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國兒女多奇志

馮俊龍

廣東是中國革命的重要策源地。翻開歷史長卷，回望百年歷程，許多老一輩革命者都在這片熱土上戰斗過。千千萬萬廣東優秀兒女在革命斗爭中拋頭顱、灑熱血，留下了感人的事跡。

高恬波1898年出生于廣東惠陽縣的一個醫生家庭。她天資聰穎，喜習醫術，但逃不過封建包辦婚姻，17歲那年被逼嫁給一個紈绔子弟。她不堪折磨，在同學的幫助下逃了出來，考入廣州婦孺產科學校。

五四運動爆發后，深受《新青年》《中華新報》等進步報刊熏陶的高恬波積極投身到反帝愛國運動中，成為“廣東中等以上學校學生聯合會”的負責人之一，與其他學生領袖一起，組織聲援北京學生的愛國行動。在游行中，手無寸鐵的學生遭到軍警毆打，十余人受傷，數百人被捕，走在隊伍前列的高恬波也被抓進監獄。

在社會輿論壓力下，當局不得不將被關押了三天的同學們釋放。正是在這次愛國運動中，高恬波與同樣是學生領袖的廣東甲種工業學校學生會主席阮嘯仙相識。經過長期的革命斗爭中的相處，二人結為夫妻。

轟轟烈烈的工農運動在廣東迅速掀起。1924年春天，高恬波如愿以償加入中國共產黨，成為廣東地區第一位女共產黨員。正逢國共第一次合作，高恬波按照黨的指示，以個人身份加入國民黨，擔任國民黨中央婦女部干事，成為婦女部長何香凝的得力助手。

底層婦女就醫難的問題引起高恬波的關注。雖然自己可以給一些婦女免費看病、接生，但一個人的力量畢竟只能幫助有限的人。高恬波整理了一份底層婦女生存狀況報告，匯報給何香凝；在何香凝的支持下，高恬波出面籌辦了一家貧民醫院。人們受益于這所專門接診窮人的醫院，把高恬波稱為“活觀音”。

1924年7月，高恬波參加了彭湃主持的第一期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不但刻苦學習理論知識，而且與男學員一起，進行了嚴格的軍事訓練。學習結束后，她擔任農民運動特派員，奔走于廣東花縣、順德、中山、潮梅等地農村，撒播革命火種，開展農民運動。為了能與各地貧苦農民順暢交流，高恬波每到一地，就用心學習方言。在很短時間內，她就學會了廣州話、潮州話、海南話。

1926年，國民革命軍開始北伐，高恬波擔任婦女救護隊隊長，隨軍轉戰湘、鄂、贛三省。

1926年8月的《民國日報》上，登載了這樣一篇戰地新聞報道：在北伐軍攻打吳佩孚部據守的汀泗橋的戰斗中，一位正在為傷員包扎傷口的年輕女救護隊員突然被子彈擊中左腿，頓時昏死過去。戰場上激烈的槍聲、受傷戰士微弱的呼喚，終于使這位女救護隊員蘇醒過來。她忍著劇烈的疼痛，繼續為受傷戰士處理好傷口，然后拖著傷腿，將傷員從前方陣地搶了回來。

這位女救護隊員正是高恬波。她的英勇行動讓親眼目睹的戰士們無不動容，大家都親切地叫她“女將軍”。

國共合作破裂后，除幾個紅色根據地外，黨的活動已全部轉入地下狀態。高恬波被派到江西工作，任中共江西省委婦女部長、特派員，一切活動只能在白色恐怖下秘密進行。隨著斗爭形勢的需要，高恬波不僅繼續從事婦女工作，還兼任秘密交通、會計、庶務等職責，不斷往來南昌、贛州等地，積極恢復各地黨組織，聯絡各地武裝開展游擊戰斗。

1929年11月，剛剛恢復元氣不久的江西省委機關再次遭到嚴重破壞。危急時刻，高恬波沒有退卻，她始終堅守著自己的工作崗位，時刻保持著與黨組織的聯系。盡管事先做了許多防范工作，高恬波還是被叛徒出賣，在去南昌市區執行聯絡任務時不幸被捕，英勇不屈，遍歷酷刑而犧牲，年僅31歲。

噩耗傳來，時任中央宣傳部部長的阮嘯仙揮筆寫下了“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沾巾”的詩句悼念亡妻。1930年1月，黨中央機關刊物《紅旗》發表了《悼我們的女戰士高恬波同志》，文章對高恬波短暫而光輝的一生作了高度評價：“高恬波同志悲壯的犧牲……我們的女戰士的隊伍中有不能填補的傷痕，這是我黨的巨大損失！”

1914年的一天，上海街頭突然一聲轟響，上海鎮守使鄭汝成墜馬倒地，行人四散奔逃。 刺客是一位濃眉高鼻、寬額大眼的圓臉龐青年，他閃進路旁的理發店，鎮定自若地吩咐師傅理發，逃過了軍警搜捕。

這位青年就是楊殷。他性格豪邁，交游廣泛，19歲時即在孫中山的邀請下加入了同盟會。袁世凱竊國之后，為了準備帝制，特命心腹鄭汝成為上海鎮守使，大肆捕殺革命黨人。1913年4月，國民黨代理理事長宋教仁被刺身亡；楊殷聽說鄭汝成是殺害宋教仁的元兇后，立誓效法荊軻，鏟除鄭汝成。可惜炸彈威力太小，未能當場炸死此人。

楊殷刺殺鄭汝成后全身而退，引得孫中山對這位來自廣東香山縣的小老鄉刮目相看，任命他做衛隊副官，兼大元帥府參軍處參謀。楊殷忠于職守，每天隨孫中山、宋慶齡參加各種革命活動，保衛他們的安全，也多次為孫中山獻計獻策。

護法運動失敗后，孫中山被迫離粵赴滬。楊殷也離開了大元帥府，陷入迷茫之中。1919年初，經親戚介紹，楊殷進入廣州西關鹽務稽查處工作。

1922年，大雨滂沱的一天，兩位年輕人走進鹽務稽查處高級職員辦公室，看見一位身著長袍、蓄著濃密胡子的“師爺”，胸垂金鏈懷表，腳邊跌落一本書，正在雙眼微閉打瞌睡。其中一位年輕人忍不住好奇，俯身撿起那本書來；剛翻看了幾頁便有些驚訝，把書遞給同來的另一位。兩人同時點點頭，原來這本書竟是《共產黨宣言》。

師爺忽然驚醒。看見陌生人拿著自己的書，他并不驚慌，反而熱情地介紹起書中的內容。三人越談越投機，相約第二天再見面。

這位稽查處的師爺就是楊殷。另外兩位不請自到的年輕人，一位叫楊章甫，一位叫梁復然，都是中共廣東支部黨員。聽說楊殷在堅持閱讀《新青年》《共產主義ABC》等進步書刊，探索救國救民的道路，黨組織研究了楊殷的既往經歷和特殊身份，決定對他進行考察。

考察結果是滿意的。1922年冬，由楊章甫、梁復然介紹，譚平山監誓，楊殷加入了中國共產黨，隨即被派往蘇聯學習。這段特殊的學習經歷，為楊殷創立中共情報保衛機關，并在情報保衛工作中大顯身手提供了必要條件。

楊殷在革命實踐中總結出經驗：開展出色的情報工作，不僅要擅長隱蔽自己，而且要善于布“閑棋冷子”，更要注重情報人員的“平庸無形”，活動中盡量職業化、社會化，以公開身份作掩護。比如，楊殷指示情報員每天挑擔賣餅、穿街過巷，暗中搜集情報；利用教會學校信箱不受檢查之便，傳遞黨的秘密文件；擔任廣州市公安局顧問之時，安插了大量眼線，獲取了許多重要情報；廣州起義前夕，把武器提前藏在妻子的陪嫁婢女開設的柴米店里；他還將中共香港支部機關設在基督教徒妹夫的家中；讓上學的女兒提著藤制書包，在粵港澳之間傳送情報。

1923年6月，中共“三大”在廣州召開。楊殷和楊匏安、楊章甫三人負責大會的安保工作，他們盡心盡職，未出現任何差錯，保證了“三大”的順利進行，留下了“革命三楊”的美譽。

楊殷在黨內有“智多星”之稱。廣州起義前，廣州市委委員周文雍率工人游行，與軍警發生沖突被捕。通過內線得知，周文雍暫時還沒有暴露身份。楊殷想出奇招，立即派人以送衣服為名，將一包朝天椒送到周文雍手里，示意他全部吃下。

周文雍突然吃下整包辣性極強的朝天椒，馬上痛得倒地打滾，體溫驟升，大汗似雨，淚如泉涌，皮膚過敏泛出血點。獄醫束手無策，只是判斷周文雍可能得了急性傳染病。于是，周文雍被緊急送往市立醫院。一番檢查下來，市立醫院也沒有找出病因，只好留院繼續診斷。敵人通過叛徒指認照片，得知周文雍是中共的重要人物，火速趕往醫院拘捕。這時，周文雍已經被化裝成醫生的同志們救了出來。

雖然家境豐裕，但楊殷從小就受到父親“富貴而知好禮，則不驕不淫”的教導，拜拳師習武，進新式學校讀書，立志做一個為國為民的人。為了給黨籌措經費，楊殷將家中的田地、房產，還有妻子臨終前留下的金玉首飾變賣，甚至向人借錢，無償交給組織。

楊殷經常深入工人群體，了解工人疾苦，多方奔走為工人爭取利益，深受工人擁戴，被稱為“殷哥”“殷叔”。楊殷在幫派中也有很多朋友，他借鑒洪門體系，以十人為單位，組建了工人“十人團”，設立嚴密的組織紀律、組織徽記和聯系暗號，后來發展成為工人運動中的戰斗堡壘。

1924年，為支援上海南洋兄弟煙草公司工人的罷工斗爭，在周恩來指示下，楊殷以國民黨中央工人部特派員的身份，在廣州、香港兩地成立罷工后援會。南洋兄弟煙草公司老板知曉楊殷大名，企圖用重金收買他，楊殷不屑一顧：“我是不會接受你們這一套的。工人的合理要求不答應，罷工將會持續下去。”

資方一邊重金誘惑、逐個分化其他談判代表，一邊收買亡命之徒，企圖殺害楊殷。幸好楊殷功夫了得，擊退了兇徒。但對方人多勢眾，楊殷頭部被兇器砸傷，血流如注。資方行刺楊殷事件更加激起上海工人的憤怒，工人們掀起了聲勢浩大的罷工浪潮。資方最后無條件接受了工人的要求，此次罷工運動取得了勝利。

省港大罷工爆發后，沙面工人也舉行了大罷工，兩股力量匯合后共有25萬人。楊殷作為省港大罷工的領導者之一，為罷工的最終勝利作出了巨大貢獻。由于斗爭需要，楊殷沒有擔任省港大罷工的公開領導職務，但他在這次罷工中發揮的重要作用受到組織肯定，黨中央稱他是“中國歷史上最有名的廣東省港大罷工的領導者”。

1926年春，楊殷擔任中共兩廣區委委員、區委監察委員會書記。他堅持原則，黨性強，作風好，贏得了黨內外人士的尊重。北伐戰爭前，黨又派他到鐵路部門開展工人運動。他倡導成立了粵漢鐵路總工會，擔任工會顧問。他還在工會內部建立了糾察隊，堅決同土匪武裝斗爭，既維護了工會和鐵路線的安全，又有力地支援了北伐戰爭。

1927年4月，國共合作破裂。中共中央南方局和廣東省委召開聯席會議，廢除“國民革命軍”的名義，將全省的工農武裝改稱“工農革命軍”，明確提出“一切政權歸蘇維埃”，改組廣東省委，由張太雷任書記，楊殷任工人運動委員會書記。在這次會議中，楊殷還被推選為中央南方局委員，并擔任南方局下設的軍事委員會委員。

1927年11月下旬，廣東省委由香港遷回廣州，籌劃廣州起義。楊殷參加了廣州起義的領導工作，協助制定行動計劃、進行軍事技術指導。起義發動前，他還赴瓊崖地區宣傳鼓動群眾，聯絡組織革命力量。

12月11日，廣州起義爆發，楊殷率領數十名敢死隊員配合軍官教導團的一個營沖向敵炮兵團駐地。與此同時，其他起義武裝也殲滅了敵步兵團、保安隊等武裝，占領了廣州市公安局。廣州蘇維埃政府宣布成立，楊殷被任命為人民肅反委員。

雖然最終失敗，廣州起義連同南昌起義、秋收起義以及各地區的武裝起義一起，成為中國共產黨獨立領導革命戰爭和開創人民軍隊的開端。

1929年8月24日，因叛徒告密，楊殷、彭湃等人在上海被捕。周恩來因臨時有急事未參加會議，得以幸免于難。楊殷等人知道，敵人不會放過他們，在秘密送給黨中央的信中說：“我們已共同決定臨死時的宣說詞了。我們未死的那一秒以前，我們努力做黨的工作，向士兵宣傳，向警士宣傳，向獄內群眾宣傳。”

8月30日，蔣介石親自下令，秘密殺害楊殷等人于上海龍華國民黨淞滬警備司令部刑場。就義前，楊殷說：“朝聞道，夕死可矣！何況我們已把共產主義之道遍播于粵海三路了！”

楊殷犧牲時，年僅36歲。中共中央發表悼文，上海工會聯合會印發傳單，號召人們要永遠紀念他們。周恩來起草了《以群眾的革命的斗爭回答反革命的屠殺》的通告，揭露敵人的罪行；又撰文《紀念著血淚中我們的領袖》，頌揚烈士的英勇事跡。并且，周恩來下令“紅隊”鋤奸，將告密的叛徒公開擊斃于上海街頭，震懾了敵人的囂張氣焰。

（作者系文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