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箏的承載

何德銘

杭州西湖上有條白堤，白堤上有一群老頭，每逢春風和煦的日子，都會帶著自己制作的風箏前來放飛。各式風箏在西湖上空爭奇斗艷，吸引了很多人駐足觀看。

龐吾良就是這群老頭中的一員。龐吾良的家就在西湖邊，他以前是一家企業的包裝設計師，有一定的書畫功底。他退休后在家練練書法，但總覺得提不起什么勁來。

有一天，就好像芝麻掉進了針眼里一樣，一只斷線的風箏恰巧飛進了龐吾良家的窗口。這是一只鳳凰風箏，做工精巧，色彩鮮艷，可是龐吾良卻覺得，這只風箏還有幾處值得改進的地方，如果由他來做，能做得更好。于是龐吾良就對做風箏放風箏產生了興趣，并加入了白堤上那群放風箏老頭的行列。由于他制作風箏的技藝比別人更勝一籌，很快成了這些人中的核心人物。

這天，箏友胡老頭興沖沖地跑來找到龐吾良，說有個外地人要找他們的頭，協商一件重要的事情。胡老頭認為，如果要選個代表，那就非龐吾良莫屬了，于是跑來要龐吾良去會會那個外地人，看看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這是一個四十多歲西裝革履的生意人，自稱是外地一家酒廠的副廠長，姓單。來找他們的目的，是因為他們廠的產品眼下正準備打進杭州，需要做廣告打出知名度?？墒菃胃睆S長覺得，登報拍廣告這些途徑都太陳舊，效果還不一定好，于是就別出心裁地來找這些放風箏的老頭，要他們做一些風箏，能代表他們廠的產品，最好能把廣告語也寫在風箏上，集中一起放飛。到時候風景如畫的西湖上空，飄滿了他們廠酒瓶、酒壇模樣的風箏，定能使人印象深刻，久久難忘。而作為報酬，單副廠長承諾給他們每人一萬元，此外還承包他們三年里制作風箏的所有材料的費用。

這一群老頭中的多數人都是企業退休人員，養老金都不高。制作一只風箏雖然花不了多少錢，但如果做得多了，又要不斷地花樣翻新，那費用還是不小的。老頭們就是出于對風箏的興趣愛好，所以投入的錢都是從微薄的養老金中省吃儉用節約下來的。

現在酒廠能夠包下三年的材料費，再給他們每人一萬元，怎能不振奮人心？可是龐吾良卻斷然地拒絕了。龐吾良的意思是，制作和放飛風箏只能是一種娛樂，一旦摻入商業元素，就違背了他們的初心。再說也不知道那家廠的酒到底是什么品質，如果對健康有害，那他們不就成了助紂為虐的幫兇了嗎？

在這個時候，老頭們表現得很團結，雖然感覺有點可惜，但都毫不猶豫地支持龐吾良的決定。單副廠長最終沒能實現在西湖上空做廣告的壯舉。

一年以后，又是個春暖花開的日子。龐吾良和他的同伴們在白堤上正要放飛一批新做的風箏，就在這時，有個情況引起了龐吾良的注意。只見湖邊的綠楊蔭下，有個姑娘在傷心地哭泣。旁邊有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在不停地和姑娘說著話，似乎是在安慰她。

西湖邊幾乎每天都會發生一些悲歡離合的故事，龐吾良他們已經見慣了那些哭哭笑笑，早已習以為常，但今天的情形和以往卻有些不同。今天傷心流淚的那個姑娘是個黃皮膚黑眼睛的亞洲人，而在旁邊安慰她的一對中年男女卻是金發碧眼的洋人，而且他們說的又都是龐吾良等人聽不懂的外國話。龐吾良預感到，這三個人一定是遇到了大難題，就關心地過去詢問，看能不能給他們提供什么幫助。

可是一問才知道，那兩個洋人壓根就不會說中國話，那姑娘也只能說幾個簡單的漢語單詞，比畫了半天，才表達了一個意思，就是說她是個中國人。既然是自己的同胞，龐吾良就更覺得有幫助她的責任，但問題是雙方不能交流，怎么幫？這時，胡老頭就跑去叫來了在白堤值勤的警察，警察竟然能說一口流利的外語，經過和那三個人短暫的交流后，很快就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原來那姑娘曾經是個棄嬰，二十一年前，她才不到三個月大，就被丟棄在了一家福利院的門口。后來是一對美國夫婦，也就是那兩個中年洋人收養了她，所以她一直都在美國長大。她的美國名字叫露易絲。但露易絲一直有一個心愿，那就是見一見自己的中國父母。她的美國父母也支持她完成這一心愿，于是就陪同她一起來到了杭州。

沒想到此行卻是困難重重。由于露易絲不知道自己中國父母的信息，而當年那家福利院也找不到了，只知道福利院在杭州的郊區，具體地點卻不知道。

他們找到報社和電視臺，希望能刊登尋親廣告，但由于信息嚴重缺失，連神通廣大的記者也只能無奈地表示愛莫能助，因而才有了在西湖邊傷心落淚的這一幕。

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龐吾良突然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就是用風箏來幫露易絲尋親。他把這一想法和箏友們一說，得到了一致的贊成。大家都說，他們的風箏以前只是增添了西湖的美麗，現在也有必要展示一下西湖的正能量了。

可是決定雖然達成，執行起來卻還有不少的問題，因為風箏上面能寫能畫的內容，報紙和電視也都能做到，要做到連報紙電視都無能為力的事，就只有另辟蹊徑。

龐吾良考慮到，每一個拋棄自己孩子的父母，幾乎都有不得已的原因，尤其是母親，幾乎都會記得孩子身上的特征。如果露易絲的身上也有什么與生俱來的特征，那找到她親生父母的機會或許就會大得多。為此，他又聯系了露易絲，欣喜地得知，露易絲的身上還真有個一元錢鋼镚大小的紅色胎記，就長在她的后背靠下的位置。

龐吾良覺得，這可是個很有價值的信息，因為在同一個位置上有著同樣大小和同樣顏色胎記的人本來就不多，而范圍縮小到棄嬰當中那就更少了，說不定就是獨一無二的，這樣露易絲的親生母親如果看到這條信息，或許就能回憶起當初那個痛苦的抉擇，從而趕來認親。

經過認真的準備和制作，在一個雙休日，西湖上空放飛的風箏突然畫風大變，由原來的龍、鳳、老鷹等爭奇斗艷的風箏變成了十幾架像巨大的書頁一樣的長方形板塊，上面用地上的人都能看清的字和畫描述了露易絲從被遺棄到回來尋親的整個過程，其中最大最顯眼的那個板塊，是由龐吾良親自設計制作的，展示了露易絲背上的那塊胎記，由于這只是一幅畫作，所以絲毫都不用擔心侵犯隱私的問題。

那一天，白堤上游人如織，幾乎所有的人都被空中這奇特的場面吸引住了，而當他們了解到了原因后，都自發地鼓起掌來。

萬人鼓掌如雷鳴，頓時整個西湖都仿佛沸騰了起來。

龐吾良相信，這個場面一定會成為人們茶余飯后的熱門談資，而露易絲的親生父母只要還在杭州，也一定能得知這一信息，奇跡就很有可能就此發生。

兩天以后，露易絲在養父母的陪同下再次來到了白堤，找到龐吾良和他的放風箏朋友們，通過上次那位警察的翻譯，對他們說，由于還要繼續完成學業，她就要回美國去了。她的這趟尋親之旅雖然還不一定會有結果，但她已深深地領略到了祖國的溫暖和故鄉人民的情義，她已心滿意足。9197817C-B3DB-46D1-B43F-621A2A32D3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