1656）建立了聯系：后者中，在公開解剖時暴露其松果體正是小偷被處決后的額外懲罰;盡管古埃及人書寫了現存最古老的外科文獻之一《艾德溫·史密斯紙草文稿》（Edwin SmithPapyrus， 公元前17世紀）并且準確描述了眾多大腦疾病，但他們經常用“心”這個詞來指代思想，并認為心是記憶的存放地，展覽中一枚古埃及后期（公元前7世紀-4世紀）刻有《死亡之書》章節的心形護身符便反映了這一有趣的概念……

為拓展此次調研范圍的界限，普拉達基金會特邀來自18個國家的32位知名小說家，為部分藏品撰寫題材、角度各不相同的文本，深入藏品背后的故事和潛在的社會、政治或個人歷史，并通過想象賦予被神經科學史所遺忘的人物以及聲音。所有文本均由著名有聲讀物敘述者George Guidall朗誦，由Taryn Simon制為短片。這些小視頻在相應展品一旁播放，同一個朗誦者的聲音因此被投射到不同的故事、語言、地理、身體、體驗和現實之中，由此生動地模仿了大腦回憶和處理信息的能力。

沿著上述文物與故事鋪就的路徑，參觀者來到三樓展廳中央，與Taryn Simon的《對話機器》（The Conversation Machine）相遇，至此，展覽進入了作為高潮的第三章節：32個組合屏幕播放著來自五大洲的36位神經科學家、心理學家、神經語言學家和哲學家的精彩講解。對話的主題在大腦的內部運作和外部世界的結構之間轉換，參觀者因此認識到意識形態、性別和種族身份、創傷、道德、宗教和金錢都有其生物層面的對應方。Simon效仿大腦的運作原理，將從一百四十多個小時的采訪中摘錄的片段錯綜復雜地編織在一起，每位實際上被獨立拍攝的參與者，都仿佛在傾聽和回應彼此的陳述，從而形成對話。

HUMAN BRAINS：IT BEGINS WITH AN IDEAFONDAZIONE PRADA，VENICEPhoto credit： MarcoCappelleti1. VENTRICLES， HEARTS，AND MINDS by SidartaRibeiro2.Shiva Nataraja India， 18thcentury， bronze Linden-Museum Stutgart， StutgartTANDAVA A TADAKA byCharu Nivedita3.The Conversation Machine

4.ON THE HEAD OF ANIDIOT （NO.8） by AyòbámiAdébáyò

Simon在拍攝采訪時特別留意參與者的手勢、語言、停頓、無意識的結舌等大腦表達的方式，并在編排最終的對話結構時將這些微妙的溝通細節戲劇化。此外，每位參與者的個人物品也毫無解釋地加入了對話，電吉他、大腦模型和微芯片、俄羅斯套娃等平淡無奇的物件單獨出現在屏幕上，構成了不拘一格的個人檔案展示。Simon的上述編排無疑與第二章節中的歷史物件和由其啟發的虛構故事的策劃理念相呼應，《對話機器》不僅同時將聚光燈對準了當代的大腦研究以及這些發現背后的人物，同時模糊了對物質和具象感知之間的區別。

Richard Brown博士在他的文章《為什么要研究神經科學史？》中寫道：“如果歷史是對過去的集體記憶，那么丟失神經科學的歷史物件和文檔就相當于‘科學老年癡呆癥’。治療這一學科病癥不僅僅是保存和存檔實驗室筆記、標本、設備、圖紙和文件的問題，這些材料需要被納入當今的神經科學教學和實踐中。”而對于我們其他人來說，我們可以從神經科學家的理想主義和頑強精神中學到很多東西，對大腦的研究構建了一個質疑偏見和預期的過程，引導我們了解外部世界，并敢于挑戰和改革。

Paul Thek《無題》1975/2010年由George Paul Thek莊園、紐約Alexander andBonin畫廊、布魯塞爾Jan Mot 畫廊提供?Joerg Lohse

Paul Thek《無題》1975/2010年由George Paul Thek莊園、紐約Alexander andBonin畫廊、布魯塞爾Jan Mot 畫廊提供?Joerg Lohse

Roy K hnke《暫停的消費#1、#2、#3》2019年圖片由藝術家本人提供?Salim Santa Lucias

氣候危機和新冠大流行帶來的全球性動蕩，促使人們再次將注意力轉向難以捉摸的“之后的世界”（world after），而藝術通過自由的推想和虛構，提供了擺脫邏輯與固有敘事的可能性，從而為我們構想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未來。由此出發，法國著名策展人、藝術評論家Guillaume Désanges于2022年4月28日至6月25日在愛馬仕企業基金會（Fondation d’entreprise Hermès）的布魯塞爾La Verrière藝術空間呈現全新群展“夢想增強之計”（Tactics of AugmentedDreaming）。

作為之前展覽系列“彈道的詩意”（Ballistic poetry， 20162019）和“關切之事”（Ma?ers of concern， 20192021）的發展和延伸，“夢想增強之計”所探索的主題從對生態的思考、對工匠精神和藝術中材料治愈性特質的強調，重新定位到了對科幻小說和受其啟發的推想性、未來性藝術創作的探討：我們能否設想出別樣的世界？我們能否發明新的策略或敘事，不再浮于表面，而是更深入地改進我們所知的現實？我們能否超越概率和可能性的界限，謀劃全新的現實？做夢、詩歌、烏托邦式的思考等推想性形式是我們自我審視的最佳媒介，因此，此次群展從藝術創作寶貴的源頭，即想象力、虛構和幻想中汲取靈感。

1. Pierre Huyghe《計時器（鉆芯）IAC》2016年圖片由藝術家本人和巴黎Chantal Crousel畫廊提供?Sebastiano Pellion diPersano

2. Marie-ClaireMessoumaManlanbien《#28號地圖》2018-2021年圖片由藝術家本人提供?Marie-ClaireMessoumaManlanbien

3. Suzanne Treister《逃避現實者的黑洞時空/無限大量超智能的幻光芒——算法19》2018-2019年圖片由藝術家本人、Annely Juda美術畫廊和P·P·O·W畫廊提供

美國作家Ursula K. Le Guin認為現實不僅僅是建立在因果關系之上、不可改變的機械過程，同時也是一種“文化產品”，一種由人類設計、想象和自我投射的建構。事物秩序的任何轉變都會首先導致敘事中的類似轉變。因此，她主張一種不同類型的敘事，以其中人物、情形、主題和邏輯的“非現實主義”性質，為我們提供重新定義現在和未來的方法。延續Le Guin的精神，聚焦科學和女性主義的美國學者Donna Haraway提出了“推測性敘事”（Speculative narration），這一概念隨后經由比利時電影制片人Fabrizio Terranova和他在布魯塞爾圖像研究學院（école de Recherche Graphique）設立的研究平臺步入更豐富的實踐領域。回到“夢想增強之計”，策展人GuillaumeDésanges想要呈現的正是一系列圍繞“推測性敘事”主題的充滿想象和啟發性的藝術創作。正如他所說的那樣，“這個群展仿佛由不確定的形式組成的群島，每座小島都是一扇通往平行宇宙的大門，肯定了想象力作為社會轉型工具的力量”。

“夢想增強之計”匯聚了15位當代藝術家，包括極具聲望的Suzanne Treister、Pierre Huyghe和Paul Thek，以及新一代中的未來之星Alex Ayed、Roy K?hnke、Tarek Lakhrissi、Marie-Claire MessoumaManlanbien和藝術團體La Satellite。通過不同媒介或概念的混合，這些藝術家提供了令人意外又極具啟發性的通往代替性現實的路徑;通過模糊過去、現在、未來的漸進式時間線，他們的藝術實踐顛覆了我們與時間的關系，釋放了我們的想象力。他們的作品在La Verrière的開放空間中交相輝映，仿佛一曲復調式的合唱，是清醒的夢境，也是科幻的暢想。

左：Suzanne Treister《逃避現實者的黑洞時空/空間博物館》2018-2019年圖片由藝術家本人、Annely Juda美術畫廊和P·P·O·W畫廊提供?

右：Luz de Amor、SetChevallier & Chloé VanOost、Marine Forestier、moilesautresart和AstridVandercamere LaSatellite《為La Verri re 行的研究》2021年圖片由藝術家本人提供?La Satellite

自上世紀80代末以來，英國藝術家Suzanne Treister的跨媒介創作便映射著科學、社會和替代性信仰系統之間的巨大聯系。展覽中的一組繪畫來自《幸存者（F）》（SURVIVOR （F），2016-19）和《逃避現實者的黑洞時空》（The Escapist BHST/BlackHole Spacetime， 2018-19）這兩個相關聯的系列，前者表現了在人類文明終結之時的人類或超級人工智能幸存者，后者描繪了跟隨一個跨越維度的個體穿越地界與時空的旅行。Treister的增強現實之作，通過對人類未來結局的致幻猜想，邀請人們重新思考已建立的現實、知識體系和權力網絡。

另一邊，法國藝術家Roy K?hnke的科幻雕塑通過合并動物形態和醫學科技、工業設計特征創造混合生命體，充滿著勾起不安和欲望的能力，比如《全身的初態（第二部分）》（Prototype for a Full Body，2021），仿佛潛意識的擬人化偽裝。K?hnke雕刻的身體也是我們這個貪得無厭的社會所導致的突變，《懸置消費》（SuspendedConsumption， 2019）系列使用以太網電纜，隱喻的就是成長在全球化通信系統的寄生蟲。藝術家從人類學、哲學和澳大利亞原住民的宇宙觀（藝術家本人擁有原住民血統）處獲得養料，以幫助修復被西方解剖學的發展和統治所割裂和隔離的身體。

Luz de Amor、Set Chevallier &Chloé Van Oost、Marine Forestier、moilesautresart及Astrid Vandercamere是一群常駐布魯塞爾的泛學科藝術家，他們于2020年推出策展平臺La Satellite，探索當代女權主義科幻小說對造型藝術領域的影響。他們的裝置作品《泥炭-瀝青中的自發性害蟲》（Vermillis Spontaneus en milieutourbeux-bitumé， 2022）依據科幻小說的世界構建策略，復刻了假想的科學挖掘現場。他們設想發現了一種來自宇宙垃圾的橙色害蟲，印證陸地生命起源于地外生命形式遺留在地球上的垃圾的假說，并以此展開對人類歷史和未來的思考。

除了對科幻題材的直接使用，“夢想增強之計”也關注藝術品通過材料勾勒出的另類敘事。法國藝術家Alex Ayed混合有機、短暫性材料，創造極其微小的雕塑。從撒哈拉沙漠的沙子、由先祖故土的橄欖油做成的肥皂，到昆蟲的尸體、動物骨架殘骸，Ayed對材料的擺弄和組裝，就像詩人玩味文字一樣，每件作品都仿佛一首俳句詩，而它們所承載的記憶、典故和隱喻，都可能通過時間和空間而轉變。特定場地裝置《無題（沙II）》（Untitled （Sand II）， 2018）由藝術家費盡心思從撒哈拉運來的沙子在藝術中心的墻上層層鋪就，隨著展出時間的推移，從墻上掉落的顆粒形成了淺淺的沙堆，關于藝術與景觀的適應性和可變性的辯證因此展開。

法國藝術家Marie-Claire MessoumaManlanbien在科特迪瓦的阿肯族母系社會成長，于2004年因內戰移居巴黎生活、工作至今。她的作品混合了或珍貴或普通的自然和工業材料，和她本人的混合文化背景一樣擁有多元身份。Manlanbien的多媒介創作充滿著詩意的元素：古老的阿肯語符號、地圖中掩藏的詩歌、星辰海洋的交錯、不同肉身的融合……這些敘事是永久更新的，既“見證”又“追蹤”著過去不同的文化歷史。

毫無疑問，“夢想增強之計”的藝術家們都是獨特的多元世界的創造者，他們講述的故事有時是寓言式的，有時涉及意識形態，有時富有詩意;他們的實踐以歷史、地理、科學、哲學、推理、精神性以及科幻小說為養料，不是為了逃避這個世界，而是為了拓展可能性，提出一種全新的、非真實的現實主義;他們的作品在群展中展開對話，以想象力和預見性視野碰撞而出的火花，引導我們跳出日常生活的軌道，更自由地思考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