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格局下企業海外社會責任信息披露制度研究

●靳小翠 范遠茹

一、海外責任信息披露的必要性

我國海外投資事業取得顯著成績的背后卻隱藏著許多亟待解決的海外責任管理問題，其中很大程度上歸因于絕大多數海外投資企業沒有加強海外責任信息披露活動的管理。

（一）企業海外責任管理的現狀

自中國實施“一帶一路”倡議以來，越來越多的中國企業走出國門，在國外建立子公司實施跨國經營。2020年以來，我國政府順應時代發展的需要，提出“雙循環”的經濟發展新格局，中國企業在海外的經營活動更會進一步發展壯大。中國企業在國際市場上勇于探索、埋頭苦干，代表著中國形象為踐行“一帶一路”倡議和新發展格局做著切實努力。

但在中國企業“走出去”的過程中，部分中國企業在海外的不負責任的經營行為損害了當地的生態環境和民眾利益，抹黑了中國企業的國際形象，使得中國企業在海外的經營活動受到抵制（張建碧，2019）。比如中國企業在非洲國家投資過程中對員工的福利待遇不符合法律規定，導致中國企業在非洲多個國家在用工方面官司纏身，給非洲當地居民留下了“為富不仁”的印象。小米手機公司2018 年11月份在英國市場的“一英鎊搶購”活動，被英國網友發現是虛假促銷，這不僅讓小米迅速陷入英國人民的抵制之中，更是將海外華企連帶進輿論的旋渦。另有中國礦業公司被爆在莫桑比克不道德采礦、破壞了當地的生態環境，使得當地特大洪水災害頻發、居民流離失所……

我國這些跨國企業在海外不履行社會責任的行為如果得不到有效監管，微觀層面會增大該企業自身在海外的經營風險，中觀層面會影響到其他中國企業在當地或其他國家的社會形象，宏觀層面甚至會影響到國家“一帶一路”倡議和雙循環新格局的順利實施（張建碧，2019；王佳宜，2021），因此必須對中國企業在海外的社會責任活動進行引導和監管。

當前跨國企業海外分支機構的社會責任活動主要是其基于東道國的制度壓力和自身經營策略在當地實施的活 動（Reimann et al.，2015；Nikolas，2016），母國制度直接規制本國企業海外分支機構的作用有限。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母國政府和企業管理者對其海外社會責任活動的了解渠道有限，雙方在海外履責方面存在著信息不對稱問題。因而，建立企業海外責任信息披露制度也是協助母國政府和管理者明確企業在海外履責情況的重要方式。

（二）海外責任信息披露制度的意義

2007 年前后，我國國資委、上海證券交易所、深圳證券交易所等監管機構對中央企業、上市公司成分股企業等目標公司作出強制披露企業社會責任信息的規定，以期達到以下目的：一是提高企業的社會責任意識，二是了解并回應利益相關者的訴求，三是自覺接受社會各界的監督。這些制度的頒布實施不僅極大地提高了國內企業社會責任信息披露的數量和質量，也顯著提高社會各界對企業社會責任活動的關注度，因此很多學者把2006 年稱為企業社會責任發展元年（殷格非，2018；劉維婧，2019）。基于這樣的管理理念和結果，我國制定海外投資企業海外社會責任信息披露制度將會具有如下幾方面的意義。

首先，可以提高企業海外履責意識，降低跨國經營中的海外社會責任風險。同時，不僅是降低企業自身的海外經營風險，還可以降低所有中資企業的海外社會責任風險。因為，每一個走出國門開展經營活動的企業，不只代表自己，還代表著整體中國企業。一個企業不關注社會責任問題，可能導致當地對所有來自本國的企業都進行抵制的嚴重后果。

其次，可以幫助國內利益相關者了解和掌握企業海外社會責任履行情況，從而影響到對國內母公司的風險評估或投資決策。國內監管機構和投資者可以通過企業海外社會責任信息披露的內容了解企業海外社會責任履行情況、判斷海外社會責任風險，并通過這些信息評估企業集團整體社會責任風險，并做出對應的風險防范策略。

第三，可以幫助國內相關部門制定相互適應的管理辦法和整改措施。比如，監管部門可以通過企業披露的海外責任信息，了解企業在海外投資所在國的履責狀況，從而有針對性地制定和完善海外履責監督檢查辦法和整改措施，提高企業海外履責實踐水平，確保“一帶一路”倡議的實施和“雙循環”新格局的形成。

二、海外責任信息披露的現狀分析

國際知名跨國公司通常都會編制集團的全球可持續發展報告，同時跨國公司各地的子公司也會基于東道國政府或社會公眾的要求，以及自身降低風險、提升聲譽等需要，在海外投資所在國編制該國家或地區的社會責任報告。跨國公司的全球可持續發展報告是跨國公司站在全球整體經營的立場，對外披露自己在產品品質、員工發展、社區建設、公益慈善等方面的宗旨、目標、具體做法等信息。例如，麥當勞企業的國際社會責任報告，是以一個國際公司的角度，披露了該公司在全球保障食品安全、有機、健康以及支持公益慈善、社區建設等方面做出的努力和成就。

截止到2018 年，中國對外直接投資企業一共有4.3 萬家（中國對外直接投資統計公報，2019），但發布海外社會責任信息的企業還不足100 家（中央企業海外社會責任藍皮書，2019），絕大多數跨國經營的企業都沒有披露海外社會責任履責情況。本文以2018 年中國對外投資統計公報中中國對外投資非金融類前100 強企業為對象，統計了這些企業2018 年或2019 年的社會責任報告中海外社會責任信息的具體披露情況（部分企業2019年社會責任報告沒有公布，本文則以2018 年的社會責任報告為對象進行統計），把海外社會責任信息披露內容最多的10 家企業相關數據列示，見表1 所示。

海外責任信息篇幅排在第一名的國家電力投資集團，在2018 年專門發布了企業海外社會責任報告，排在第二位的華為技術有限公司，是把企業完全作為一個全球化經營的企業，編制全球化社會責任報告，相關海外社會責任履職情況介紹得非常詳細。

在海外社會責任信息披露前10 名企業中，除華為技術有限公司為民營企業，其余9 家企業均是中央企業（如表1 所示）。這些中央企業通常以“一帶一路”專題的形式披露海外社會責任履職情況，信息集中反映他們對海外投資東道國的生態保護、員工權益保障、公益慈善、文化交流等方面的實踐和成績。也有些企業是在集團社會責任或可持續發展報告中，當披露員工、環境責任等信息時如果海外機構涉及到這方面的信息時，就披露有關這部分的履責信息。但這些中央企業目前披露的海外履責信息是比較簡略的（張蒽等，2017），一般不分國別（只有少數企業在某一年份發布分國別報告，比如中國電建集團）。

表1 中國對外投資企業海外社會責任信息披露前10 名情況

以中國石油天然氣公司2019 年的《環境、社會和治理報告》為例。該公司的海外社會責任行為，被社科院社會責任研究中心評價為卓越級。其2019年的報告總體篇幅有88 頁，其中涉及海外社會責任信息的內容大約有5 頁，主要披露了該公司對海外員工權益保障、保護當地環境、海外社區建設、促進國家之間文化交流等的履責信息，沒有區分國別報告，也沒有強調不同海外投資目的國的利益相關者的主要訴求是否有差異，該如何差異化披露相關信息等。這表明我國絕大部分企業對海外責任信息披露的必要性和重要性的認識度還不夠，沒有意識到企業應通過海外責任信息的披露來降低企業經營風險、樹立中資企業正面形象、提升企業國際競爭力等方面發揮的重要作用。

三、海外責任的目標和原則

海外責任實踐不僅是企業有效進行全球資源配置的重要一環，同時也是提升軟實力的重要一環，厘清企業海外責任的目標和原則將有助于更好地指導中國企業在海外投資目的國開展履責活動。

（一）企業海外責任的目標

社會責任是企業在一種或幾種動機的驅使下進行的自愿性或強制性活動。企業披露社會責任信息，則是把企業基于不同動機實施的社會責任活動按照既定的途徑和格式傳達給企業外部各利益相關者，從而達到擴大宣傳、接受監督的目的。因而企業海外社會責任信息披露的目標要緊緊圍繞著企業履責的動機展開。

企業開展社會責任活動的目的主要有合法性壓力動機、功利性動機、政治動機、慈善動機等（高勇強等，2012；張建君，2013）。上述動機或壓力概括來說，可以總結為一是滿足國內外利益相關者的要求，實現合法性，降低風險；二是樹立良好形象、獲得更多資源和利益相關者支持，實現可持續發展。在“一帶一路”和“雙循環”新格局下我國加強企業海外社會責任行為的規范，微觀上是為了降低企業風險、提高中國企業的聲譽，宏觀上是為了建立維護良好的國際發展環境、實現國家宏觀戰略發展。因此，企業開展海外責任活動的動機和目的應該設定為兩個方面：一是合規經營，二是可持續發展。

合規經營，就是要遵守東道國的法律規章和社會規范，降低被處罰的風險。合規經營，首先是遵守法律，降低法律風險。這是企業海外社會責任的最基本要求。只有守住法律底線，不做違法的事情，才能確保企業在東道國正常經營活動的開展，不陷入官司纏身、巨額罰款等窘境，甚至導致被迫關門停業等極端后果。其次是遵守社會規范，降低道德風險，避免被東道國政府和民眾認為企業在當地只在乎經濟利益、沒有與當地其他利益相關者保持共贏、和諧發展。比如，“一帶一路”沿線很多國家還處于法律制度不夠完善、經濟發展水平比較落后的階段。中國企業在當地的經營如果只是為了短期盈利目標、沒有充分考慮當地居民長遠發展規劃，也沒有考慮企業經營活動對當地生態環境的破壞等，即使東道國沒有相關的法律對企業的這些行為進行制裁，這些行為也會使得企業招致當地民眾的反對，影響中國企業形象，導致其他中國企業再難進入當地市場。

可持續發展，要求企業在各項經營活動的安排中，不能只考慮短期利益，而是要考慮到企業自身在當地的可持續發展、其他中國企業在當地的可持續發展，以及企業的員工、上下游供應鏈，以及當地生態環境的可持續發展等。這是企業社會責任的最終目標。為此，企業應為員工、上下游供應鏈、社會、生態環境等利益相關者的長期發展目標考慮，維護良好聲譽、樹立正面形象。

（二）企業海外責任履行的原則

企業履行社會責任，要求的是企業要在履行對股東的經濟責任的同時，還要履行對其他利益相關者的責任。這樣的社會責任要求，不是讓所有的企業必須承擔同樣的責任，更不是讓企業承擔能力范圍之外的責任，因此企業社會責任的履行不僅需要考慮到企業承擔責任的能力，同時還考慮到企業對不同利益相關者之間責任的輕重緩急問題。據此，企業海外社會責任的履行應遵守如下兩個原則。

1、利益相關者優序原則。不同的國家在自然環境、社會風俗、發展水平、資源稟賦等各個方面存在著巨大的差別。中國企業在不同的國家和地區開展國際化經營，面臨著各不相同的投資環境和各不相同的利益相關者需求，以及各不相同的社會責任歷史水平和現實壓力。因此，跨國企業在海外履責過程中需要根據其海外子公司或分支機構所在的東道國環境和企業的行業特征，結合投資所在地的利益相關者的訴求差異，有側重點地履行社會責任活動。例如，投資于環境保護意識較強的東道國國家，采礦業、鋼鐵企業等對生態環境有影響的中國企業一定要把東道國的生態環境保護責任賦予較高的權重，而在那些民眾維權意識較強的東道國，勞動密集型的制造業企業，就一定要高度關注員工利益保障問題等。

2、社會責任層級原則。企業應該根據自身履行能力的高低，選擇不同層級的責任義務。中國眾多企業走出國門進行跨國經營，企業自身的規模、行業地位、行業內競爭程度等也千差萬別，不同規模和行業地位的企業，在履行社會責任方面的能力大小也是不同的，不可能具有相同的社會責任履行能力。因此，在對其社會責任活動進行管理時，也應該考慮到對他們的履責要求具有差異性。規模大、盈利能力強的的企業，可以履行較高層級的社會責任活動，規模較小、盈利能力較差的海外投資企業，至少要保障一些必要的基本性社會責任活動等的履行。

四、企業海外責任信息披露的內容

按照前文論述的目標和原則，本文認為企業在披露其海外社會責任信息時，首先應該確定企業各利益相關者的重要程度和順序，其次圍繞著利益相關方的基礎層次訴求和高層次訴求，對外披露企業對這些利益相關者相關訴求的滿足狀況和滿足程度，從而使得各利益相關者了解企業海外社會責任活動實施情況、判斷海外社會責任風險、采取有效的規避措施或管控手段等。

中國企業在國外經營中面對的重要利益相關者通常有員工、環境、社會或社區、顧客或客戶。特別是在經濟水平欠發達地區，前三項利益相關者的履責訴求更為迫切，多數跨國企業披露海外履責信息時都會著重披露關于對這些利益相關者履責情況的信息。

確定好利益相關者的順序后，再確定對他們的履責順序。首先，所有企業在海外投資所在國都應該承擔各個利益相關者的法律責任。按照認可度較高的四層次金字塔模型，企業社會責任的基本責任是經濟責任，但在企業海外社會責任履行過程中，為了降低風險，應首先考慮法律責任，避免被當地法律懲罰的風險，也是企業能夠在當地持續經營的必要條件。其次，考慮經濟責任、道德責任和慈善責任等。

根據前文論述的目標和原則，結合全球報告倡議組織GRI 《可持續發展報告》、Lanis and Richardson（2012）、張兆國等（2013）建立的企業社會責任披露指數，本文構建了衡量企業海外責任信息披露的指標體系，具體內容如表2 所示。

表2 企業海外責任信息披露的內容

五、企業海外責任信息披露的方式

企業海外責任信息披露的方式可以實施強制性披露和自愿性披露相結合的方式。對于那些強制要求披露社會責任報告的目標公司，可以同時要求他們也必須披露相關的海外責任信息，讓他們在海外履責方面起到帶頭和模范作用。對于其他公司，倡導他們披露社會責任信息的同時也披露海外責任信息。這樣的披露要求，可以讓越來越多的企業重視海外責任，同時也不在短期內給這些企業增加過多的負擔。

企業海外責任信息應該與企業國內社會責任信息同時披露，即在同一份社會責任報告中，既披露國內信息，又披露海外信息，反映企業總體社會責任理念、履行情況、優勢和潛在風險等，接受廣大投資者和社會公眾的監督。具體來說，企業可以在社會責任報告中設置專門披露海外履責信息的“海外社會責任”模塊，在本模塊內分國別分地區披露。根據前述海外社會責任信息披露的原則，不同國家不同地區的利益相關者訴求是不相同的，分國別和地區披露對各利益相關者的社會責任信息，可以體現出企業對各利益相關者的差異化需求滿足程度。

最后，相關管理部門和評級機構等應該建立企業海外責任信息評價和獎懲制度，使得履行了相關責任的企業能得到利益相關者的認可、不履行責任的企業受到對應的懲罰，從而進一步達到樹立企業和國家形象、降低海外經營風險、促進國家“一帶一路”和“雙循環”等倡議順利實施和發展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