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搟面里的師徒情

俏俏紅

老街很長，從東頭走到西頭，得二十多分鐘。東西兩頭各開著一家面館，是師徒二人。東頭是師父古天喜開的“好再來”面館，西頭是徒弟胡有福開的“天天來”面館。

兩家面館之所以生意火爆，除了調(diào)料獨特外，就是手搟面非常筋道。

面條筋道與否取決于和面的力道和次數(shù)，這是古天喜摸索出來的，力道和次數(shù)要拿捏得恰到好處，力道弱次數(shù)少了，筋道不夠，相反，面條就會死板。但是，和面搟面，很累人的，力道全憑腰力，長年累月的，一般人受不了。好多面館的面條都是機器做的，古天喜稱它們?yōu)樗烂妫Q自己的手搟面是和面。

可是最近，古天喜的面館來客明顯減少了，都跑到街尾的天天來面館去了。古天喜心知肚明，是自己年紀(jì)大了，和出的面力道不夠，面條沒有以前的筋道。他今年已經(jīng)六十多了，老伴去世得早，無兒無女，孤家寡人一個，可是不開面館，還能干什么呢？

這天下午，古天喜坐在面館里發(fā)愁，徒弟胡有福拿著兩包鹵菜和一瓶白酒，來找他嘮嗑。每隔個六七天，胡有福都會來和師父喝一次酒。胡有福是古天喜收過的唯一一個徒弟。

那還是好多年前的事情。有一天，客流高峰期過后，閑下來的古天喜忽然發(fā)現(xiàn)，面館的門口蹲著一個蓬頭垢面的少年，眼巴巴地盯著食客吃面。古天喜就讓老伴端出一碗面給少年。少年道聲謝，狼吞虎咽吃起來，燙得嘴上都起了泡也不顧。這以后，少年幾乎每天都來。古天喜經(jīng)過詢問，才知道少年是個鄉(xiāng)下孤兒，跑到城里要飯。古天喜可憐他，就讓他到面館里打雜，混口飯吃。后來見他手腳勤快，就收他為徒。滿師后，還出錢資助他在街尾開了一家面館，娶妻生子，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兩人喝著酒，胡有福說：“師父，您忙了一輩子，也該享享福了，搬到我家里去，我養(yǎng)您。”古天喜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氣呼呼地說：“我有手有腳，要你養(yǎng)什么？”

胡有福不止一次提過這事，每一次，古天喜都會發(fā)火。這個倔老頭，心里不服老，不愿意閑下來。他積攢下來的錢，足夠他安度晚年的了，之所以硬要開著面館，是想天天有事做，心里踏實。

胡有福說：“師父，我知道你閑不下來，不如到我面館里，打個下手。”

古天喜說：“我能動，不想沾你的光，你也不容易。哪一天我死了，你把我的喪事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辦了，就算對得起師父了。其他的，就別說了。”胡有福只得住嘴，他知道師父脾氣古怪，當(dāng)初師娘去世后，胡有福讓師父每天晚上去他家里吃晚飯，免得動手做，師父卻一直不答應(yīng)。

過了幾天，古天喜在解放路租了一家店面，把面館搬了過去。他有自己的打算，他的面條取勝于筋道和調(diào)料，筋道沒有了，調(diào)料還可以成為賣點。離徒弟的面館越遠(yuǎn)，競爭的壓力就越小。

可是，新開的面館也就一陣香，剛開始，客人爆滿，一個月后，食客就變得稀稀拉拉的，每天就那么十幾個人。古天喜算了算，每天也就保個本，好歹沒有虧。

盡管隔得遠(yuǎn)，胡有福還是隔個六七天來找?guī)煾负染茋Z嗑。得知師父的新面館生意不好，胡有福想了想，就說他有一個好主意。他的一個老鄉(xiāng)，原來準(zhǔn)備開面館的，跟著他學(xué)了一段時間和面搟面，后來老鄉(xiāng)的親戚給他找了個送貨的工作，面館就沒有開成。胡有福打算和老鄉(xiāng)說說，讓他和面搟面，然后賣到師父的面館里，這樣既能讓老鄉(xiāng)賺一筆外快，也解決了師父手搟面不筋道的問題。

古天喜動心了，就讓胡有福去說說看。當(dāng)天晚上，胡有福打電話給古天喜，說是老鄉(xiāng)答應(yīng)了，先送一次看看，要是滿意，就長期供貨。古天喜忙答應(yīng)下來。

第二天一大早，一個中年人騎著摩托車送手搟面來了，說是剛剛搟好的。古天喜接過來一看，面條已經(jīng)切好，拿起一根面條拉一拉，很筋道，和自己手搟的幾乎沒有兩樣。

古天喜心想，看來徒弟沒有藏私，把絕活傳給了這人。中年人自稱姓吳，開出的價格十分公道，古天喜就讓他長期供貨。

自此后，吳師傅每天準(zhǔn)時在古天喜的面館開門時把面條送來。古天喜只需要把面條下給食客吃，一下輕松了許多，一個人對付生意綽綽有余。慢慢地，面館的生意又好了起來。

時間過得飛快，轉(zhuǎn)眼大半年過去了。

這一天，吳師傅忽然打來電話，說是生病了，得等病好后再來送面條。古天喜只得買來機器軋的面條代替手搟面，也是怪了，才過了兩天，生意就一落千丈，有的食客吃著機器軋的面條抱怨，問為什么面條不好吃了。古天喜只得賠著笑臉解釋，說過幾天就好了。

生意差了，時間就多了。這一天，古天喜破天荒地買了鹵菜，想找徒弟胡有福喝酒嘮嗑。胡有福有段日子沒過來了，他打算順便問問徒弟，吳師傅住哪里，好去買點東西看看他。

哪知道到了胡有福的家里，卻見胡有福躺在床上，也病倒了，一問才知，說是腰肌勞損，得吃藥休息，面館也停業(yè)了。古天喜就問起吳師傅的住址，胡有福說，吳師傅回老家養(yǎng)病去了，過一段時間才能回城里來。

古天喜回到家里，獨自喝起悶酒來。第二天，食客寥寥無幾，古天喜正在郁悶，忽然看見老街的老胡走進(jìn)來，讓來一碗手搟面。老胡是古天喜的老食客了，吃了幾十年的手搟面，古天喜搟不動面了，他就到胡有福的面館里吃手搟面。現(xiàn)在，胡有福的面館停業(yè)了，他吃不上手搟面，心里總覺得少了點什么，就尋到古天喜這里來了。

古天喜解釋，送面的吳師傅病了，面館只能供應(yīng)機器軋的面。老胡無奈地說：“將就著吧，好歹還有調(diào)料，吃了許多年，離不開老味道了。”

古天喜煮了一碗面端給老胡。老胡吃著面，嘀咕著說：“胡有福病了，給你送面的吳師傅也病了，怎么這么巧？害我吃不上手搟面。”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古天喜聽到心里去了。他想了想，覺得這事透著奇怪。

過了幾天，吳師傅打來電話，說病好了，明天開始繼續(xù)送面條。第二天早上，吳師傅送來了手搟面。等到吳師傅走后，古天喜關(guān)了店門，騎著電動車跟著吳師傅。與他料想的一樣，吳師傅果然往胡有福的面館方向開。吳師傅進(jìn)了面館，古天喜也進(jìn)去，只見吳師傅正在把賣面的錢交給胡有福。

一抬頭看見師父，胡有福尷尬地笑了笑。面對古天喜的詢問，胡有福只得說了實話，那些手搟面都是他做的，吳師傅只是一個快遞員，胡有福和他約定，每天早上準(zhǔn)時送面到師父的面館里。

古天喜說：“你個臭小子，每天早上加倍地和面搟面，累出病來了吧。”

當(dāng)初，見師父生意不好，愁眉苦臉的，胡有福就心生一計，自己把手搟面做好，送給師父。可是，手搟面放置的時間太長，就會失去水分，筋道大打折扣，于是，胡有福每天夜里兩點鐘就起來，和面搟面，先做師父的，再做自家的。這樣大的工作強度，他身體自然吃不消，便累倒了。

后來，古天喜關(guān)了面館，來給徒弟打下手。如果自己還堅持開面館，就把徒弟折騰壞了。胡有福既然有心養(yǎng)他，反正自己老了，搟不動手搟面了，那就成全他吧，這也是對徒弟的一種愛護(hù)。29BF86B2-395A-44FD-A3D4-9E65AF116DB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