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蜂”做媒

查老三

王齊是個流動養蜂人，哪里有花，就到哪里放蜂采蜜，俗稱“追花人”。每次確定好蜂場后，他把蜂箱從箱貨車上卸下來擺放好，在旁邊豎起一個養蜂專用帳篷，里頭搭上簡易床鋪，就成了他臨時的家。

這段時間，長白山的椴樹開花了，王齊就把家安在了長白山一處山腳下。四周是椴樹花的花海，空氣里浮動著醉人的花香，空氣清新，景色宜人。因此，雖然住的地方沒有人煙，王齊的心情卻很愉悅。

這天中午，王齊正在帳篷里吃飯，山路上走來了一位壯漢，自我介紹說是附近村民，名叫熊一霸，是來“求醫”的。說完，他掏出二十塊錢遞給王齊。王齊拿出一套防蜂蜇的衣帽手套，讓熊一霸穿戴好，將他領到蜂箱前。

來找養蜂人“求醫”，就是讓蜜蜂蜇患者患病的部位。蜜蜂毒針的毒性很小，對人體構不成傷害，卻能以毒攻毒，有驅寒除濕的功效，能緩解一些慢性病的癥狀。所以只要有人來求助，并且表示對蜂毒無過敏反應，養蜂人一般不會拒絕。因為蜜蜂蜇人后會死掉，養蜂人會收取一點錢作為損失費。

熊一霸卷起褲腿，王齊一邊往熊一霸指定的部位涂蜂蜜一邊說：“蜜蜂嗅到蜜香，就會落到你的腿上吃蜜，你用手輕輕驅趕，它們受驚就會蜇你。你數著數兒，蟄滿二十下，一次‘蜂療’就做完了。”熊一霸說，每年到了放蜂季，他都會找就近的養蜂人做“蜂療”，他知道怎么做。他讓王齊盡管回去吃飯，不用管他。

王齊回到帳篷里剛吃了幾口飯，就聽見熊一霸扯著嗓子呼救。他吃了一驚，急忙跑出來一看，只見熊一霸雙手捂著小腿，坐在地上大聲呻吟。王齊忙問發生了什么事兒，熊一霸指著地上一只幾乎被打爛的馬蜂，哭喪著臉說：“是‘霸王蜂’！你怎么派‘霸王蜂’來當醫生？”

霸王蜂是馬蜂的綽號。它們自己不釀蜜，靠搶食其他蜜蜂的果實為生。霸王蜂既兇猛又狡猾，到人工蜂場搶食蜂蜜時，怕被人打死，一般都是躲著人，偷偷鉆進蜂箱里搶蜜吃。今天霸王蜂竟然主動攻擊人，實在讓人想不到。

王齊趕緊將熊一霸扶進帳篷，拿出兩丸常備的解毒藥讓他吃了，又在他被蜂蜇的地方擦了消毒藥水。

霸王蜂的毒針毒性大，如果被蜇到頭部，不及時服用特效藥，甚至會有生命危險。王齊常年和蜜蜂打交道，自然備有治療這種蜂毒的藥，藥效很好。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開車將熊一霸送到醫院治療。

兩天后，熊一霸被蜂蜇的地方消了腫，醫生讓他出院回家。誰知他咧著嘴，一副痛苦的樣子，對王齊說：“腫雖然消了，可疼痛一點都沒減輕。腿一直瘸著，看樣子我這條腿一定會留后遺癥，你得賠償我！”

王齊明白了，熊一霸是要訛他的錢！他忍氣吞聲地問熊一霸，要多少錢才肯出院回家。熊一霸說，最低十萬，少了他就在醫院躺著，到時候十萬塊錢夠不夠還沒準。

十萬塊錢不是小數目，王齊不想輕易被熊一霸敲詐勒索，可一時又想不出辦法，只得愁眉不展地回到蜂場。

傍晚時分，有人走進了帳篷，竟然是一位二十多歲的漂亮姑娘。

這深山老林的，看到個女人可不容易，何況還是個年輕美女！王齊急忙站起來打招呼，禮貌地問姑娘有什么事。姑娘笑笑說：“你叫王齊吧？我是蜜蜂仙子，聽說你遇到了麻煩，特來下凡助你一臂之力。”

盡管王齊心里煩悶，聽到這里還是忍不住笑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那姑娘，見她圓圓的臉蛋，大大的眼睛，細細的腰身，還真有幾分蜜蜂的體態。他放下狐疑，問姑娘吃沒吃晚飯，姑娘笑著說：“我是蜜蜂仙子，只吃蜂蜜，不吃飯菜。我在家族姐妹中排行十八，你就叫我十八妹吧！”

王齊點頭答應，從蜂蜜桶里舀出一碗蜂蜜遞給十八妹。她嘗了一口，立即贊不絕口：“果然是純正的椴樹蜜，真好吃！”

十八妹一邊吃蜂蜜，一邊問熊一霸被蜇事件的經過。王齊難得碰到一個肯聽他吐苦水的人，連忙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個清楚。十八妹聽完以后，放下碗，給王齊出主意說：“這熊一霸強取豪奪，分明就是個‘霸王蜂’，你一個外地人，是惹不起這種當地無賴的。俗話說，強龍壓不住地頭蛇，為啥不趁著夜色，裝上蜂箱悄悄離開呢？長白山上到處是椴樹，到哪兒還不能重新扎一個新蜂場？”

王齊搖頭說：“我雖然不能接受他漫天要價的訛詐，但他是來我這兒做蜂療發生的意外，該負的責任我一定要承擔。不把事情處理圓滿，我是不會偷著走的。”

十八妹聽后，使勁兒盯了王齊一眼，眼睛突然亮了起來。然后她像是無意似的問起了王齊的家庭情況。當得知王齊因為長年漂泊在外放蜂采蜜，二十八歲了還是孤身一人時，她的臉竟然羞紅了。為了掩飾自己的窘態，她假裝干咳幾聲，又扯到了養蜂的話題。兩人從養蜂知識再到彼此的生活經歷，越聊越投緣，就像是久別重逢的好朋友一樣，不知不覺已經聊到了深夜。

王齊舍不得讓十八妹離開，獨居深山，他寂寞得不行。加上兩人聊得投機，他心里已經對姑娘產生了很深的好感。可是天色實在太晚了，他只得戀戀不舍地說：“天不早了，你家住在哪兒？我開車送你回家吧！”十八妹抿嘴一笑，往樹林里一指，狡黠地說：“我是蜜蜂仙子，當然是住在山林里啊！”

王齊哭笑不得。這地方遠在深山老林，距離最近的村子也有七八里地，看來十八妹是附近村子里的姑娘，得趕緊送她回家。可他還沒說話，十八妹已經走出帳篷，往樹林里走去。王齊急忙跟過去，試探著說：“別再往里走了，野生動物就喜歡夜里活動。要不，你睡我床上，我在車廂里睡行不？你放心，我不是壞人。再說，帳篷門里頭能鎖上的。”

十八妹歪著腦袋想了想，點點頭，又隨王齊回到帳篷，跟王齊一起把帳篷里的一件軍大衣和一床毛毯鋪在車廂里。王齊躺上去和衣而臥，咫尺之外就住著一位漂亮姑娘，讓他難免胡思亂想，可他實在是心力交瘁，沒多一會兒就睡著了。

十八妹獨自坐在帳篷里，心里七上八下的。過了一會兒，她悄悄走出帳篷，靠近車廂，聽到王齊已經打起了呼嚕，不由得偷偷笑了，心里嘀咕：還真是個正人君子，我沒看錯人！

王齊早早醒來，見帳篷里悄然無聲，不知道十八妹是沒醒呢，還是已經不在里面了，他也不敢進帳篷查看。只得在帳篷外點燃了爐子，準備做早飯。突然，外面傳來汽車馬達聲。他抬頭一看，只見熊一霸和十幾個壯漢坐在一輛平板卡車上，開過來了。

車停下后，熊一霸跳下車，拄著拐棍一瘸一拐地過來，大聲說：“姓王的，今天你不把十萬塊賠償款給我，我就拉走你的蜂箱！我家是本地大戶，足有幾十個本家兄弟，我勸你還是識相點兒，別找不痛快！”

王齊耐心地說：“我不是不愿意賠償你，只是你要的賠償款太多，別說我身上沒有這么多錢，就算有，我也不能稀里糊涂給你。這樣吧，你到法院起訴我好了，法院判我賠多少錢，我如數賠償，絕不食言。”

“那得等到什么年月？如果你哪天偷偷跑了，我上哪找你去？今天你廢話少說，不掏錢，我就拉蜜蜂頂賬！”熊一霸蠻橫地說，車上的人也都圍了過來。

“是誰口氣這么大，敢搶我男朋友的蜜蜂？不會是我大哥吧？”隨著話音，十八妹從帳篷里走出來。她這話不但嚇到了熊一霸和那群人，也把王齊嚇得目瞪口呆。

熊一霸揉揉眼睛，不敢置信地說：“十八妹！你怎么在這兒？你昨晚不是說上閨蜜家玩去了嗎？他、這小子怎么成你男朋友了？”

“你硬訛人家十萬塊錢，我一再勸你別干這傷天害理的事兒，你就是不聽。我只好跑過來，想說服這個老實人悄悄離開這里。沒想到他卻不肯，一定要把事兒光明正大地處理好了。這么厚道又有擔當的好小伙，不正是我一直在尋找的人嗎？實話告訴你，昨晚我已經和他定下終身，你要是一定要這十萬塊錢，我就跟他一起去法院告你敲詐勒索。你看著辦吧！”熊一霸氣得把手里的拐棍一扔，一個箭步沖到王齊面前，揮舞著拳頭，氣急敗壞地怒吼：“你小子比我狠！我只想弄你幾個錢花，你小子竟然敢拐我的親妹子！”

王齊這才聽明白是怎么回事，看一眼十八妹，覺得這個女孩不僅漂亮，為人也仗義明理，雖然性格潑辣一點，卻辣得可愛！真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女人啊！于是他急忙表態：“對不住了大哥。十八妹如果不嫌棄我，等我倆結婚時，我一定送你十萬塊彩禮！這樣行了吧？”

十八妹搶著說：“不行！要彩禮是陋習，我不同意！”

熊一霸瞪著妹妹，想揍她卻又不敢，這個妹妹性格潑辣，在家里也是爹娘的心頭肉，他可惹不起，再說他也舍不得打呀。眼看大勢已去，偷雞不成蝕把米，十萬塊錢是訛不到手了，還“搭”上了親妹子，真是悔不當初。他只好松開拳頭，自己找個臺階下，悻悻地說：“好吧，彩禮可以不要，你要真想娶我妹妹，得把養蜂的技術教給我！咱這兒椴樹多得一眼看不到頭，這錢也不能都讓你們外地人掙去！”

這一下，所有人都笑起來。王齊說：“大哥，讓我教你養蜂容易，但你得和我說實話，霸王蜂在蜂場看到人后，一般都會躲開，那天它怎么就把你給蜇了呢？”

熊一霸張口結舌說不出話，十八妹搶著說：“你這人太善良，遇事就不把人往壞處想。實話告訴你吧，我哥那是在山上打死了一只霸王蜂，揣在兜里，在做蜂療時，掏出來往腿上一拍，嚷嚷被蜇的。他在家里顯擺手段，我這才決定幫你！”

王齊恍然大悟，說：“我知道死蜂子、活毒針，死了的蜜蜂毒針還有毒性。我之所以沒往這方面想，是因為一霸哥這么做，就不怕我這兒沒有治療這種蜂毒的特效藥，耽誤救治嗎？”

“你以為我哥傻呀？他兜里帶著特效藥呢！還有，我昨晚睡在這兒，其實也并不完全信得過你的人品，帳篷門上鎖不算，我隨身還帶著‘防狼噴霧’呢！”十八妹說。

當然，十八妹沒說，她的初心是想幫助無辜的養蜂人逃跑，見到養蜂人之后發覺挺對眼緣。深聊下去，又察覺這小伙子不但人品過硬，養蜂技術也是一級棒。養蜂可是門正經生意，收入可觀，于是就動了心，決定在帳篷里過夜，再試探一下這人的人品……

再看此刻的熊一霸，被臊得恨不能變成一只蜜蜂，鉆進蜂箱里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