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月亮

孫君飛

如若月亮不是距離我們無限遠、無限遠，我真想摘下來當一樣奇妙的玩具。

譬如，在月亮下面安裝上手柄，再在它的兩側綴上兩粒彈丸，就會做成月亮撥浪鼓。轉動手柄時，彈丸擊打月亮的鼓面，不但能夠聽到只應天上有的美妙聲音，而且能夠見到飛濺出去流轉如煙花的星星。

月亮高高在上，只可遠觀不可褻玩，它收斂了我那顆貪玩奔放的心。

月光如水，清洗著我蒙塵的眼睛，也清洗著我心底的迷茫和憂傷;整個夜晚，村莊和曠野，看起來也無比潔凈、輕盈和柔和。我喜歡在月亮底下走路，它安詳地注視著我，穩穩妥妥地在天上走著，跟隨我、陪伴我，不問我一句話、不提任何要求，挺放心我，信任地微笑，在把我通身照亮之前先把自己的每一個邊角照亮，擦拭得一塵不染，圓滿、金黃、皎潔，像最美的玉石，也像永遠不會有一絲皺紋的最美的臉龐。月亮在天上全心全意地跟著我，好讓整個大地任我行走;我不時地抬頭望著月亮，邊看邊走路，卻從來沒有摔過跤。有時候，月亮會撞到云彩身上，它也從來不會趔趄，云彩也從來沒有被擦傷過——月亮穿過灰色的和黑色的云彩，它依舊光彩照人，云彩依舊完好如初，天地之間依舊安然美好，一切又不需要去稱贊或者彌補。

都說月亮的光來自太陽，我總是半信半疑。太陽照耀過我無數次，到了夜晚，我卻連一星一點的光亮都散發不出來，不是需要電燈，就是需要燭火，才能方便地去做各種活動。即使月亮的光都來自太陽，月光也跟陽光大不相同，它是做了怎樣神奇的轉換，才能讓我沐浴到如此清涼如水、輕曼如紗、靜謐如夢的柔光呢？從太陽那里得到多少，月光總會傾囊而出，而且未曾衰弱消減過，月亮一定有自己的力量和智慧，它既不是太陽的鏡子，也永遠不會活在太陽的陰影里。有時候我懷疑老師講錯了，至少他對太陽太偏愛了一些。我仿佛一株小草，不得不需要太陽，然而月亮最能夠讓我放松，月光洗浴我的時候，我不出聲，心里也在唱著歌，腳步越走越輕盈，似乎我也能夠化成光，緩緩地飛起來，用羽毛一般的身影掠過草地和樹梢。太陽交給我們的是勞動號子，月亮交給我們的是一首輕靈蓬松、自由自在的詩。

太陽在白天攀登的高度，月亮也會達到吧，然而它偏偏低太陽一頭，讓我接受它的親切和藹。太陽走過的路，月亮也走了一遍，然而它更有愜意灑脫的一面，讓我樂意跟隨著它，走夜路，蹚小河，去看望外婆，去聽蟋蟀，去尋覓一絲若有若無的弦音。我走在金子鋪成的小路上，彎身去撿的時候，金子變成波光，蕩漾出漣漪，嬉戲著我小小的貪念。與其說月亮神圣不可褻玩，不如說它啟迪我的都是那些孩子氣的想象。貪吃是每一個孩子可愛的毛病，我的確會把月亮想象成一張圓圓的油餅、裝滿水果糖的圓蓋子鐵盒、沉淀著奶油和果醬的圓口深甕……月亮對我的任何想象都不會感到意外，更不會生氣責怪我，別人自然沒有理由嘲笑我。有時候我真想摘下月亮，親親它，再編一個最美麗的花環戴到它的頭上。在教室里畫畫的時候，我會在月亮周圍畫上一圈鮮花，那些同樣喜愛月亮、想感激月亮的伙伴，不用解釋，他們也看得懂。

打開月光寶盒，里面全是奇妙溫馨的故事。在月亮底下聽老人們講故事，再也沒有比這更舒心、更令人向往的事情了。孩子們的耳朵躲在陰影里，卻比在白天靈敏好用很多倍，老人講到老虎，它們好像即刻就聽到了遠方山谷里的虎嘯，連衣服的窸窣、清風的囈語、樹葉的摩擦，也聽得清清楚楚。月光讓講故事的聲音顯得尤其清晰、神秘和迷人，活躍著聽眾的想象力，讓白天不會出現的小精靈在夜幕下若隱若現，月亮的存在讓我們更加相信故事的真實——聽著聽著，月亮也會加入進來，我猛地一抬頭，發現它是那么金黃明亮、碩大飽滿，下頜幾乎壓偏了樹梢，眼神表情無比專注懇切。老人們當然會對著月亮講月亮，故事中的月亮和頭上的月亮是同一個，也是它的無數個化身，一想到還有古時候的月亮，以及未來的月亮，我們就神思恍惚、難辨東西，卻也在剎那間觸碰到宇宙的廣大深邃、無窮無盡。有個孩子的鼻子尖兒忽然探了出來，被月光照亮，更多癡迷渴望的眼睛仍然躲在暗處，卻神采奕奕，你看得見我，我也看得見你。

每一個跟月亮有關的故事和人物，我都不會忘記，美麗寂寞的嫦娥便是其中一個，這也是一個即使實現了飛天愿望也依然讓我感到遺憾和悲傷的人物。我仰望著天上的月亮，在月圓之夜也不會輕易許愿;我早早懂得一些愿望并不是用來實現的，有時候推遲愿望的實現反而會得到長久的快樂安寧。

月亮是一個孩子的明燈，不用提在手里就很好。

叫它月亮婆婆，或者叫它月亮姐姐，它都會答應。

月亮用更像是它自己的光芒來無聲地歌唱，它落入水中，可以捧在手心，卻永遠不屬于任何一個人。它每天夜里都會撫慰一個孩子的心靈，甚至親吻到他最深最暗最無助的地方，卻又會高高地飛到天上，不讓他沉溺在它的懷抱當中。

它被人們贊美過無數遍，它還是沒有改變一絲一縷，既如初見，又令人感到多么親切安詳。

月亮本身就是一首詩、一幅畫，太完美，太讓人感到無奈折服，偉大的詩人和畫家寫不出它那樣的詩，畫不出它那樣的畫。

一個孩子長大了，月亮還是他小時候的樣子。一個人走夜路的時候，走著走著他又變成一個孩子，蹦蹦跳跳的，好奇心很快又膨脹起來，他重新愛上了有月亮的天、有月光的地，心里懷著月光，有意走得更遠一些，看到那些閃閃爍爍、同樣被月亮祝福過的螢火蟲，他的眼睛不由亮晶晶的、濕漉漉的……

（編輯? 余從/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