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學良 續繼 宋炳妮










關鍵詞:區域發展不平衡;東西差距;南北差距;加權變異系數二維分解
一、引言
區域發展不平衡是我國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的重要體現。改革開放后,東部地區依靠地理區位優勢、政策先發優勢等率先發展,珠三角、長三角、京津冀等地區進入了經濟高速增長的軌道,帶動中國經濟走向騰飛。與此同時,地區發展差距問題也開始凸顯,特別是90 年代我國的東中西部差距大幅拉大。為此,從2000 年起,我國先后實行了西部大開發、中部崛起、振興東北等區域發展戰略,促進落后地區經濟增長,實現區域協調發展。隨著一系列重大區域發展政策的落實和推進,我國的區域發展協調程度明顯增強(盛來運等,2018)。十八大以來,脫貧攻堅逐步深入,區域協同發展力度不斷加大,部分落后省份如貴州等經濟增速從長期滯后到全國領先,又帶動區域差距進一步縮小。
同時,近年來,我國區域發展格局出現新的情況和問題,全國經濟重心進一步南移,南北方發展差距快速擴大,受到社會各界的高度關注和廣泛討論(盛來運等,2018;許憲春等,2021)。部分觀點認為,中國區域發展格局呈現出從 “東西差距”轉向 “南北差距”的新趨勢(楊明洪等,2021)。
要搞清楚我國南北差距,以及東中西部差距等一系列問題,必須先弄清關于區域發展差距的關鍵基本事實,其中,測度和判定南北差距是探究南北區域發展差異的首要問題(許憲春等,2021)。實際上,僅僅測度和判定南北差距是不夠的,我國總體區域差距、東西差距等都需要進行測度和判定,這樣才能把南北差距放到我國總體區域差距的更大框架下,通過與其他差距的比較來得到更準確的結論。因此,應全面、透徹地對我國區域發展不平等的歷史動態進行分析,一些關鍵問題,如我國區域總體差距在近些年是擴大還是縮小;我國區域差距的各個維度,特別是東西差距、南北差距的變化軌跡和對總體差距的貢獻以及其變動原因,等等,具有重要的理論和現實意義。
因此,本文利用人口加權變異系數方法,測算我國改革開放以來的區域發展差距,并按東中西部和南北部進行分組分解,考察東中西差距和南北差距對總體差距的貢獻。然后,再從GDP 的產業法、收入法和支出法角度進行差距來源分解,從不同角度分析區域差距變動的成因和表現,從而對我國區域經濟發展不平衡問題進行全面的解析。文章結構安排如下:第二節回顧關于我國區域發展不平等的相關研究,特別是近年來有關南北差距的重要論述;第三節介紹本文所使用的不平等測度和分解方法及所使用的數據;第四節報告具體的實證分析結果;第五部分是總結。
二、文獻回顧
(一)我國區域發展不平等的歷史狀況
改革開放以來,“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政策,克服了只講公平、忽視效率的“平均主義”,與此同時,收入不平等的現象也開始凸顯,其中,區域差距是造成收入不平等的重要來源。早在20世紀90 年代后期,就有一些文獻從區域發展視角解釋收入分配不平等問題。趙人偉、李實(1997)計算1978 年-1995 年居民收入的基尼系數,證實了我國存在居民收入差距擴大的趨勢,并發現東、中、西部三大區域內和區域間的收入差距也有所擴大。李實等(1998)應用1988 年和1995 年的居民收入抽樣調查數據,將總體收入差距劃分為東、中、西部三大區域的組間和組內差距,發現相較于1988 年,1995 年東、中、西部“三大地區之間收入差距在總差距中的相對比重有所上升”。進入21 世紀以來,區域收入差距擴大的事實被越來越多文獻證實并引證(阮楊等,2002)。較多文獻聚焦于區域收入不平等的成因,市場化進程、轉移支付、基礎設施建設、勞動力市場分割等因素均被視為影響區域收入差距的潛在因素進行討論(王小魯、樊綱,2005;李實、王亞柯,2005)。同時,一些學者試圖分析區域收入差距擴大對于居民實際生活的影響,通過引入價格指數、計算購買力評價等方式,測得扣除價格水平影響以后的實際區域收入差距,發現地區實際收入差距小于名義收入差距(江小涓、李輝,2005;易綱、張燕姣,2007)。
隨著我國區域發展政策效果凸顯,2010 年以后部分研究發現區域收入分配差距有縮小趨勢。例如,覃成林等(2011)使用2001-2009 年數據研究發現,2004 年是區域差距的轉折點,2004-2009年區域差距特別是東中西部差距出現緩慢下降,工業發展水平不同是東中西經濟差距的主要成因。吳彬彬、李實(2018)應用CHIP2002 和 CHIP2013 研究城鄉、地區之間的收入差距變化,發現城鄉內部的不同地區之間的收入差距,地區之間分割減少,但教育稟賦對于地區收入差距的影響仍為擴大趨勢。盛來運等(2018)指出,隨著西部大開發、東北振興、中部崛起、東部率先發展等重大區域性戰略的深入推進,我國東中西部區域不均衡有所緩解。
(二)區域不平等的最新情況:南北差距拉大
關于我國區域經濟發展差距問題,長久以來學界的研究重點一直集中于東、中、西地區間的發展差距上。與此同時,近年來南北區域發展差異日益凸顯的問題開始受到廣泛關注。盛來運等(2018)關注到南北差距擴大的問題,并將南北經濟發展劃分為四個階段:新中國成立到改革開放前——北方重工業發達、經濟發展快于南方;改革開放以后——南方經濟出現趕超北方趨勢;2000 年以后——重大區域戰略實施,北方經濟增長相對較快、南北方齊頭并進;新常態(2013 年)以來——北方承壓增速換擋和結構調整更明顯,南北差距擴大。盛來運等的文章發表后,探討“南快北慢”區域不平等的文獻日益增多,許多文獻使用包括GDP 總量、人均GDP、GDP 增速等不同數據衡量南北方的發展差異(楊多貴等,2018;楊明洪等,2021)。亦有文獻通過構建指標體系來從多個維度衡量南北差異。許憲春(2021)采集2011—2018 年31 個省份數據,從經濟、社會、生態、民生四個維度選擇基礎指標,構造平衡發展指數指標體系,通過指標體系揭示南北方區域內部和區域間不平衡。研究發現,“黨的十八大以來,南北平衡發展水平顯著提升,但南北總體差距逐步凸顯”。
還有一些文獻探討南北差距擴大的具體成因。其中,魏穎等(2019)對 2009—2018 年全國31個省份主要創新要素與經濟增長進行簡單關聯分析,認為主要創新要素差距持續擴大是導致南北經濟差距持續擴大的重要動因。戴德頤(2020)應用全國各省區市2003-2017 年數據進行橫截面回歸和面板回歸,發現南北方差異來源于資源投入數量及效率的異質性,北方經濟依賴于資本投入,南方經濟依賴于勞動力投入;此外,行政地位及與主要海港距離也對區域經濟發展產生影響。部分文獻從產業分工和產業結構的視角解釋。李善同等(2019)利用2012 年投入產出表構造投資依存度,發現北方經濟高度依賴于投資拉動的重化工業價值鏈,當全國投資趨于下降時,經濟增長就受到明顯影響。還有部分文獻從經濟體制視角展開探討。盛來運等(2018)使用31 個省份2012-2017年的面板數據,分析認為,除要素投入放緩外,體制機制障礙、外部沖擊導致的市場活力不足、資源配置效率低下、研發投入制約、交通基礎設施不完善等,也是造成北方落后于南方的重要原因。
總體來看,南北差距拉大的問題從2018 年以來受到廣泛關注,已有不少文獻討論。不過,由于本輪南北差距研究時間尚短,相較于東中西部區域不平等的文獻,在研究方法和結論上有待嚴謹和深化。一些文獻通過回歸等方法考察南北差距的成因,但受限于數據、方法等原因,論證缺乏嚴謹性:一方面,內生性問題普遍存在,比如一些文獻論證創新差距的擴大是南北差距擴大的成因之一,但創新與經濟增長高度的內生性使得因果邏輯很難說清;另一方面,相關討論并沒有很好契合南北差距擴大的周期,比如部分觀點將南北差距擴大歸因于文化、區位、氣候等條件,但這些因素基本不隨時間變化,因此難以解釋本輪南北差距的周期性擴大。
同時,在南北差距的特征事實分析方面,已有研究仍然存在不足。首先,部分研究試圖對南北差距的演變劃分階段(盛來運等,2018),但其階段劃分缺乏嚴謹的實證驗證支撐;其次,在度量區域差異時,許多文獻僅簡單對比了南北方的GDP 總量、人均GDP、GDP 增速等,沒有采用嚴謹、規范的測算不平等的方法①,因此,對于區域差距發展狀況的判斷可能是不準確的,已有文獻也沒有深入探討南北方的組內差異和組間差異,以及組間差異貢獻占比等問題②;再次,已有文獻普遍用GDP 和人均GDP 分析南北差距,但GDP 是經濟的綜合總量指標,缺乏經濟發展的具體結構性信息(比如產業結構、需求結構、收入結構等),缺乏來源的分析導致無法揭示南北差異在不同維度的結構性特征;最后,現有南北差距的研究文獻大多只關注南北差距,忽視了與其他維度差距的比較對照,這也制約了相關研究的價值。
本文試圖對南北差距的關鍵特征事實做出準確的分析和判斷,針對已有文獻的不足,我們從以下方面做出改進:(1)把南北差距與總體區域發展差距、東中西部發展差距放在一個框架下討論,通過各種差距的比較,得到對我國南北差距的歷史階段和現狀更為準確的判斷;(2)使用人口加權變異系數測度不平等并進行群組和成分(來源)的二維分解,避免傳統的基尼系數和泰爾指數等測度指標只能做來源或群組分解的局限,在方法上更加嚴謹完善;(3)從產業、收入、支出(需求)多個視角,分析南北差距擴大的原因和表現,拓展區域差距的來源分解的研究視角。
三、不平等測度和分解的方法及數據
(一)不平等測度和分解的方法
不平等指標的測度和分解是不平等研究工具箱中經常被使用的方法,它可以告訴我們總體不平等程度的大小,以及導致總體不平等的各種因素對于總體不平等的貢獻。其中,對不平等測度指標的分解主要是群組分解和收入來源分解兩種(萬廣華,2009)。已有大量文獻基于不平等指標分解方法研究中國的不平等問題,例如用泰爾指數分解研究城鄉和區域間不平等問題,用基尼系數研究各種收入來源對不平等的貢獻。
經典、常用的兩大不平等測度指標,即基尼系數和泰爾指數在分解時都存在一定缺陷:基尼系數可以完美實現按收入來源的分解,但在做群組分解時,存在交叉項(組間重疊)而無法完全分解干凈的問題(Cowell, 1995, 2000;萬廣華,2009)①;泰爾指數可以很好實現按群組分解,但其函數形式又決定了它無法實現按收入來源分解。這導致已有研究的按群組分解和按收入來源分解總是各自獨立進行,不在一個模型框架內②。這一缺陷使得按群組分解的測度結果和按收入來源分解的測度結果沒有有機地結合在一起,兩者無法相容,也無法做進一步的比較對照。以使用泰爾指數進行城鄉分組分解為例,完成城鄉分解后,我們想知道城鄉組間差距項中不同收入來源對總體差距的貢獻,這從方法上是做不到的。
變異系數是少有的能在一個框架內實現按群組分解和按成分分解的不平等測度指標。變異系數測度差距的作用早已被學界關注到,但之前的研究沒有將群組和來源分解有機地統一在一起(Shorrocks, 1980, 1982)。Akita & Miyata(2010)提出了人口加權變異系數的二維分解方法,指出變異系數可以同時實現指標的按群組分解和按來源分解③。因此,我們選擇使用人口加權變異系數分解法進行本文的研究。
(二)數據來源和調整
1. GDP 數據來源和調整
GDP 可通過生產法、收入法和支出法進行核算,三個方法分別描述價值創造的途徑、收入形成的路線和最終使用的渠道。本文使用1978-2019 年31 個省份年度GDP、人均GDP 和人口數據來測算區域發展差距,并分別從產業、收入和支出三個角度分析導致我國區域發展不均衡的因素。其中,產業角度是將生產法GDP 分為各行業的增加值來計算,本文將第二產業分為工業和建筑業,第三產業分為交通運輸、倉儲和郵政業、批發和零售業、住宿和餐飲業、金融業、房地產業和其他行業,加第一產業總共分為九個產業;收入角度是將收入法GDP 分解為勞動者報酬、生產稅凈額、固定資產折舊和營業盈余四部分,以反映增加值在居民、企業、政府等部門的分配結構;支出角度是將支出法GDP 分解為最終消費支出、資本形成總額與凈出口幾部分,從貨物和服務最終需求的角度看區域差距的成因,其中,最終消費支出被進一步拆分為居民消費支出和政府消費支出。
2. 東中西部和南北部分組
東中西部按照國家統計局分類標準,分為東部、中部、西部和東北部四部分。南北部按慣例分為南、北兩部分,橫貫東西的秦嶺—淮河一線一般被視為中國的南北分界線,分界線穿過四川、甘肅、陜西、河南、安徽、江蘇等多個省份(張劍等,2012),根據線南線北的地理面積、人口和經濟重心分布,可以將我國劃分為北方15 個和南方地區的16 個省份或直轄市。其中北部包括北京、天津、河北、山西、內蒙古、遼寧、吉林、黑龍江、山東、河南、陜西、甘肅、青海、寧夏、新疆,共15 個省區市,其余16 個省區市為南部(不包括香港、澳門和臺灣)。
四、中國區域不平等的歷史動態、表現和成因
(一)中國總體區域不平等的變遷
圖1 展示了我國總體區域發展不平衡的歷史演變。從圖中可發現,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總體區域發展不平等的演變大體可分為三個階段,分別是1978-1990 年的下降階段、1990-2003 的上升階段,和2003-2019 年區域發展差距下降的階段。這三個階段的轉折和劃分十分明顯,1978 年的加權變異系數結果為0.565 0,到1990 年降至0.208 2,2003 年時又升為0.325 0,2019 年時降至0.1664。總體來看,改革開放以來省際區域發展不平衡程度呈現在波動中下降的趨勢,2013 年以來的區域發展不平衡程度是1978 年以來的最低水平,我國區域發展不平衡程度已大幅縮小。
需注意,2003-2019 年這一階段雖然總體是下降趨勢,但2013-2019 年的區域差距已停止下降。加權變異系數的最低點出現在2013 年(0.152 8),2019 年的加權變異系數比2013 年略有提高。但是,2013-2019 年的提高幅度較小(差值為0.013 6),時間也尚短,且不知這幾年的情況只是短期波動還是長期趨勢、未來是繼續上升還是下降,因此,以上三個階段劃分中并未把2013-2019 年獨立成段。
(二)東西差距和南北差距的演變
下面,把全國31 個省份分為東中西部和南北部,對加權變異系數做群組分解,來看組內差距和組間差距對總體區域不平等的貢獻。圖2 展示了東中西部組間差距和組內差距的測算結果。從Panel A 看,東中西部組內差距與區域發展總體差距的總體走勢基本保持一致,在1978-1990 年東中西部組內差距大幅下降,1990-2003 年保持上升,2003 年后又下降,2013 年后又略有上升。但東中西部組間差距和總體差距的趨勢有較明顯不同。從Panel B 看,1978-1990 年,東中西部組間差距水平只是略有提高,然而,1990 年后組間差距水平快速擴大,到2003 年組間差距水平已升至0.165 7,相比1990 年擴大了84%。① 但2003 年后,組間差距的走勢與組內差距和總體差距就較一致了,到2013 年組間差距水平已快速下降至0.080 9。2013-2019 年東中西部組間差距雖然中間略有反彈,但總體仍在下降,到2019 年差距水平已降至0.077 3,是改革開放以來最低水平。因此,“讓一部分地區先富起來”“先富帶動后富,逐步達到共同富裕”的發展思想和道路,在東中西部間有集中體現:改革開放以來的東中西部發展差距可大致分為兩個階段:1978-2003 年是東部地區先富起來、地區間發展差距變大的過程;2003-2019 年是中西部落后地區加速發展,從而地區間差距又逐步縮小的過程。
從圖3 的Panel A 看,與東中西部組內差距一致,南北部組內差距也與總體差距的總體走勢基本保持同方向變動:1978-1990 年南北部組內差距大幅下降,1990-2003 年保持上升,2003 年后又下降,2013 年后有些波動。但是,南北部組間差距和東西部組間差距的趨勢完全不同。從圖3 的Panel B 看,南北部組間差距在1978-1993 年一直處于下降態勢。1993-2008 年,南北組間差距有所增長,但增速十分緩慢,差距值從接近0 增長至2008 年的0.000 7。但2008 年后南北差距快速擴大,到2013 年差距值升至0.004 2;2013 年后,南北差距加速上升,從圖中看曲線十分陡峭,到2019 年南北組間差距已擴大至0.016 2,且仍未看到南北組間差距停止擴大的跡象。
需注意的是,不管是南方還是北方哪個更富有,只要有差異就會有組間差距項的存在。實際上,在1978 至1992 年,北方省份的平均人均GDP 一直是要超過南方的,因此,這一時期南北組間差距的縮小其實也是南方發展速度總體超過北方帶來的。如圖4 所示,南方發展快于北方并不是一個新現象,南北方人均GDP 的比例自1978 年總體處于上升態勢,只不過上升速度時快時慢,總體看,南方與北方人均GDP 比例已從1978 年的85%升至2019 年的130%。其中,1978-1995 年,這一時期南方發展速度明顯快于北方,南北方人均GDP 比例快速上升,并在1993 年超過1(南方人均GDP 超過北方);1995-2008 年南北方人均GDP 比例比較平穩,沒有太大變化,但2008 年后南北方人均GDP 比例又再次擴大。
圖5 展示了東中西部組間差距和南北部組間差距占總體人口加權變異系數的比重。從Panel A看,東中西部組間差距占總體差距的比重在1978 年只有16%,改革開放以來逐步擴大,1996 年占比達到最高峰的56%,此后雖然時有波動,但直到2016 年前,仍然維持在50%以上。因此,雖然東中西部組間差距水平在2003 年后就開始下降,但由于總體差距也在下降,所以東中西部組間差距占比仍然維持較高水平,2019 年東中西部差距對總體差距的貢獻超過46%。從Panel B 看,南北組間差距占總體差距的比重在1978-1993 年下降,1993-2008 年上升但增幅很小,2008 年后占比快速增加,到2019 年南北差距對總體差距的貢獻已增至9.7%。
基于此,我們可以得到如下結論:2008 年以來南北差距快速增大,但直到2019 年,南北組間差距在總體差距中的貢獻依然不超過10%,南北差距對總體區域差距的貢獻明顯小于東中西部差距,我國區域發展差距主要體現為東中西部差距的結構特征并未發生根本改變。
至此,由于使用了更嚴謹、規范的分析方法,可以看到以上研究相比已有研究的改進:一、關于我國南北差距的階段劃分。已有研究嘗試對我國南北差距的發展階段進行劃分,如盛來運等(2018)將我國南北差距演變劃分為改革開放后至2000 年、2000 年至新常態(2013 年)、新常態以來這幾個時期。但依據本文計算結果,改革開放以來南北差距的階段劃分則是改革開放后至1993、1993-2008 和2008 年以后這么幾個階段①。在本輪南北差距的擴大上,多個研究(盛來運等,2018;楊多貴等,2018;周曉波等,2019;楊明洪等,2021)認為2013 年是南北差距開始擴大的時間節點,② 但從本文測算結果看,南北差距擴大從2008 年就開始了。
二、關于南方趕超北方的時點判斷。盛來運等(2018)、楊多貴等(2018)、楊明洪等(2021)認為2013 年前后是南方人均GDP 水平超過北方的時間節點,在此之前北方人均GDP 水平高于南方,之后南方實現反超。但這一結果可能是因為忽視了人口加權所致。從本文使用人口加權的人均GDP 計算結果看,南方在1993 年就實現了人均GDP 對北方的反超,1993 年后南方平均人均GDP水平一直高于北方。未使用人口進行加權會導致對南北方人均GDP 和發展水平比較的嚴重誤判。③
(三)產業視角的東西和南北差距
下面,本文從國內生產總值生產法下分產業增加值的角度,對我國區域差距進行分產業的來源分解,以分析差距變化的產業層面成因。限于篇幅,只報告東中西部和南北部組間差距的產業來源分解結果。同時,限于數據,這里的產業來源分解為1992-2019 年。
從圖6 看,東中西部間第一產業的差距貢獻不大,并且自1994 年以來,一產差距的絕對水平一直在縮小,2008 年后,一產差距值變為負,即是說第一產業已開始起到降低東中西部間差距的作用。與覃成林等(2011)的研究一致,工業發展差距是東中西部間發展差距的主要來源。2004 年時,工業的組間差距對東中西部總體組間差距的貢獻達52%。相應的,2003 年后東中西部組間差距的大幅下降,也主要是由于工業發展差距的下降帶來的。到2019 年,工業的組間差距對東中西部總體組間差距的貢獻降至36%。建筑業以及三產的各個產業對總體組間差距的貢獻均為正,但由于產業更加細分,單個產業貢獻比例均不太高。GDP 中絕大多數細分行業的組間差距值在2003-2019 年都出現縮小現象,但金融業是一個例外。這一時期金融業的東中西部組間差距值基本未變,這使得金融業對組間差距的貢獻有所提升,金融業對于東中西部組間差距的貢獻從2003 年的5.5%升至2019 年的12.3%。此外,批發零售業、房地產業和三產其他的組間差距值盡管變小,但由于收窄幅度小于總體差距,使得這三個行業對組間差距的貢獻也變高了。
從圖7 看,由于南北部組間差距在1993 年時幾乎為0,因此各個行業的分解結果也都十分的小。1993-2008 年南北組間差距擴大十分緩慢,其產業的特征也不甚明顯。2008 年后,南北差距快速擴大,其中北方工業的相對落后是南北差距飛速擴大的核心。2000 年,南北差距中工業差距對總體組間差距的貢獻只有3.5%,到2019 年,工業的組間差距對總體組間差距的貢獻達到41%。2008 年后北方工業相對落后的主要原因在于:一、從產業(產品)結構上來說,北方地區憑借相對豐富的煤炭、鐵礦等自然資源,形成相對發達的重化工業,但2008 年后我國固定資產投資增速總體出現下滑,高度依賴投資拉動的重化工業價值鏈的北方地區,自然出現工業經濟大幅下滑且難以恢復的狀況;二、北方的產業結構對環境壓力大,隨著我國對生態文明建設的愈加重視,北方高排放的工業面臨的生態環境約束明顯增強,進一步約束了北方的工業發展。
此外,從圖中看,批發零售業、房地產業、三產其他、金融業等的組間差距也明顯擴大,到2019 年這四個行業對總體組間差距的貢獻分別為13.8%、12.6%、14.2%和6.8%。因此,從產業層面看,2008-2019 年這一時期南北差距的拉大是全方位的,在本文分解的產業來源中,除了交通運輸、倉儲和郵政業,其他所有細分行業的南北組間差距值均擴大了。當然,經濟是一個產業之間密切關聯、相互影響的復雜系統,一個產業的低迷,會通過各種途徑向其他產業溢出,從而出現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特征。
(四)收入視角的東西和南北差距
地區發展差距的變動還可以從國民經濟的收入結構看,包括勞動者報酬、生產稅凈額、固定資產折舊和營業盈余這幾項。受限于數據,收入法GDP 分解的時間范圍是1992-2017 年。從圖8 看,東中西部的組間差距在收入法GDP 的四個成分中的貢獻分配,依次為勞動者報酬、營業盈余、生產稅凈額和固定資產折舊,其中生產稅凈額和固定資產折舊差距的區別不大。2003 年以來東中西部差距的下降在收入法GDP 的四個成分都有所反映,相對來講,勞動者報酬和營業盈余差距的下降更為主要。即是說,2003 年以來東中西部組間差距的變小很大程度上體現為勞動者收入和企業盈利間的差距變小了。2017 年,勞動者報酬、生產稅凈額、固定資產折舊和營業盈余的組間差距對總體組間差距的貢獻分別為44.7%、14.1%、12.4%和28.8%。當然,理論上固定資產折舊和營業盈余都可以歸類為企業的收入,因此可將固定資產折舊和營業盈余的組間差距合并,但即使這樣,其對總體差距的貢獻仍然小于勞動者報酬。
從圖9 可看到,在2008 年南北差距擴大前,南方在勞動者報酬上就長期領先北方,勞動者報酬對南北組間差距的貢獻長期維持在40%以上;而反映資本成本的固定資產折舊則長期保持較低水平,對南北差距的貢獻比例不足5%(2007 年為3.7%);反映企業利潤的營業盈余在2003 年前長期為負值,但2001 年后逐步上升,并在2003 年由負轉正,到南北差距擴大前的2007 年,營業盈余對南北組間差距的貢獻已達到29.3%;反映政府稅收的生產稅凈額的差距值則一直較為穩定,對南北組間差距的貢獻在2007 年達到27.7%。因此,前面的計算結果顯示,1993-2008 年,南北組間差距略有增長,從收入法的分解來看,這一時期南北差距的擴大主要體現在2001 年后企業營業盈余的緩慢擴大上,但總體而言,這一時期南北差距擴大的速度十分緩慢。
2008 年后,南北組間差距快速擴大,按貢獻大小依次是勞動者報酬、營業盈余、生產稅凈額和固定資產折舊,因此,2008 年以來南北差距的擴大主要體現在勞動者收入和企業盈利上的差異擴大。到2017 年,勞動者報酬、固定資產折舊、營業盈余和生產稅凈額的組間差距對南北組間差距的貢獻分別為48.0%、3.7%、33.5%和14.8%,勞動者報酬的差異是南北部差距中的首要因素,其次是企業利潤,反映資本成本的固定資產折舊貢獻仍然相對較低。
(五)支出視角的東西和南北差距
最后,我們再把地區發展差距按照GDP 的支出法分解成居民消費支出、政府消費支出、固定資本形成總額、貨物和服務凈流出這幾項。從圖10 看,東中西部組間差距2003 年以來的縮小在各個支出類型中都有體現,其中固定資本形成總額的貢獻最大,這表明東中西部差距的縮小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中西部相對旺盛的固定資產投資帶來的。此外,貨物和服務凈流出的差距也在2008 年后開始減少。
從圖11 看,與收入結構中南方在勞動者報酬上長期領先一致,南北組間差距自90 年代開始就體現為居民消費支出的南北差距。從貨物和服務凈流出看,在2002 年前,南北方的貨物和服務凈流出差距項長期為負,即北方在此項上具有優勢,但在加入WTO 后,2002 年開始南方在貨物和服務凈流出上的優勢也開始凸顯,2002 年當年這一差距項由負轉正,到南北總體差距進一步擴大前的2007 年,南北差距中貨物和服務凈流出的貢獻已達到77.5%。因此,南方省份在居民消費和外貿上占據領先優勢。
與之相反的,2004 年開始固定資本形成總額的組間差距項變為負,即是說,2003 年后北方在固定資產投資方面對南方有相對優勢。固定資本形成的組間差距項的絕對值不斷擴大,到2013年占南北總體組間差距的比例一度達到-49%。然而,固定資本積累的最終目的是為了產品滿足消費需求,缺乏需求(包括境內的居民消費需求和境外對本地產品和服務需求)支撐的固定資產投資是不可持續的,最終會面臨產能過剩和資本回報率下降的不利局面(白重恩、張瓊,2014)。因此,2013 年后北方固定資本形成總額的形勢逆轉,短短幾年內貢獻從2013 年的-49%到2017年的21.3%。
政府消費支出方面,南方北方的組間差距項在1992-2013 年期間一直很小,并且在1993-2001年、2004-2013 年這兩段時期都為負值,因此,盡管1993 年以來北方經濟總體一直落后于南方,但北方的人均政府消費支出卻長期超過南方。但2013 年后人均政府消費支出組間差距項也開始明顯增長并變為正。因此,北方經濟的相對衰落已經影響到政府財力,并使得北方的政府消費支出也開始出現落后于南方的情況。到2019 年,南北組間差距的支出法分解中,按貢獻大小依次為居民消費支出、貨物和服務凈流出、固定資本形成和政府消費支出。
因此,南北差距在2008 年以來快速擴大,但從支出法分解看不同時期的驅動力有所不同,2008-2013 年主要是因為南方在居民消費支出(內需)和貨物和服務凈流出(外需)上的優勢擴大帶來,2013 年后,南方在固定資本積累和政府消費支出上也開始領先,從而帶來南北差距全方位擴大。
五、總結
本文使用人口加權變異系數,測算了我國改革開放以來的區域發展不平衡程度,并基于群組和收入成分的二維分解方法,測算了東中西部差距和南北差距,并從GDP 的產業來源、收入結構和支出結構角度,分析了組間差距變動的表現和成因。主要結論有:
(1)我國區域發展不平衡程度在1978-1990 年快速下降,1990-2003 年上升,2003-2019 年又再次下降,2013 年以來的區域發展不平衡程度是改革開放以來最低水平;(2)東西差距自2003 年以來持續下降,南北差距自2008 年以來快速擴大,到2019 年仍無穩定的跡象;(3)2019 年東西差距在總體差距中的貢獻達46%,而南北差距在總體差距中的貢獻依然不超過10%,因此,雖然南北差距快速擴大,但我國區域發展差距主要體現為東中西部差距的結構特征并未發生根本改變;(4)產業法分解表明,北方工業的相對落后是2008 年以來南北差距飛速擴大的主要原因;(5)收入法分解表明,南北差距擴大主要體現在南方在勞動者收入和企業盈利上的相對領先;(6)支出法分解表明,2004-2013 年北方過度依賴高投資、高積累的發展模式,這一發展模式在2013 年后無法持續,進一步推動了南北差距擴大。
根據測算結果,直到2019 年仍未看到南北差距停止擴大的跡象,且北方固有的產業結構、需求結構特征使得轉型更加困難,因此北方的結構轉型陣痛或仍將持續一段時間。但是,北方發展的優勢尚在、潛力尚存,暫時的落后是經濟從高速發展向高質量發展轉變、產業結構優化升級過程中的陣痛。應客觀看待南北發展差距,北方確實在許多方面應向南方學習,但簡單地將北方作為一個整體“打包”下結論,由于北方落后而認為各種與北方相關聯的特征都是落后的表現也是不符合實際的。進入新發展階段,北方要深度融入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把握戰略機遇,主動進行結構調整,主動求新求變。要堅持按勞分配為主體,分配更多向勞動者報酬和居民部門傾斜,走“藏富于民”的共同富裕之路;要進一步釋放消費需求潛力,構建統一大市場,打通國內大循環,以國內消費升級需求為牽引帶動產業升級;要繼續大力發展外向型經濟,以更高水平對外開放促進貨物和服務出口,彌補北方的外需短板,帶動北方產業轉型升級;要進一步改善營商環境,提升政府服務能力,營造競爭中性發展環境,大力發展民營經濟,提升企業活力,釋放國有企業的改革潛力,讓北方經濟重新煥發生機。