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土郎中

優洋

從前，江南荷畔臨溪小鎮邊有個吳家橋村，村里有個打雕人叫杜三根，不僅打雕經驗豐富，而且還有一手治療蛇咬的奇特本領。他在村里人緣很好，就是和丁家角的李鳳珍是死對頭。李鳳珍的老公是村里的大地主，以前杜三根就在他家做長工，后來李鳳珍的老公得病去世了，杜三根就不在他家干了。

至于他倆為啥成了死對頭，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杜三根回到家里就干起了老本行。吳家橋一帶野雞多，杜三根除了打雕，打野雞也是出了名的。這一天，他發現村后的亂墳堆里有一只野雞在孵蛋，便小心翼翼地向野雞窩靠近。野雞孵蛋的時候，即便發現有人也不會飛走，不會扔下自己的蛋不管，是下手的好時機。

就在杜三根準備下手的瞬間，突然草叢中沖出一個人，發瘋似的撲向野雞窩，如此大的動靜，野雞即便舍不得自己的蛋也不得不飛走了，嚇得撲棱幾下翅膀就飛上了天。

杜三根見野雞飛了，氣不打一處來，再定睛一看，來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冤家對頭李鳳珍。

杜三根知道李鳳珍趕走野雞是故意氣他的。外人不知道他倆為啥結怨，他自己還能不知道嗎！他有一手治蛇咬的本領，李鳳珍也有一手醫治燙傷的絕活。按理說，蛇咬和燙傷是兩回事，他倆井水不犯河水。可是人心就是如此，二人各有所長，都覺得自己比對方更勝一籌，誰也不服誰。平時在路上，走個對面連招呼都不打，各走各的，就像不認識似的。

村里的吳大伯一直勸他們和睦相處，畢竟遠親不如近鄰，就這點芝麻綠豆的小事兒，何必弄得像仇人似的。可二人誰都不肯讓步，根本不把吳大伯的話放在心上。

野雞的事情過去沒多久，這天杜三根正在河邊洗菜，遠處突然駛來一條小船，船靠近了，杜三根看見船頭上站著的正是吳大伯。只見吳大伯神色緊張，嘴里不停地喊著：“三根，快點救人。”

原來，今天一大早，吳大伯去常熟親戚家看表妹，不想表妹去菜地拔菜時被蛇咬了小腿。這附近還有誰比杜三根看蛇咬更好的，他就趕緊帶著表妹來找杜三根。

杜三根也知道人命關天，趕緊上船一看，也驚得直吐舌頭。他見過不少被毒蛇咬的病人，像這么嚴重的還是頭一次。只見病人渾身發紫，臉腫得像番瓜。杜三根知道病人已經危在旦夕，再晚就來不及了。

顧不上多想，杜三根趕緊往家里跑，拿上治蛇傷的藥和工具，又跑回船上。他先是含一口燒酒噴在病人的傷口處，然后嘴對著傷口，使勁將病人體內的毒液一口一口吸了出來。等吸出來的液體呈現鮮紅色，杜三根才停下來，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塊像麻將牌大小的東西，用刀子刮下一些粉末撒在傷處。

不多時，吳大伯表妹的腿開始漸漸消腫了，此刻，她慢慢睜開眼睛，張了張嘴巴卻沒有出聲，眼角處竟滾下了兩行淚水。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吳大伯表妹的精神好了一點，便要吳大伯送她回家，不管杜三根怎么勸說，她都不聽。見實在勸不住，杜三根只好多配些藥，囑咐她要按時服藥，如果感覺蛇毒未清就來找他。

安排好這一切，杜三根才目送小船慢慢離去。就在小船越搖越遠時，忽聽不遠處的家里傳來一聲哭喊，等杜三根飛奔到家時，兒子杜小海已倒在地上哭不出聲了。

小海的母親前幾年就生病去世了，杜三根一個人帶著孩子，既當爹又當媽，很不容易。幸好小海懂事，知道父親忙著給人看病，自己肚子餓了也沒聲張，就想自己燒水做飯。可他只有十歲，個子沒比灶臺高多少，一吊子水剛燒開，他提著往鍋里倒，一不小心，吊子掉到地上，滾燙的水一下潑在了腳上。

杜三根會治蛇咬，但對燙傷卻毫無辦法。見兒子腳上都是大水泡，他只好找出一些燙傷藥胡亂給兒子敷上。本想著第二天能好一點，沒想到第二天起床一看，小海的傷更嚴重了。

沒辦法，杜三根只好帶著兒子去找郎中。可燙傷太嚴重了，又耽誤了一晚上，郎中看過搖了搖頭，說自己無能為力。杜三根眼看兒子的兩只腳就要廢了，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就在杜三根心急如焚時，吳大伯聞訊趕來，他進屋抱起小海就往外走。杜三根趕緊攔住，問吳大伯要帶小海去哪兒。吳大伯埋怨道：“三根，你糊涂啊，治療燙傷，除了李鳳珍還能有誰？”

一聽李鳳珍，杜三根更攔著吳大伯不讓走：“大伯，我兒子病再重也不去李鳳珍家。”

“混話！是兒子的傷重要還是面子重要？”吳大伯不理杜三根，抱緊小海就往外走，可杜三根堵在門口死活不讓，最后他只得將小海還給杜三根，自己憤憤離去。

到了晚上，小海發起了高燒，杜三根熬了些老姜湯想給兒子驅驅寒，可小海剛喝兩口就吐掉了。

這時，只見幾個人用門板抬著一個女人走了進來，走在前邊的正是吳大伯。

杜三根以為又有人被蛇咬了，趕緊跑過去看，等到了跟前卻愣住了，原來門板上躺著的竟是李鳳珍。李鳳珍吃力地從門板上坐起來，讓吳大伯把她扶到小海的床前，然后從懷里掏出祖傳的燙傷藥，一點一點涂在小海的傷口上……一旁的杜三根早已經呆了，看著看著，竟不知不覺哭了。

之后杜三根才知道，小海燙傷那天他救的“吳大伯表妹”正是李鳳珍。其實那天吳大伯本來是請李鳳珍去常熟給親戚治燙傷的，哪想到李鳳珍給病人看完傷后去河邊洗手，一個沒注意就被蛇咬了，蛇毒散得很快，李鳳珍的四肢和臉都腫了起來。

吳大伯知道耽誤不得，當即搖船直接將李鳳珍送到杜三根家。等到了杜三根家的時候，李鳳珍的臉已經腫得不成樣子了，杜三根沒認出她來。見杜三根如此救自己，李鳳珍心里五味雜陳，有點后悔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后來她聽吳大伯說小海燙傷的事兒，顧不上身體虛弱，讓人抬著也要來為小海治燙傷。

從此，杜三根和李鳳珍摒棄前嫌，后來還一起給人看病，治燙傷和蛇咬。世上的事情就是這么奇妙，后來在吳大伯的撮合下，兩個人竟然成了親。

成親的晚上，杜三根摟著李鳳珍，想起來從前的事情，就想逗一逗她，便問：“那天在村外的墳堆前，你是不是故意來嚇跑我的野雞的？”

李鳳珍委屈地說：“我那天在追一只母耗子，哪里顧得上你的野雞窩。”

杜三根好奇地問：“你追母耗子干啥？”

李鳳珍得意地說：“我的燙傷藥就是用水靈和肉耗子調成的，我看見母耗子就像看見寶貝似的，怎么能輕易放過呢？”說到這兒，她又調侃地說：“虧你還是個男子漢，只嚇跑了一只野雞，竟然這樣斤斤計較。”

杜三根說：“你懂什么，我經過多年觀察，發現野雞窩雖然都在草叢里，但沒有蛇去碰它，這說明野雞窩下面一定有雄黃，蛇才不敢靠近。但雄黃會跑，要是你不懂訣竅，根本找不到它。一定要在野雞孵蛋時，一下將它按住，然后朝地上扔一塊銀器，這樣雄黃就不會跑了。我治蛇咬就是靠雄黃，你說好好的雄黃被你嚇跑了，我心疼不心疼？”

兩個人的對話被躲在門外鬧洞房的小伙子們聽見了，一傳十十傳百，后來人人都知道了，但大家仍舊很尊重這兩個土郎中，他們的治病手藝也傳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